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
一股比方才更烈的气,从赵空城身上,炸了出来。
他浑身的皮肉,被内里那股热,烧得赤红。
皮下的血管,一根一根,鼓了起来。像烧化了的铁水,顺着肌肉的沟,往外爬。
每一寸,都在往外面,冒红雾。
他那一双眼,翻了上去,白得,没有一点黑。
额前的黑发,一根一根,全竖了起来。
身上那层猩红的血汽,翻着,滚着,沸得,像烧开的一锅。
那不是什么功法。
那是他身子里的血,烧到了极处,混着汗,一起蒸出来的。
那点热气,烫得四周的空气,都开始扭。
底下的水泥地,被这股热,一点点,烤得发软。
他脚下的鞋,早就化了。
就那么,赤着脚,站在自己烧出来的那团热气里。
脚底下的路,一寸一寸,裂开。
每喘一口气,鼻子里,就喷出一小团红雾,这会儿,就像一柄烧红了的铁。
没有花架子。
只剩下,把眼前这些东西,一并烧个干净的那股狠。
这是他这辈子,头一回,把自己整个,当成一柄刀使。
刀要见血。
他这一生,早就该见血了。
这辈子,没什么天赋。
没有禁墟,别人一步登天,他一步一挪。
可今天,他要用这一身,挪上那最后一格台阶。
赵空城年轻的时候,也想过,自己成不了大事。
后来他不想了。
成不了,就成不了,能护一个,是一个,能护一城,是一城。
他这一辈子,就是这么过来的。
护过的人里,有的后来成了大人物,有的连名字都没留下。
谁也没记恨。
这行就是这样,你不护,就没有人护。
他沉下腰,跨开步。
摆了一个要起跑的姿势。
右腿,往后一蹬,深深地,压进了地里。
身上那些四散的血汽,忽然,收了。
它不往外冒了,顺着他的背,往后,涌。
涌到他身后,凝了起来。
一头龙。
一头,血色的巨龙。
它从赵空城背后,立起身子。
龙首往前,探着,两只眼睛,亮着暗金色的光。
龙须,龙鬃,被热气卷着,翻着。龙身顺着那点血汽,缓缓,盘起来。
它身上每一片鳞甲,都是滚烫的血汽,凝出来的。
血汽凝成的龙,按理来说是假的。
可它压出来的风,是真的,它把底下的路面,压出了一道一道的裂。
它那么大。
大得,遮住了半条街。
可赵空城站在它前面,瘦得像一根柴。
那明明,只是一团汽。
可它压在那儿,沉得像一座山。
周身那片空间,被它拧出了一圈一圈,细细的波纹。
连脚下的大地,都在颤。
那条龙,张了张嘴。
它没出声。
可底下的地砖,一块一块,从缝里,冒出了白气。
底下那几十只子嗣,头一回,往后退了半步。
它们说不清那是什么。
可它们认出来了,那东西里,藏着的那点东西。
是能把它们连着这片地,一起碾平的东西。
它们往后退。
退着,退着,有的,干脆头也不回,往街那跑了。
黑山羊没管。
它那副没有眼睛的脸,朝着那道红光,抬了起来,没有躲。
也许,它没来得及躲,也许,它觉得,用不着躲。
抬起头,一声长嘶。
那声音,把前面的空气,都震散了。
那一嗓子,不像喊给赵空城听的。
倒像,是喊给那片天的。
赵空城也抬起了头。
他没喊,只是把牙咬得更紧了些。
这一辈子,没跟谁红过脸。
今天,他要跟这方天地,红一回。
他就这么,把自己这一整条命,冲着那道谁都看不见的天条,撞了过去。
赵空城,动了。
他像一颗炮弹,射了出去。
身后那头血龙,跟着他,一起俯冲。
龙首在前,把空间,撕开一道口子。
人,在龙心里。
一人一龙,化成了一道,赤红的流星。
他两只手,死死收在身侧。
整个人,跟那头龙,合成了一体。
这一脚,不像他踢的。
倒像是,他连着自己,一起,投了出去。
没有别的念头。
疼,他感觉不到了。
累,他也感觉不到了。
他只剩一个念头——撞上去。
太快了。
快到眼睛,跟不上。
沿途那些石头,还没碎,就先被那股气浪,碾成了粉。
一道红色的尾迹,从战场上,划了过去。
那道尾迹,拖得很长。
长到,从城的这头,能望见城的那头。
红得,像有人在半空,划开了一道口子。
那片空间,被这一下,撞得,凹了进去。
弯了。
那道口子,映着底下的街。
街上的灯,还亮着。
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那不是一个凡人该有的力气。
法则不让他成神。
可法则,也没说,一个凡人,不能拼上一条命,去撞一撞那堵墙。
忍术,做不到这个。
这是把一整条命,都砸进一脚里的,终极的体术。
是一个凡人,朝着神明,挥出去的那一脚。
那一脚里,是他这一辈子,攒下的全部。
沧南这座城,他守了大半辈子。
他护过很多人,也送走过很多人。
今天,他也不去数,自己这条命,值不值。
值不值,踢了就知道。
他最后,想了一下那些,还在等着他的人。
想完,他就什么也不想了。
他把最后那点力气,全压在了左腿上。
右腿,已经不成样子了。
可这一脚,不需要一条好腿。
它需要他,把自己,整个地,送出去。
血色巨龙,咆哮着,撞了上去。
那一刻,所有的力气,都在一点上,炸开了。
纯粹的、肉身的力量,把空气,挤成了一堵墙。
黑山羊的身子,一寸,一寸,崩了。
它那座小山似的身子,在这股力气下,裂开。
炸成了,无数块,小的碎片。
那些碎片,四散飞开。
有的,砸进旁边的楼里。有的,落在地上,还在动。
那团黑,散的,还是那么难闻。
它们落在地上,有的,还在抽。
可那点气,已经聚不起来了。
方才还压得半座城喘不过气的东西,这会儿,散成了一地。
而赵空城那条右腿。
在命中的那一瞬,“咔”地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高。
可他听得清清楚楚。
烧到极致的那条腿,已经撑不住这一脚的反力了。
骨头,一寸,一寸,碎了。
碎得,没有一点余地。
他能感觉到,那些碎掉的骨头,一根一根,往上串。
串到膝盖,串到大腿。
疼,是后来才回来的。回来的时候,铺天盖地。
他知道,这条腿,没了。
往后的路,他得换一条腿走。
要是,还有往后的话。
他咧了咧嘴。
想笑一下。
可嘴角,只扯动了一点点。
他小时候,是姨妈牵着他,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后来他成了守夜人,这条腿,跑过沧南的街,跑过训练场,跑过每一个他赶不上的中午。
再后来,他就一直站着。
站在有人的地方。
今天,他也站着。
只是这一回,他是拿自己,当成了那最后一堵墙。
可那一脚的力道,还是贯到底了。
带着他的全部。
狠狠地,砸进了那东西的身子里。
那头龙,散了。
漫天的血汽,一下松开,顺着风,往回吹。
吹过他的脸,吹过这条街,吹向那些还举着刀的人。
风,停了。
战场上的空气,过了很久,还在那一击的血色余温里,轻轻地,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