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下。”
门被推到底。
安卿鱼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沉着。
“我来选。”
他一步,一步,走到那两个人、一个魂面前。
脚步声落在木地板上,很轻,却把屋里那点悬着的东西,一下压住了。
他站定的时候,刚好拦在江洱和萧然中间。
与其说是站定,不如说是一堵墙,堵在了那句没说完的话前头。
“就直接复活就好了。”
他开口。
……
水门坐在桌边,手指轻轻收了一下。
没有人看见他眼底那点东西,落了下去。
这一趟,他其实盼了很久。
那具纸做的身子,是他领头搭起来的,缺的那几处,他补了又补,熬了好几个晚上。
他一直想找个机会,真刀真枪地试一回,看看这道残次品的术,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眼下,是试不成了。
他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声。
那声叹息很短,落在这间小屋子里,像一片纸掉在地上。
他这人,这辈子见过的场面不算少。
最难的那些,他都扛过来了。
可唯独这一桩,让他有点舍不得。
不是为名,也不是为利。
就是一道术,他费了心思,眼看着就要成了,偏偏到了最后一步,被人换掉了。
他垂下眼,把那点舍不得收了回去。
算了。
活人的事,比一道术要紧得多。
……
“卿鱼……”
江洱想开口。
她浮在半空,那点透明的身子往前探了探,像是要拦住他。
这话她憋了许久。
她方才在机器里,把两条路反反复复地掂量。
掂到最后,她其实更想走第二条。
她不想拿那具旧身子去赌。
也不想……让眼前这个人,为了她,去碰那个说不清的万一。
可她一个字都没能说完。
那点力气,像是被她自己咽了回去。
安卿鱼根本没给她机会。
他站在那儿,背对着她,连头都没回。
“拜托你了,萧然。”
他看向萧然,说得很稳。
……
萧然心里了然。
这门,方才那会儿开过一半。
安卿鱼在外头站了多久,他不知道,可那些话,他一句都没漏。
他走过去,抬手,拍了拍安卿鱼的肩。
“放心吧。”
……
那台旧随身听被交到了他手里。
机器不大,攥在掌心,还带着一点余温。
萧然握住它,闭上了眼。
下一瞬,他周身的气息,毫无预兆地铺开。
……
人类天花板。
那点气息一放出来,这间不大的屋子,整个跟着沉了一寸。
桌上的水杯晃了一下,窗上那点漏进来的红光,都像是被压暗了半分。
水门坐在桌边,眼皮抬了抬。
他也是头一回,这么近地看着萧然把气息全放。
那点威压,他一个习武的人,能摸出分量来。
这位火影大人,比他先前估的,还要高一层。
安卿鱼站在几步之外,瞳孔猛地一缩。
天花板。
他记得清清楚楚。上一次见到萧然,这个人的气息,还没到这一步。
这才多久。
也走得太快了些。
他没出声,只是把那点震动咽了回去。
……
萧然把心沉了下去。
精神,一点一点往一处拧。
这是他头一回使这道术。
轮回眼里的那条本事,他记了许久,也琢磨了许久,可真到伸手去够,才发现那东西比想象中沉得多。
成不成,他其实半点底都没有。
他合着眼,从鼻息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再睁开。
那对瞳孔里,猩红的血色褪了个干净。
两轮蓝色的圈纹,一层一层地浮上来,静静地转着。
“轮回天生之术。”
……
他的声音不大,却压得整间屋子都静了。
下一瞬,那两轮蓝光,猛地爆开。
萧然只觉得,丹田里有什么东西被一下子拽走了一截。
那感觉不疼,也不空。
像是有人伸进他的身子,轻轻取走了一部分力气,稳稳当当,一点不多。
他没去管它。
手上那台随身听,起了变化。
……
江洱的灵魂,从机器里飘了出来。
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子,裙裾、黑发、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的下半身依旧虚着,飘在机器上方,像一片没落地的雾。
机器却在动。
外壳一点点软下去,拉长、变形,边角像被水泡开的纸,慢慢摊开,又慢慢收拢。
它顺着一条看不见的线,往上长。
先是轮廓,再是肩、是腰、是腿。
一点一点,成了一个人的形状。
屋子里的三个人,一个魂,都盯着那东西。
谁也没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最后,那张脸也定了下来。
眉眼、鼻梁、唇,连同那缕垂在颊边的发。
是江洱。
活生生一个江洱。
……
萧然整个人顿住了。
他盯着眼前那具身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眼珠子来回转了两圈。
“还能这样?”
他嘀咕了一句。
心里那点毛,一层层竖起来。
“这什么鬼。”
他想去找眼前这具身体的手腕,摸一摸,看看是不是真的。
手伸到一半,又停了。
他这双眼睛,是不是看花了?
堂堂一门能起死回生的术,怎么就把一台机器,变成一个大活人了?
这要搁在自己那双眼睛身上,他还能接受。
可一台随身听变成人,这事儿怎么听,怎么像谁在他耳边开了个玩笑。
他想起方才抬手握机器那一下,那点凉,还在他掌心里头。
如今那点凉,站在他面前,成了个人。
他忽然有点手足无措。
这怎么办。
这具身体,到底算不算合适?
他盯着那张脸,一时拿不定主意。
要说不合适,人家自己都觉得好。
要说合适,他这心里总有点过不去——怎么看,都像是把一台用了多年的旧机器,硬生生改成了个人。
他正琢磨着,那具身子先开了口。
……
“就这个了。”
那声音清清的,冷冷的,跟从前在机器里说话时一个调。
只是这回,不再带着沙沙的电流。
她站在那儿,先是抬了抬手,又往下看了看自己的腿。
然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这具身子,她待着特别舒服。
像是一件穿了很多年的旧衣裳,不大不小,贴在身上。
她想起了那台随身听。
她在那里面住了很久。
久到她自己都记不清是从哪一天起,那点金属的凉、电路的空,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这具身子,是从那台机器里长出来的。
一出世,就带着那点联系。
“行。”
萧然应了一声。
……
他再次把气息提了起来。
这一回,他没再抽那么多。一点,够用就行。
那点蓝色的光,重新在他眼底亮起。
他掌心朝上,把那点力气托在手里,像托着一捧水。
半空里,那道半透明的魂,轻轻动了一下。
她缓缓飘向那具身子。
距离一点点缩短。
近了。
又近了。
到贴上去的那一瞬——
江洱的魂,和那具由机器化成的身体,缓缓合到了一处。
那感觉怪得很。
像是很烫的水,撞上了很凉的水。
先是轻轻地激了一下,随即一圈一圈地漾开,一点一点地把彼此裹进去。
凉的躯体,温的灵魂,一寸一寸,融在了一处。
冰冷的躯体和温热的灵魂彻底融合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