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七夜站在门口,没敢再往前一步。
两座宇宙挨得极近。
近到中间只隔着一道缝。
那道缝窄得,连他一只手都放不进去。
他试着比了比。
两座宇宙的边缘,就那么对着一张脸。
左边那层淡得像水汽的边界,几乎要贴到右边的雾上。
可它们到底没碰。
中间那道缝,细得像谁拿刀,在一张纸上刻出来的一条线。
他先前没留意那道缝。
这会儿看久了,才看出门道来。
左边那座正常的宇宙,星光会从边上漏出一点。
漏出来的那点光,飘进缝里,还没走远,就被右边那团雾一点一点地吞了进去。
吞得干干净净。
像一块冰落进滚水,连个泡都没冒上来。
右边那座,也不是安分的。
它的雾一胀一缩,隔一阵,就想往缝外漫。
刚探过界,就被左边那层看不见的引力边界一卷,撕成细碎的黑尘,簌簌地落下来,散进空气里。
一边漫,一边撕。
一边吞,一边化。
两座宇宙,就这么挨着,谁也过不来。
这中间,一点声音都没有。
那座正常的宇宙里,恒星在炸,星系在转,本该是响的。
那座腐烂的宇宙里,雾在翻,影在游,也该是响的。
可这两座宇宙,一丝声响都没漏出来。
它们只是悬在那儿,静得,让他听见了自己喉咙里咽口水的那一下。
……
林七夜看得有些发懵。
一边,是静的。
星空该有的样子,它全有。
恒星按自己的节律亮,行星按自己的轨道转,一整个星河,该生的生,该死的死,一件一件,排得齐齐整整。
另一边,是乱的。
他早些时候看过的那些东西,一模一样,都还在。
拧断的旋臂,错位三回的星云,游过去的那道影。
那里头,没有一件事是守着规矩来的。
连“规矩”这两个字,都被它踩烂了,碾成了渣。
他忽然说不清,哪一边才算“正常”。
左边那座,恒星生,恒星死,一切照着本子走。
右边那座,什么本子都没有。
那里头的东西,想生就生,想死就死,想烂,就一直烂下去。
一座像规矩本身。
一座像规矩被人扯下来,揉成一团,又塞回了它自己嘴里。
……
他就这么站着。
两座宇宙悬在他面前,不高不低,正落在那张书桌的正上方。
书桌上摊着书,堆着纸,还搁着一支笔。
纸角被什么东西压得微微卷起。
桌上那盏台灯亮着,灯下那摊光,是暖的。
可它暖不过那座正常的宇宙。
那座宇宙的光,一寸一寸渗下来,落在书页上,落在纸角上,落在他的鞋尖。
它才是这屋里最亮的东西。
……
林七夜往后退了半步。
这一退,后背咚地撞在门框上。
他这才发现,从刚才起,他一口气都没敢喘。
嗓子眼发紧,胸口闷着,像是憋了很久。
他松开攥着门把的那只手。
掌心全是汗,黏糊糊的,一片凉。
他抖了抖手,甩不掉那层冷汗。
他记得自己从前怕过什么。
怕过死。
怕过姨妈出事。怕过沧南在一夜之间没了影。
他没怕过一片星空。
今天,他怕了。
……
他见过星空。
在沧南的天台上,他躺过一整晚。
那时候的星星是碎的,是远的,是要仰着头,一颗一颗,才能数清的。
他小时候在姨妈家,天热睡不着,就爬上天台数星。
数着数着,数乱了,就从头上再数一遍。
那时候的天,很大。
大到他要仰起脖子,把后脑勺搁在台阶上,才能看全。
今天的天,小到一张桌子上。
他也见过银河。
倪克斯披开的那角夜幕里,星子像洒出来的碎银子,一条河,一条河地淌。
可他从没想过,宇宙这个东西,能被人“放在眼前”。
能小到,搁在他一张书桌上。伸手,就够得着。
……
更没想过,世上还会有这样的宇宙。
没有恒星初生时的那点喜悦。
没有星系转动的秩序。
红巨星不会好好地死。
新星也不会好好地生。
那里头,只剩两样东西。
无边无际、还在蠕动着的雾。
和雾的最深处,一样他永远也看不懂的存在。
它明明就在那儿。
比窗外那轮月亮还近。
近得他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它的边。
可它又比他能想到的任何一个深渊,都远,都冷,都陌生。
最让他遍体生寒的,是后来的一刻。
他没记清自己是怎么看见的。
也许只是眼角那么一扫。
他看见雾的深处,那道游来游去的影子,停了一下。
就一下。
先前它游得那么慢,那么稳,从不改向,从不加快。
偏偏这一下,它停了。
然后,那道描不出轮廓的影子,缓缓地,转了过来。
朝着他。
他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可这影子一动,那根弦,就断了。
他清楚,那东西不认得他。
隔着那么大的距离,隔着整整一座宇宙,它凭什么认得他。
可它偏偏就转了过来。
隔着整整一座被压扁的宇宙。
隔着说不清多少亿光年的、扭曲的空间。
那东西,“看”了他一眼。
林七夜站在原地。
他张着嘴,可一个字也没喊出来。
他的眼睛里,只剩下那两座宇宙。
门框,台灯,书桌,全都退到了一边,糊成一片影子。
后背的汗,顺着衣服,一路往下淌。
他想退。可他的脚,跟脚下那块地板焊在了一块儿,一寸也挪不动。
他的手指抠着门框,指甲刮进木头缝里,刮得生疼。
那点疼,是他这会儿唯一还攥得住的东西。
就在这时候。
背后,有一双手,猛地推了他一把。
那一推没有半点犹豫,也没有半点客气,直直地撞在他的后心上。
他后心一凉,整个人就飞了出去。
推他那只手,凉得吓人。
隔着衣服,那点凉,直直地往他骨头缝里钻。
他脚下不稳,往前一头栽了过去。
他踉跄着扑进这间屋子。
地板又硬又凉。
他重重砸下去,胸口被撞得发闷,喘不上气。
脸侧贴着地,他看见地板上那层薄灰。
灰很静。
静得连他落地带起的那点风,都没能惊动它。
脑袋里嗡的一声,眼前那片光,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
他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扭过头,看了一眼门外。
门外站着的,那位看着慈祥的圣主,不见了。
站在那儿的,是一个纯黑的人形。
那东西是怎么进来的,他不知道。
方才门外,明明还立着那位一头白发、眉眼软和的老人。
老人只会反反复复地说着那一句话。
一转眼的功夫人就没了。
换上来的,是这样一个人形。
它太高了。
四肢又细又长,像四根竹竿,撑着一副不合比例的、粗壮的身躯。
脖颈短得几乎看不见。
一颗小小的头颅,就那么直直地,安在肩上。
没有五官。
它脸上的黑,和身上的黑,连成一片。
没有嘴,没有鼻,也没有眼。
他却觉得,它从头到尾,都在看着他。
他这辈子见过的怪东西不算少。
神,魔,披着人皮的妖。
可没有一样,是长成这样的。
那东西身上,找不出一处,是人该有的地方。
它就那么立在门外,站在那片空荡荡的病院走廊里,一步也没有进来。
它没有动。可它开口了。
声音阴森森的,一个字,一个字,不紧不慢。
“晚安,林院长。”
林七夜晕过去之前,只来得及听见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