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七夜终于把眼睛,挪到了右边。
他本来不想的。
左边那座宇宙太好看,好看到他几乎忘了,这间屋子里,还悬着另一个。
可他知道,总得看。
他给自己定了个数——只看一眼。
看完就转开。
他其实做过一些准备。
他想过右边那座,兴许是塌了的,是烧黑了的,是碎成了渣的。
他没想过,一座宇宙,会长出霉来。
他转过头。
……
右边这座,没有边界。
左边那层会呼吸的、近乎透亮的水晶壳,这里一丝也没有。
它的外面,是一片翻涌的、缓缓搅动的灰紫色浓雾。
那雾没有静下来的时候。
它一胀,一缩,又一胀,又一缩,慢得叫人心里发毛。
像什么东西的胸腔。
一头活物的、正在喘气的胸腔。
那呼吸,他其实是听不见的。
可他盯着那一起一伏的灰紫,耳边就自动有了声音。
一下,一下,闷闷的,沉沉的。
像有什么巨兽,蜷在那团雾里,睡得很深。
他还发现,那呼吸跟他的,对不上。
他快,它慢。他慢,它还是慢。
它不跟着他,他也不敢去跟它。
一胀一缩之间,雾霭的边缘会渗出些什么来。
极细的,墨色的,一根一根,像触须,探出去,试探着。
探出去没多远,它们又缩了回来,化开,融回那团雾里,像是从来没有出来过。
……
它没有一丝尘埃的轻。
也没有半分气体的散。
他盯了半晌,才勉强认出来——那是空间自己烂掉了,从烂处一层一层生出来的霉斑。
霉斑是活的。
它还在长。
……
他试着把目光,往雾里探。
刚探进去一点。
他的后脑,立刻传来一阵极细的嗡鸣。
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
它是从他的头骨里、从他的意识最深处,直接响起来的。
嗡——
一声压在一声上,贴着骨头震。
那嗡鸣其实很轻。
轻得像一声叹息。
可它响的地方不对。不在耳朵里,在骨头缝里,在脑子最里头那一层。
他下意识地张了张嘴,想确认自己还出得了声。
他试着再看深一点。
那嗡鸣立刻又拔高了一分,尾巴扫过他的太阳穴,酸得他眼眶发热。
他只好把目光收回来一些。
他皱起眉,没退。
……
这团雾,不是完全不透光。
深处,偶尔会透出一点光来。
可那光里,没有一颗星该有的样子。
没有金,也没有蓝。
只有淤紫,腐绿,还有一抹暗红,红得像凝住的、发黑的血。
那些光,不属于任何一颗星体。
它们是一道一道扭曲的光带,在雾里打着混乱的、毫无章法的旋。
像是有人把一整片星空揉皱了,又随手丢了回去。
转着转着,光带会自己拧断。
断了,又接上。
接上的地方,颜色是错的。
有一道光带,正从雾的边缘擦过去。
它擦过的地方,雾没有散开,反倒更浓了一点。
像是被那道光照过之后,烂得更快了些。
……
他瞥见了一团东西。
起初,他以为那是一个星系。
它也有中心,也有几道从中心甩出来的旋臂。
光从中心往外淌,一浪一浪地铺开。
可再看一眼,他就知道,自己想错了。
那些旋臂,是生生拧断的。
断口朝着四面八方,像被谁攥住,一把揉碎的肢体。
同一团星云,同时出现在三个不同的位置上。
他眨了眨眼,再看,还是三个。
这里的空间,是折的,是碎的。
像一面被砸裂的镜子,映出无数重复的、扭曲的碎片。每一片里,都嵌着一点光。
那些碎片不是平的。
有的角朝上,有的角朝下,有的干脆翻了个面。
它们浮着,慢慢错开,又慢慢合拢。
合拢的地方,拼不齐,露出黑黢黢的一道缝。
那点光不动。
它只是亮着,冷冷的,嵌在那些错位的碎片里,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
雾的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东西在游。
那影子很大。大到它游过去的时候,半边雾都暗了一暗。
它没有轮廓。
他盯着看,想描一描那影子的形状。脑子里却什么也描不出来。
星球?对不上。
某颗天体?更对不上。
那就是一团阴影。
一团没有边、没有形、说不清来路的阴影。
那影子的游动,慢得不像话。
它从一个看不见的地方来,往另一个看不见的地方去,中途从不改向,也从不加快。
好像这一整片雾,本来就归它管。
它划过的地方,所有扭曲的光带都会在一瞬间僵直。
直得像被冻住的琴弦。
然后,又是一瞬。
那些僵直的、被冻住的弦,被什么力气一捏,碎开,溃散成雾。
不见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方才在左边数过的那颗红巨星。
那一刻,是好好地生,好好地死,死得安安静静。
右边这些,是没生明白,也没死明白,烂在了半路上。
……
他再想去看清那影子。
视线刚追上去,他的思维就猛地一滞。
像是一头扎进了粘稠的、熬过很久的沥青里。
手脚都还在,脑子却动不了了。
耳边那阵低语,就在这时响了起来。
它比刚才响。
没有字,没有词,没有音节。
就是无数细碎的、黏腻的声音,一层一层,贴着他的意识往上爬。
他听过的声音不算少。
可没有一个声音,是这样不讲道理就住进来的。
它不响在他身前,也不响在他身后。
它响在他脑子里,占着本该由他自己说话的地方。
那声音说的是什么,他一个音节都分不出。
可它要讲的意思,他偏偏全懂。
那意思没经过他的耳朵。
它是那声音直接住了进来,替他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念。
那低语没有章法,只一遍一遍,把同一个意思,按进他的脑子里——
这东西不在物质里,也无关能量。
它是规则本身,生出来的一处畸变。
……
他晃了晃头,想把那声音甩掉。
那声音不退。
它只是贴得更紧了。
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时间。
他盯着雾里的一处,默默数了三下。
就这三秒。
他看见雾的深处,一团腐绿的光,亮了起来。
它胀大,裂开,又亮起来,再胀大,再裂开。
一条命的死死生生,一走就是上百回。
别的光也一样。
有的光刚冒头,就老了下去。
有的旧得发黑,却忽然又返了青。
他数不清那些光里,有过了多少次生死。
他只数得清自己的三下。
再多数一下,他怕自己也会跟着那些光,一会儿生,一会儿死,连自己几岁都数不清。
林七夜往后退了半步。
脚底蹭到那块翘了边的旧木地板,发出一点响。
那点响,在这间屋子里,亮得刺耳。
他这才发现,自己握着门把的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出了汗。
左边是暖的,是活的,是一整片安安分分、生息有序的星河。
右边是冷的,是烂的,是一团谁碰谁化的死雾。
两座宇宙,一左一右,隔着他,谁也不过来。
……
好久,他才把眼睛从右边挪开。
往后退了半步,又半步。
他没敢再看那座被污染的宇宙。
那里的时间,早就乱了套。
它不流了。
它打着结,绕着圈,从原处回到原处,一步也走不出去,只是烂在原地,像一潭生满泡沫的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