一片没有名字、也没有光的虚空。
这里没有上下,也没有远近。
时间在这儿,懒得往前走。
一团不可名状的物质,静静悬浮着。
它没有形状,也谈不上颜色,周身笼着一圈又一圈缓缓涌动的迷雾。
它像是刚从一场无穷无尽的沉睡里,抬起过一丝意识。
这一次,它没能再睡回去。
十道金色的锁链,从虚空的四面八方探出,一圈一圈,将它死死缠住。
——
链条很细。细得像是随手一扯,就会断。
可每一条链条的表面,都有七彩的纹路在缓缓流转。一亮,一灭。
那是法则。
在这片虚空里,没有什么比法则更高。
而这十道锁链,本身就是法则凝结出来的东西。
它们箍着那团物质,箍得极紧,也箍得极稳。
那东西动不了。
它试着挣过一次。就一次。
整片虚空都晃了一晃,连光都断了电。
可锁链纹丝不动。
——
只是此刻,那点刚刚抬起的意识里,染上了一种它本不该有的东西。
愤怒。
它在数不清的轮回里,见过太多走向,看过太多结局。
每一条线,本该在它闭着眼的时候,安静地走到该去的地方。
可这世上,偏偏多出了一桩它没算到的事。
那不是神明的手笔。也不是哪一次轮回里,翻出来的旧账。
是别的东西。
是它睁着眼,都没能提前瞧见的东西。
——
它动了。
一动,整片虚空跟着抖了一下。
那股气息铺天盖地地散开,把四下浮着的迷雾,压得一层一层朝外退去。
退出去老远,才重新缓慢地聚拢回来。
十道金色的锁链,被绷得笔直。
七彩的纹路疯狂地闪着,密得几乎连成一片。
咔嚓。
一声轻响。
——
一道细纹,顺着其中一条链条的表面,爬了上去。
紧接着,又是一声。
第二道。
裂痕顺着链条一路往上,爬到中途,停住了。
那团物质在锁链之间,又挣了一下。
虚空里,再没有响起第三声。
——
沉寂了一瞬。
它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只是倦了。
它周身缓缓散出一片星云似的迷雾,一层一层,将自身的轮廓裹了起来。
那迷雾越来越淡,越来越薄。
那一层迷雾,原本连成形的神明都看不透。
此刻却淡得,几乎透明。
旋即,那道庞大的轮廓,遁入虚空深处,凭空消失不见。
——
虚空重新静了下来。
只是在这片空无一物的地方,仿佛有什么东西的目光,还停在一个方向。
那道目光落着的地方,什么也没有。
又好像,有什么。
——
与此同时,高天原的最顶点。
这里已经算不上天了。
云,在脚下。
那轮红色的月亮,悬在更远的地方。
林七夜跪坐在这一片最高处,闭着眼睛。
风从四面八方刮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乱动。他一动没动。
他在收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看不见,也摸不着。
那是五十年。
五十年里,这片土地上的人,一代接着一代,跪在神龛前,信着、拜着、求着,攒下来的那一点念想。
信仰。
那是这片被红月照着的地方,最后剩下的一点温度。
——
那些东西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
像潮水,又像风。
它们越过一层又一层的云,钻进他的身体里,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
那感觉说不上疼。
像是有人提着一条河,硬往一只瓶子里灌。涨,沉,密不透风。
林七夜的眉头,一点一点皱紧了。
——
梅林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一身深蓝色的魔法长袍,风帽垂在肩后。
他握着那根微微发光的权杖,目光落在林七夜的背上。
他抬起了权杖。
杖头那点微光,忽然亮了起来。
一圈一圈的符文,自他脚下铺开,铺到林七夜的身下,将两人一并圈了进去。
他低低地念出了术名——【圣辉序章·囚鸟】。
——
那些涌进林七夜体内的信仰之力,被一重看不见的壁障拦住了。
它们进得来,却散不开。
只能在他的身体里,一点一点地聚拢,压紧。
林七夜的背上,浮起一片淡淡的金光。
那光一闪,一闪。
——
“这些,先寄存在你身上。”
梅林的声音很轻。
他望着这个跪在云顶的年轻人,往日里那点半真半假的笑意,此刻一分也寻不见。
“这地方圈了五十年的人,收了他们五十年的念想。”
“如今楼上的人空了,主也没了,这些东西搁着,也是可惜。”
他垂下杖头。
“不如,给你。”
“等你走到那一步,它自己会开,到时候,它们就都是你的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风帽被高处的风掀起一角。
那双眼睛里,映着一整个红了的天。
这就是他要送给林七夜的,那件礼物。
——
金光越来越深。
林七夜的呼吸,忽然重了一下。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随即,整个人软了下去。
五十年的信仰,一口气压进了他的身体里。
他撑不住。
——
迦蓝一步跨上前,扶住了他。
她的一只手托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压在他胸口,像是在按着什么随时会散掉的东西。
“他没事吧。”
她抬起头,看向梅林。
梅林收起权杖,走过去看了一眼。
“没事。”
他顿了顿,语气很稳。
“让他睡一会儿,等醒了,这些就都是他的了。”
——
他抬了抬手。
虚空里,那辆马车被唤了出来——黑色的车厢,沉重的木轮,静静地停在那儿。
梅林撑着杖,先上了车,又回过身。
三个人,连同那个昏睡过去的年轻人,一起被托上了马车。
——
马车调了个方向,驶离那片最高的云。
朝着高天原的出口,飞快地去。
——
“这是……”
林七夜幽幽地睁开了眼睛。
他撑着手,慢慢坐起来,环顾四周。
“刚才不是在高天原吗?”
他眨了眨眼,看清了身下与四周的东西,声音忽然顿住。
“这是……院长办公室?”
——
没错。
他躺着的这个地方,分明就是自己那座诸神精神病院的,院长办公室。
空荡荡的屋子,熟悉的木头味道。
窗子开着一条缝,透进一点不需要光源来处的白光。
连窗台上那道被岁月磨出的浅痕,都在原处。
太安静了。
往常这儿总有点动静。
要么是三号那边唱了半截的歌,要么,是四号和五号那两间屋子又摔了东西。
——
他闭上眼,试着把意识从这一层,推回自己真正的身体里。
推了一下。
纹丝未动。
他又推了一下。
还是没动静。
——
林七夜睁开眼,看了看这间空荡荡的办公室,沉默了片刻。
五十年的东西,就这么压进了他身体里。
他现在连自己真身在哪都摸不着,倒是这具意识,还稳稳当当地坐在这儿。
他忽然想起病院深处那两间屋子。
一个齐天大圣,一个苏美尔的英雄王,一个凶,一个傲,凑在一栋楼里,从见面那天起就没消停过。
也不知道这会儿,那两位是不是又打起来了。
“算了。”
他从沙发上站起身,拍了拍衣角。
“看看孙悟空和英雄王是不是还在打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