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一声闷响,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里炸开。
那声音闷得很,不脆,也不响,却压得人耳朵里嗡嗡发麻。
桌上的纸页被掀起一角,哗啦响了一声。
墙角那只杯子里,水面晃出一圈细纹,半天没能平下去。
安卿鱼脚下一顿。
他下意识退开了半步。
那点气息,是从江洱身上爆出来的。
……
无量。
安卿鱼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
他几乎不敢相信。
方才那团魂,还只是一点虚影,飘在半空,连下半身都拢不起来。
转眼之间,人还没从融合里走出来,那份气息就已经稳稳当当,压了过来。
居然突破了!
他飞快地在心里翻了一遍。
一具才刚刚成形的身子,一个刚从机器里脱出来的魂。
这中间连片刻的缓冲都没有,境界直接就跳了一大格。
这种事,放在旁人身上,他多半会当笑话听。
可眼下,这事就发生在他面前。
他盯着那道身影,一时连呼吸都放轻了。
……
萧然也愣了。
他靠在门边,眼皮跳了一下。
他是个见惯了场面的人。
旁人怎么往上走,他见得多了。
可像眼下这样,什么都不做,只是把魂往一具新身子里一合,境界就自己往上顶一格的,他是头一回见。
无量。
他咂了咂嘴,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这笔账,越算越不平衡。
他这一路走上来,靠的是面板、是抽奖、是一场一场硬碰硬的厮杀。
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来路清楚得很。
江洱倒好。
睡了一觉,睁眼就是无量。
他忽然有点不是滋味,又有点想笑。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不讲道理。
……
算着算着,他自己先被逗乐了。
江洱这一下,怕是整个夜幕小队里,境界最高的那个了。
海境。
林七夜那小子,眼下的境界,也就停在海境。
他这个队长,往后要是发现自己手底下管着一个无量,这脸该往哪儿搁。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林七夜先是愣住,等确认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一声不吭地钻进训练室,一练练到后半夜。
说不定,还得拉着周平,多讨几场比试。
胖子他们几个围在旁边看热闹,你一句我一句,能把他架得下不来台。
萧然在心里替林七夜默哀了一秒。
兄弟,难受归难受,境界这东西,该涨还是得涨。
……
江洱从融合的过程里,缓缓退了出来。
那具身子落回地上,站得稳稳当当,没有晃。
萧然盯着她,多看了两眼。
那身子的来路,他清楚。
它是从一台旧随身听里,一寸一寸拉出来的。
可眼下站在那儿,跟一个活人,没有半点分别。
衣服也一并出来了。
一条素净的裙子,裙摆垂到脚踝,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了一下。
皮肤呢。
他又往里细看。
不是纸片的惨白,也不是机器的冷光。
那是一种活人的颜色,白净里透着一点血色,连手背上那几根细脉,都隐约瞧得见。
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那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一根,两根,然后是整只手。
……
“江洱。”
安卿鱼喊了一声。
那一声不高,尾音却轻轻抖了一下。
江洱站直身子,转过头。
她先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弯了弯眼睛。
“嗯!”
她应得又清又脆,一点没有从前那股沙沙的电流声。
安卿鱼站在那儿,没再说话。
可他那双惯常冷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他在那间白屋子里,透过一层透明的东西,看了她一整天。
那时候她还是一点虚影,连句话都说得费力。
眼下她站在他面前,能转头,能应声,能冲他弯眼睛。
这件事,他想了很久。
久到他自己都不敢信,会有这一天。
……
“好了好了。”
萧然把屋边那点动静收了收,抬手一挥。
“我们走吧,还有点事。”
他说完,吹了声口哨,第一个往外走。
走的时候,他特意绕了半步,把门口那片光让开,将身后的空间,留给了里面那两个人。
吴湘南本是站在墙边的。
他顺着萧然的目光,往屋里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什么也没说,转过身,把眼睛瞥向了一边。
水门和另外两个执行员也跟了上来。
那两名执行员走得不快,落后半步,眼睛却不时往萧然身上瞟。
方才水门那一声“火影大人”,他们听得清清楚楚。
五个人鱼贯而出。
萧然走在最后,回手,把那扇门轻轻合上。
……
走廊很静。
那点灯光是白色的,顺着长长的过道铺过去,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萧然背对着门,走了两步,忽然开口。
“今天天气真好啊。”
他仰头,看了看头顶那片雪白的天花板。
“你说是吧,副队。”
吴湘南眼角抽了一下。
他也跟着抬了头。
头顶只有天花板,白得发亮,一格一格,连一丝云缝都没有。
哪来的天气。
这位大夏剑者,这辈子见过不少荒唐事。
可被人当着面,指着一片天花板说是好天气,这还是头一遭。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有些话,在自己人面前,说不出口。
说出来,那点尴尬就得两个人都受着。
他沉默了两息。
最后,还是面无表情地答了一声。
“是啊,天气真好。”
……
“火影大人。”
水门从旁边走了过来,开口。
“嗯?”萧然转过头,“怎么了。”
话音还没落,站在一旁的吴湘南,猛地瞪大了眼睛。
“什么?”
那声音里,全是不敢信。
他两步跨到萧然面前,从头到脚,把这个人又看了一遍。
“你是……火影?”
他的脑子,这会儿乱成了一团。
方才还在心里替自己那点旧账感慨,转眼就被人一句话,掀了个底朝天。
……
萧然被他这一嗓子喊得莫名其妙,愣了一愣。
他还以为,这事,吴湘南早该知道。
……
吴湘南的心,还压在方才那两个字上。
他记得清清楚楚。
当初,他投到水门手底下,被排进执行官那一列的时候,水门跟他交代过一次。
那位火影,是整个木叶的总指挥。
比水门还要高。
是水门之上,唯一的那一个名字。
那时候他还琢磨过。
能压住水门这样的人物,该是个什么来头。
他在心里想了许多种模样,从小山一样高的,到一双眼深不见底的,都想过了。
没有一个,能跟眼前这张脸对上。
一个半年前还在沧南那间小事务所里,跟他一道出任务的年轻人。
一个还排队等他递调度单的见习小子。
怎么就……
……
萧然看着吴湘南那副见了鬼的样子,又扭头去看水门。
水门站在几步之外,负着手,脸上那点笑意淡淡的,一看就知道,是存心在看热闹。
萧然无奈地叹了口气。
“要不……”
他朝水门开口。
“解释一下?”
水门没接这话。
他只是朝萧然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随后转过身,径直朝电梯口的方向走去。
结果对方直接就向电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