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南市。
“老赵!”
陈牧野和红缨,赶到了。
赵空城躺在废墟里,浑身上下,烧得像一块黑炭。
皮肉焦了,衣裳没了,那身骨头,也塌了半边。
他周身那点气息是死的。
那是他拿自己一整条命,换来的。
刚刚那一脚,把黑山羊炸了,也把这条命,烧干净了。
他躺在那儿,安静得像一截烧过了头的柴。
红缨扑过去,把赵空城那只焦黑的手掌,捧了起来。
“老赵!”
她喊。
“呜呜呜……”
她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那只黑炭一样的手上。
她认得这只手,这只手,教过她握枪。
这只手,替她挡过刀。
这只手,在每一个她逞强的时候,把她往后一拽。
但现在,这只手,硬得像一块炭。
就在这时。
赵空城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
他张了张嘴,气从他那快烧穿的嗓子眼里,漏出几个字。
“帅不帅……”
红缨愣了半息。然后,哭得更凶了。
“帅!”
她哽咽着。
“超级帅,帅炸了!”
赵空城的嘴角,好像,往上,扯了一下。
“那……那就好……”
说完这句话,他那只被人捧着的手,忽然就沉了。
没有呼吸了。
“老赵!”
红缨趴在他身上,大哭。
陈牧野站在一边。
他没出声,他把头,撇了过去。
那双一向稳得像铁的眼睛里,也淌出了泪。
这一辈子,送走过不少人,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可这一回,他没能忍住。
他见过太多,死过一次的人,本该最不该怕这个。
可他站在这儿,看着那个烧成炭的人,忽然就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事,你见过再多回,也还是,见不惯。
就在两个人哭得什么都顾不上时。
眼前,猛地,出现了一个人影。
两人抬头。
看清那张脸的那一瞬,他们的眼睛,一下,瞪圆了。
“萧……”
红缨喊。
那名字,还没喊全。
萧然,看了她一眼。
就那一眼。
红缨的话,停在了嘴边。
萧然又看了他们一眼。
那眼神里,是一句:放心。
然后,他蹲下身。
他把手掌,按在了赵空城的胸口上。
他闭了闭眼。
一股力量,顺着他那只手,落进了赵空城的身子里。
静了一息。
下一息。
赵空城的胸膛,又,一起,一伏。
那一起一伏,很轻。
可在这片死一样的废墟里,那点轻,比什么都响。
一个刚刚没了的人,又,回来了。
“这……”
陈牧野的声音,抖了。
萧然站起身。
他看了看地上那个人,赵空城还是昏着。
可那张焦黑的脸上,已经,有了活人的气色。
他这才,转过身。
他抬起两只手,轻轻地,按在了陈牧野和红缨的头上。
就那么一按。
陈牧野和红缨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开了。
他们一下子,懂了。
他们懂了,眼前这个人,是谁。
懂了,他是从哪儿来的。
也懂了,他这一路,是想干什么。
很多以前,他们想问、又没敢问的事,在这一刻,全有了答案。
红缨睁着眼,眼泪还挂在脸上。她看着萧然。
那个人,还是那张脸。可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离她,很远,很远。
萧然收回手。
“再见。”
他看着这两个人,点了点头。
然后。
他抬起脚。
一步,踏出。
人,没了。
只剩陈牧野和红缨,还愣愣地,站在那儿。
过了好一阵。
“队长。”
红缨开口。声音里,那股子活泼,没了。
“你说……萧然他,还会回来吗。
陈牧野沉默了很久。
他望着萧然站过的那点地方。
那儿,什么都没有。
“应该……”
他慢慢开口。
“不会了吧。”
他也说不准。
抬头望了望天,是灰的,雾还没散干净。
可他总觉得,今天的这天,跟昨天,不太一样了。
……
某个虚空里。
萧然的身影,一下出现在这儿。
这片地方,他来过。
那天,系统报警,说的,就是这一处。
他那时候,还进不来。
那会儿,他手里的牌,不够,现在,够了。
虚空的正中,那团东西,还在。
阿撒托斯。
它还被那十道锁链捆着。锁链上的纹路,缓缓地转着。
有一两根,裂了纹,但没有动。
它认识这个人。
轮回里,每一次它都记着,有这么一个变数。
只是它,一直没把萧然放在眼里。
今天,它头一回,好好地把他看了一遍。
它“看”着这个,忽然出现在它面前的人。
萧然也看着它。
这一回,他没有别的念头。
杀,解决不了它,他这一路,杀过不少东西。
可他比谁都清楚,有些东西,你杀一百遍,它还会从别处,冒出来。
他要做的,是把这一切,从头,按回去。
萧然的双眼里,没有一丝情绪。
既不恨,也不怕。
就像在看一样,摆在桌上的东西。
他缓缓地,抬起双手。
他的十指,在他面前,慢慢地,结了一个印。
那个印,很怪。
怪到,这方天地里,从来没有哪一样东西,能和它,对上。
那是印,也是字,像是有谁,拿着一支笔,在这方天地的规矩上头,写下了一行,从没有人写过的字。
而这一行字,要改的,是这方天地的,头一条规矩。
他结完了。
随后——
时间,开始倒转。
宇宙,开始倒退。
时间之矢,在宇宙的最边缘,骤然,倒折。
千亿光年的星幕上,所有奔涌向前的光,同时,停住了脚步。
那些穿行了百亿年的星芒,那些散在虚空里的余烬,那些从星系边缘逃开的粒子,尽数,掉了个头。
它们像亿万条逆流的金河,倒灌回,它们诞生的地方。
正在膨胀的宇宙边界,被生生按住。
它往外张开的弧度,被一股力气,攥住,往回,收。
星系群不再远去。旋臂,逆着拧转。
恒星,沿着自己的轨迹,一步步后退。
红移,变成了蓝移,光,倒涌向黑暗。
崩散的星尘,重新聚拢,聚出行星的轮廓。
炸开的超新星,把四散的残骸,收回。
在虚空里,重凝成一颗,致密的火球。
黑洞的视界,开始收缩。
它把吞了千万年的东西,一点一点,吐了出来。
坍缩的核心,重新,涨成了恒星的模样。
时空,像一块被人往回拉的布。
引力的褶,爆炸的褶,岁月刻下的每一道印,都被,一寸一寸,抚平。
元素,开始拆。
重核,裂成轻核。原子,散成了最细的那些。
物质一层一层褪去,退回成一片,最原始的能量。
所有生过的,所有死过的。
所有的文明,所有的星,所有的尘,所有的回声。
都在这一条倒转的时间轴上,飞快地,后退。
像一场被人按住了倒放的烟火。
从绚烂,退回寂灭。从万象,退回混沌。
直到最后一缕光,缩回了原点,最后一粒,沉回了虚无。
整个宇宙,收成了一枚,温热的奇点。
时间,还没开始流。
空间,还没展开,法则,还没生出来。
所有的一切,都回到了,一切还没开始的那一瞬。
那一瞬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沧南,没有雾,没有神,也没有那条,把神明捆住的锁链。
只有那一点,还没来得及生的可能。
……
沧南市。
街上,人来人往。
一个街角,站着两个年轻人。
他们叼着烟,望着前头,出了神。
“你在看什么?”
一个年轻人问。
他们看的那边,是一个盲人。
那盲人,用一根导盲杖,扛着一桶油,慢慢地,走过斑马线。
一步,一步。
走过了街,消失在了,人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