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梵盯着屏幕,盯了很久。
那一格一格的画面里,守夜人已经动了。
有人冲上去,有人拉着群众往后撤,有人把无戒空域往上撑。
他一个一个地看。
有的小队,三五个人,围着一只诡物,打得吃力。
有的小队,人还没到。
他沉着脸。
他忽然想起什么,攥着遥控器的手,松了松。
对了。
还有守夜人。
每一个城市里,都驻着守夜人。
……
大夏有三百三十二支守夜人小队。
他们从雾灾那年起,就守在这片土地上。
守了很久。
久到很多人,已经忘了他们。
可每一座城,每一条街,出了事,第一个站出来的,永远是这些人。
……
叶梵一把抓过桌上的对讲机。
频道里,还是一片杂音。
他把信道,拨到了全域。
这个频道,平时是不开的。
一开,就说明,有事了。
大事。
……
他盯着屏幕上那些画面。
画面里,诡物还在往外冒,一处压下去,另一处又开。
他心里清楚,光靠总部调人,来不及。
真正能第一时间顶上去的,还是那些,驻在城里的守夜人。
“集合。”
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去,落进大夏三百三十二支小队的信道里。
沧南,临唐,姑苏,淮海……
一座城,一支队。
电波穿过去的地方,那些正在吃饭的、正在训练的、正在打盹的守夜人,一个接一个,抬起了头。
……
沧南市。
沧南大桥底下。
一间挂着“和平侦探事务所”牌子的小楼里,坐着三个人。
红缨正趴在桌上,跟陈牧野、赵空城闲聊。
自打上一回那场神战过去,沧南就没再出过什么岔子。
神明的余威还在。
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一个一个,缩回了头,不敢再往这座城里凑。
日子就这么闲了下来。
事务所接的活,多是些小偷小摸。
谁家的猫丢了,哪条巷子夜里吵得凶。
真要见血的,一年也碰不上一回。
……
红缨是闲不住的性子。
她从前跑外勤,一天恨不得走三万步。
这会儿,一天走不出三百步。
前阵子她还跟赵空城念叨,说再这么下去,她这身骨头,都要生了锈。
念叨归念叨。
这样的日子,她心里是有数的——大夏这么大,要是每一座城,都能像沧南这么闲,那才好。
她从没说出来过。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成了不吉利。
她信这个。
……
“你们说——”
红缨托着下巴。
“七夜,还有萧然弟弟,他们什么时候,会回来看看咱们啊。”
她把脸搁在手背上。
“我都想好了。等他们回来,我请他们吃沧南那家老字号。”
“你请?”
赵空城哼了一声。
“你那点工资,够点几个菜。”
……
赵空城正夹着一颗花生米。
他眼皮都没抬。
“那俩臭小子,早把咱们忘干净了。”
……
“老赵,你就嘴上说说吧。”
红缨瞥他一眼。
“我看呐,你比谁都想他们回来。”
……
赵空城的手,顿了一下。
那颗花生米,掉回了碟子里。
他没接话。
他嘴上不说。可上回翻旧相册,翻到那张四个人的合影,他在灯底下,多看了小半晌。
那张合影,是林七夜刚进事务所那天拍的。
照片里,他站在最后头,还是个瘦瘦小小的半大孩子。
谁能想到,这么个孩子,后来会撑起那么大的一片天。
……
红缨又叹了口气。
她看了看空荡荡的事务所。
“对了,副队说有事先请了半年假,到底什么事啊。”
……
“你就别管他们了。”
陈牧野难得地,开了口。
……
“队长,你知道?”
红缨凑过去。
“不知道。”
陈牧野三个字,把她堵了回来。
……
陈牧野这个人,话少。
他跟那位副队,一个冷,一个热,一个闷,一个贫。
从前在一块儿的时候,谁都不用多说话,递一个眼神,对方就知道该干什么。
副队这一走,他话更少了。
事务所里,少了两个人,倒像是空了半边。
红缨做了个鬼脸,一屁股坐回沙发上。
“唉——”
她拖着长音。
“就剩咱们三个,孤家寡人了。”
陈牧野看她那副唉声叹气的样子,实在看不下去。
“你要是精力旺盛,就去把基地收拾收拾。”
说完,他低头,拿起了手机。
红缨眼珠一转,凑过去偷瞄。
屏幕上一闪,是一段擦边视频。
视频里,一个年轻姑娘,穿得不多,正扭来扭去。
红缨的眼睛,一下就瞪圆了。
她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在她心里,队长一向是块木头。木头刷手机,还刷这个,这画面,她一时半会儿消化不了。
“队长!”
她一把把手机抢了过去。
“你都变成网瘾老登了!”
陈牧野脸都白了。
“我就是不小心刷到的。”
他伸手就抢。
“拿过来。”
他这一伸手,椅子在身后吱地一响。
赵空城在边上,笑得肩膀直抖。
“我说队长,你这把年纪了,还看这个。”
“滚。”
陈牧野头也不回。
红缨举着手机往后缩。
赵空城在一旁看戏,慢悠悠地,剥他的花生。
事务所里,一时笑作一团。
笑声撞在墙上的旧照片上,又弹回来。
照片里那几个人,也在笑。
只是他们,笑不出声了。
就在这时。
嘎嘎嘎嘎——
一阵叫声,毫无预兆地,在屋子里响了起来。
那声音,又哑,又急。
三个人,动作同时僵住。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那阵叫声,一声压着一声。
红缨举着手机的手,慢慢放下了。赵空城的嘴,也不嚼了。
……
红缨扭过头,看向墙角那座鸟架。
架子上,一只通体漆黑的大乌鸦,正扑棱着翅膀,仰着脖子,一声,一声地叫。
那只乌鸦的眼睛,是红的,红得发亮。
它冲着窗外的方向,一声一声地叫,像是外头有什么东西,正望着这间屋子。
窗外,是沧南的天。
方才还亮着的天,这会儿,暗了一层。
不是阴天的那种暗。是灰的,沉的,压着屋顶往下坠的那种暗。
那乌鸦,是先头那只灾厄之鸦死了之后,他们又从总部要来的。
要来之后,它就一直待在架子上。
吃,喝,睡,从来不吭声。
安静得,他们几乎都忘了,事务所里还养着这么一只东西。
可现在。
它叫了。
灾厄之鸦。
只有在城里有强横神秘活动的时候,它,才会叫。
……
上一回它叫,是多少年前了?
三个人,谁都想不起来了。
他们只记得,那回的事,不小。
小的事,灾厄之鸦,是不会开这个口的。
谁都没想过,有一天,它真的会开口。
那会儿,事务所里还满着。
四个人,外加一个成天端着茶缸晃悠的副队。
“怎么回事……”
红缨的声音,低了下去。
……
赵空城手里的花生,掉在了桌上。
他伸手,按了按腰后。那里,别着他的刀。
好些年没拔过了。可他的手一碰上刀柄,那些旧日子,就全回来了。
陈牧野的眉头,一点一点,皱了起来。
他缓缓站起身。
方才还想着抢手机的那点闲气,这会儿,半点都没了。
他的目光,已经落在了门口那排挂钩上。
挂钩上,挂着他的斗篷。
……
那只乌鸦,还在叫。
一声,接着一声。
……
它一直没什么动静。
但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