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
一间足道大酒店里。
……
门一推开,一股温湿的水汽先扑到脸上。
水汽里,裹着淡淡的艾草香。
水汽是温的。
一扑到脸上,鼻尖先暖了,眼睫毛上,也跟着起了一层潮意。
方才在外头冻着的那点凉,一下就被这口水汽化了。
门在身后合上。
外头的冷气,走廊里的说话声,一并被挡在了门外,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这是一间独立的私汤。
推门之前,胖胖在走廊里,还特意卖了个关子。
“你们等着,进去就知道了。”
沈青竹当时还嗤了一声。
这会儿,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了。
屋里没有一盏刺眼的主灯。
暖黄色的光,全藏起来了。
吊顶的凹槽里,木格栅的缝里,墙上的壁龛里,一处一处,把光匀匀地漏出来。
光漫开,满屋子都是柔和的阴影。
连墙角那几道线条,都显得温吞。
……
进门左手边,是一排通顶的实木衣柜。
柜门上的木纹浅浅的,是木头本来的样子。
柜底的台面上,摆着密封好的一次性拖鞋、叠得方方正正的棉麻浴袍,还有一摞干净毛巾。
柜子侧面,嵌着一面全身镜。
镜框上一圈灯带,勾出一圈软边。
换衣裳的时候,没有一处照不到的角落。
柜子边上,还留了一小条梳妆的地方。
台面上摆着洁面乳、爽肤水,连扎头发的皮筋都备好了。
胖胖头一个进门。
他把浴袍往身上一披,在镜子前头转了两圈。
“这地方,讲究。”
他对着镜子,把浴袍的襟拉了拉,左看右看。
镜子里那个人,圆是圆了点,可穿上这么一身,也像模像样。
“瞧瞧,是不是有点老板的派头。”
曹渊从后头路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沈青竹接过话:“你先把拖鞋穿上。”
……
再往里,是淋浴区。
墙上铺着哑光的青灰瓷砖。
顶上的花洒,手里的花洒,都是哑黑色,暗沉沉的,不晃眼。
墙角一个三层架子,沐浴露、洗发水、护发素,摆得整整齐齐。
地面的砖做了拉槽。
水顺着凹槽往下走,脚下不会积起一汪。
……
屋子最里头,挨着窗,摆着这间房的正主。
三只整木挖出来的香柏木桶。
桶身是深沉的棕褐色,木纹又清又密。
桶沿磨得圆润,摸上去,一点毛刺都没有。
比寻常人家的浴缸,更深,也更宽。
人坐进去,热水能一直漫到肩颈。
水上还浮着一层细碎的花瓣,夹着几片艾草叶。
香柏木被热水一泡,散出一股安神的、偏苦的香。
那香味混着水汽,慢慢往人鼻子里钻。
……
热气慢悠悠地往上腾,在窗玻璃上蒙起一层薄雾。
沈青竹把自己泡进水里,泡到肩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呃啊,这地方,真是爽啊。”
他跟着胖胖这几天,算是开了眼了。
原来世上还有这么个花钱法。
天塌下来的事,这会儿可以先搁一搁。
泡进去头一会儿,还有点烫。
皮肤先是发紧,紧着紧着,就松开了。
泡到后来,热水像有了分量,把整个人往下压、往下沉,沉得人什么都不想动。
水漫到肩颈,热气一层一层往骨头缝里钻。
这些天一直绷着的那根弦,被这水一泡,松了。
他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泡在这么个地方。
旁边桶里的曹渊,没吭声。
他闭着眼,也轻轻点了一下头。
曹渊一向话少。
这会儿泡得脸都热了,眉头也舒开了。
他那只总也放不下刀的手,这会儿搭在桶沿上,松着。
他睁开眼,看了看这两只桶里的动静。
一个正对着水汽比划,一个阖着眼,动也不动。
这样的日子,从前他想都不敢想。
他看了两息,又闭上了眼睛。
……
最里头那只桶里,胖胖泡得只剩一颗脑袋露在外头。
他连声音都比平时软了半分,可那股得意,一点没减。
“小爷我的眼光,不错吧。”
“我一看外头那个装修,就知道里头绝对差不了。”
他伸出一只手,指了指窗。
那点水汽被他这么一拨,散了又聚。
“你们说,萧然哥要是早知道有这么个地方,还不得跟着咱们一块儿来。”
“他啊,”沈青竹眼皮都没抬,“他是来办事的。”
“办什么事,不耽误泡脚嘛。”
胖胖理直气壮。
“你看这水,这木头,这香……”
他说着,又往下沉了沉,沉到下巴都没进水里。
……
桶边挨着一张黑石台面的小边几。
高矮正好齐着桶沿。
伸手,就够得着。
台面上,一溜儿摆着几样东西。
陶瓷罐装的浴盐,两小管植物精油,一小碟干花包。
还有一杯温着的大麦茶。
瓷杯垫在木杯垫上,杯口飘着一线极淡的白汽。
茶是温的,不烫。
入口的时候,有一股烘过的麦香,压得住那股水汽里的甜。
边几的下层,搁着一条叠好的干浴巾。手摸过去,蓬蓬松松。
……
墙面的下半截,是防腐木的护墙板。
上半截,是米白的硅藻泥,摸上去有细细的肌理。
墙上只挂了一幅窄长的水墨,画的是远山。
侧墙的壁龛里,摆着一小株文竹,旁边搁了块鹅卵石。
素得刚刚好。
……
地面通铺着仿古的灰砖。
脚踩上去,有地暖的余温。
光着脚走,也不凉。
角落里的新风,开得悄无声。
只有凑近了,才觉出一丝极轻的气流,把屋里的气换着,又不吹散水里那点热。
……
这间屋子的隔音,做得极结实。
门一关,外头的脚步声、说笑声,全没了踪影。
只剩一段极轻的古筝,从吊顶藏着的音响里淌出来。
筝声绕着一层薄薄的水声。
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久了,那筝声也像停了。
只剩水面上,偶尔冒起一声气泡的轻响。
还有三个人,各自被热气烘得慢下来的呼吸。
平时这三位,一个聒噪,一个阴沉,一个冷着一张脸。
凑在一处,总得有人先开口呛一句。
这会儿,谁都不吭声。
水声一下,一下。
泡得久了,人也像一并泡软了。
……
桶壁上,嵌着一块防水的触控屏。
手指点一下,就能调水温,换曲子,或者叫人来添水加茶。
带观影的房型,对面的白墙就是幕布。
按一下遥控,高清画面就落下来。
人泡在暖水里,看一场电影。光柔和和的,不晃眼。
胖胖盯着那面白墙看了半天。
“回头咱挑个片子看。”
没人接他。
曹渊已经快睡过去了。
沈青竹说:“你泡你的吧。”
……
沈青竹端起那杯大麦茶,抿了一口,又搁下。
“钱,还剩多少?”
“没剩了。”胖胖答得干脆。
“一分没剩?”
“一分没剩。”
一张五百万,三张,就是一千五百万日元。
搁在往常,这笔钱够他们在外面紧巴巴地过上好些日子。
今夜,全泡进了这三桶热水里。
沈青竹看了胖胖一眼,没再说话,重新闭了眼。
……
整间房的分寸,拿捏得极好。
没有多余的奢华装饰。所有物件,都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暖光,热水,香氛,一层一层叠着,裹着人。
一踏入这里,满身的疲惫,就先沉下去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