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又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你做的很好,孩子。」
林七夜的手还搭在门把上,没有松开。
他把眼前这个人,从头看到脚。
一头白发,眉眼很软,笑的时候眼角堆着细细的褶子。
身上的衣裳是干净的,脚下的鞋也是干净的,连衣角都没有一点皱。
往门外这么一站,真像个寻常的、上了年纪的老人家。
可这座楼,早就空了。
一间一间的病房,一扇一扇的门,他刚才都推开过、翻找过,一个人都没有。
连床底下、柜子后头,他都趴下去看过。
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偏偏就是在这座空得只剩回音的楼里,多出了这么一个老人。
林七夜把心里那点异样按下去,先开了口。
「您好,请问您是?」
老人看着他,眼里那点柔和没有变,模样也还是那样和善。
「你做的很好,孩子。」
还是这一句。
林七夜等了等,没等到下半句。
老人就那么站着,没有接话,也没有要回答的意思。
他又问了一遍。
「您是……?」
老人仍旧笑着。
「你做的很好,孩子。」
一字不差,连语气都一模一样。
许是他问得急了,老人脸上的笑还深了些,弯起的眉眼,点头的幅度,都分毫不差。
林七夜站在那儿,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
他沉默了片刻,换了个问法。
「您见到我朋友了吗?」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数。
「一只猴子,一个戴着王冠的,还有一个普通人,再有就是……一些说不上来的东西。」
孙悟空。
吉尔伽美什。
李毅飞。
一个是只静不下来的猴子,一个是把下巴抬到天上的王,还有一个整天端着药盘、在走廊里跑来跑去的小护工。
往常这几个人凑在一处,能把整栋楼掀翻。一个凶,一个傲,一个爱插嘴,谁也不服谁。
他先前还惦记着,那两间屋子离得近,迟早要闹起来。
今天,一个都不在。
「他们去哪儿了?」
老人听着,还是那一句。
「你做的很好,孩子。」
……
林七夜抬手,按了按眉心。
这个人,从头到尾,只会说这一句话。
可他分明是活的。
方才看他时,那眼神是跟着人走的,不像木头。
翻来覆去只有这么一句的话,偏偏又长在一张会看人的脸上。
像是有人只往他喉咙里,塞了这么一行字。
林七夜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
他记得自己是怎么进来的。
昏昏沉沉,睁眼就落在了院长办公室里。
他试着把意识往回收,往真身上推,推了半日,纹丝没动。
那时候他还想着,去找大圣、找英雄王、找李毅飞,兴许能寻着一条路出去。
结果人没了,路也断了。
如今连门都没了。
这楼是活的。
这是老太太临走前告诉他的。
楼会自己开屋,自己添人,自己长出些他没见过的角落。
他当时只当是句闲话,没往心里搁。
此刻他站在这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在空廊里荡开,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一层。
楼若是活的,那这满楼的空荡,就不只是空荡。
……
他换了个方向。
「您,是从哪儿来的?」
这一次,老人动了。
他的眼皮抬了抬,像是在很费力地想着什么。
右手抬起来,抬到一半,就抖成了波浪。
那根枯瘦的手指,越过林七夜,慢慢、慢慢,指向了走廊的尽头。
……
林七夜顺着那根手指看过去。
走廊很长。
两旁的门一间挨着一间,全关着,全都空着。
走到最里头,只剩最后一扇门。
那扇门,从头到尾,都闭着。
他后颈的汗毛,一下立了起来。
最后一间病房。
……
倪克斯跟他说过。
那是老太太还没走的时候。
她坐在白色的摇椅上,絮絮叨叨地催他成家、催他生娃,催到最后,忽然捎了这么一句。
林七夜当时没往心里去。
他那会儿满脑子都是怎么应付老太太的絮叨,哪里顾得上这些。
现在,那句话像根针,从很远的地方钻出来,一下扎进了他脑子里。
天堂的创世神。
耶兰得。
……
他的喉咙动了动。
他望着门口这个白发老人,一个念头冒了上来。荒唐,可他忍不住。
他把那三个字,轻轻念了出来。
「耶兰得。」
——
老人顿了顿。
就一下。
下一秒,那张慈祥的脸上,忽然绽开了一团笑,笑得嘴角都要咧到耳根。
他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胡乱比划着,脚下一蹬,人就离了地。
整个人一蹦一跳,活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林七夜看得心里发毛。
可他又没法不承认——这三个字,老人听懂了。
是他。
……
真的是耶兰得?
林七夜盯着他,越盯越乱。
不该是这样的。
屋是一间一间往后开的。
倪克斯走了一间,法师走了一间,再往后,屋子里的人才一个一个多起来。
每一间都得有由头。他从没见哪扇门,是不声不响自己先开了的。
按老太太的说法,这最后一间屋子,更是要等他林七夜一步一步,爬到大夏人能给的那最后一格台阶上,才会开。
那一步,叫人类天花板。
他离那儿还远。
可眼下,门自己开了。
人自己出来了。
一个本该睡在天国里的名字,跑到他这座空荡荡的病院里,笑着喊他孩子。
哪儿都不对。
……
他还没想明白。
老人已经动了。
那只枯瘦的手一下攥住了他的胳膊,力气大得不像个上了年纪的人。
老人拉着他,转身就往走廊尽头走。
林七夜被他拽了个趔趄。
他没挣。
那股力气顺着胳膊传过来,他反倒跟了上去。
——
走廊还是那么长,还是那么静。
两个人的脚步声叠在一起,一下,一下,在空屋子里响。
林七夜一边走,一边扭头看身边的老人。老人步子迈得急,白头发跟着一晃一晃,脸上那点笑,一直没褪。
「李毅飞他们,在那间屋里吗?」
他问。
老人回过头,冲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一下,两下,三下。
像是怕他不信。
林七夜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说不清自己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把弦绷得更紧。
方才他问起那几个朋友的下落,老人半句都接不上。
眼下换了李毅飞的名字,老人却点头点得这样急。
像是这满楼的名字里,他只单听过这一个。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林七夜自己先顿住了。
他没敢往下想。
……
两个人一路走到走廊尽头。
那扇门,就在眼前。
门上的漆掉了些,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门框上积着薄薄一层灰。
林七夜在门前停住了。
他偏过头,看了老人一眼。
老人没再开口,也没再拉他。
他只是退开半步,站到门边,两只手垂着,安安静静地等着。
那模样,像在等林七夜自己去推开这扇门。
……
林七夜的眉头拧了拧。
门外,是这个只会说一句话的老人。
门里,是李毅飞,是孙悟空,是那个梗着脖子的英雄王。
还是别的东西,他也说不准。
他站了一会儿。
想不明白。
他也就不想了。
他抬起手,重新搭上那扇门的把手。
金属被掌心捂了一会儿,凉意淡了些。
他握紧了。
往里一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