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肯定是能活的。
就算是修为倒退,就算是中了陷阱,就算是以一敌多,烬无生也不允许自己栽在这些杂碎手里。
雾宁被按在魔尊怀里,两人的体型差足够对方裹着她,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听到刚才的叫嚣哄笑,纷纷变成惨叫。
罡风中夹杂着浓郁的血腥味,魔气轰杀间山脉震荡,雾宁身处暴风眼,不沾风雨。
直到最后一丝惨叫也消失,雾宁才感觉到桎梏着自己的手臂稍稍放松,她忙抬脸向周围看去。
这是雾宁第一次见识到高修大能的战斗场面。
几乎将周围山脉削平,到处都是残体血色,猩红可怖,血流成河。
不得不说,会害怕。
那是一种纯粹生理上的冲击。
雾宁偏过头,干呕几声,眼眶泛出泪花。
烬无生缓缓掐起女孩的脸,瞳孔中赤色浓郁,没有一丝丝人性。
不好,雾宁的心骤然沉下去,不会魔性大发想顺手把她也解决了吧!
男人指腹滚烫,气息粗重,力道也很大地一下一下掐揉着雾宁的脸。
“……您想要我做什么?”雾宁试探着问。
她能感觉到自己脸颊肯定红肿了,钝钝的疼。
烬无生皱着眉,原本龙章凤姿的帝王面孔此刻变得有些邪性和阴沉,被问后,才像回过神似的,“擦掉,有血。”
雾宁心口一松,缓缓抬手握住了魔尊手腕,浅浅偏了偏头,“这是您手上的血,我没事,我很干净。”
雾宁顺势感受了一下魔尊的气息。
混乱又滚烫,像到处奔涌的岩浆。
必须得找个安全的地方。
然而还没等她询问,就又被按回了烬无生怀里。
雾宁听到了机关声,一阵阴凉的风从身后吹来,诧异地回眸看去,山体竟然裂开了几米高的洞口。
烬无生打横抱起女孩,带她走了进去。
洞口机关在后面缓缓合拢,雾宁摸出火折子照亮周围,暗道规整,不是匆忙挖出来的。
越往里走,越有一种奇异的香味,空气并不浑浊说明和地面通气,不用考虑被憋死的问题了。
雾宁乱七八糟地想了一会,然后发觉根本不用担心,这应该是古周国临帝的地宫。
烬无生自己的地宫。
果然,在走了两刻钟后,雾宁看着恢弘的主殿和棺椁,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玉玺藏在这里面吗?”她动了动,想从烬无生怀里下来。
但没能挣扎出来。
“魔尊大人?”雾宁抬眸看他。
“……”男人恍惚了一下,这才缓缓松开力道,深吸口气退后几步,到一边打坐调息。
雾宁蹲到他旁边,掏出几瓶丹药,和净化血气魔气的法器,琢磨一下,不会使,又放回去了,只把丹药递过去。
烬无生也没有推辞。
雾宁看他稍微好了一点后,自己在大殿里慢慢地看。
主殿修建得华丽恢弘,周围一圈壁画竟到现在还没有褪色,描绘了临帝的功勋事迹和传奇。
雾宁对品鉴壁画没有研究,喊系统帮了忙,才逐渐拼凑了烬无生的个人生平。
临帝出生于古周国最混乱濒危的时期,帝后仅有他一个孩子。
临帝从小就天资聪颖仿佛天授之人,群臣也是因为看到了临帝的潜力,又生生将古周国多抗了十数年,抗到临帝长大。
当时的凡间堪称乌烟瘴气,不全是因为征战打仗,而是修仙。
几千年前,天上地下到处都是灵脉,修仙界和凡间也没有彻底区分开。
修士搅弄风云,御剑而行,对于凡人来说就和神仙无异。
修仙成了脱离当前生活的一剂良药,成了许许多多贫苦人的解脱之法。
于是在一些坏人的刻意引导下,修仙的人越来越多,不管有没有灵根,都神神叨叨的觉得自己是在修仙。
假宗门开遍凡尘,尤其是龙脉兴盛之地,因为这里的灵气最浓郁。
长此以往,田间无人耕种,一片片土地荒芜,街巷无人开店,医馆无人诊治,社会生产逐渐停摆。
更严重的是,骗子和歪门邪道也越来越多。
从最开始的骗钱,骗牲畜田舍,骗女子身体,演变到虐杀,各种不堪入目的祭祀传道,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没有哪个国家不沦陷的。
古周国也是如此。
但好在古周国历代都是明君,家底厚能多折腾一会儿,而临帝不仅天资聪慧,更有极品灵根,是修仙的好苗子。
只是临帝非常厌恶修仙,甚至一度想毁了自己的灵根。
他竭力劝阻子民,不眠不休地带人全国查处歪魔邪道,辟除蒙昧,试图把国家从水火中救出。
但一切好像无用功,作用并不大。
坚持的臣子越来越少,临帝只好变换方法,他也开始修仙。
因为天赋,他很快就突破了炼气期,临帝以自己的经历为例,告诉百姓什么才是真正的修仙,什么是乱人心智到处行骗的邪魔。
这个办法不错,国内形势得到了一定的掌控。
临帝就想趁热打铁,如果他的修为能再高一些,在国内成立古周国自己的门派,能起到的作用更大。
只是他自己去哪拜师呢。
临帝仔细打听了各大宗门的风评,当时修仙宗门远没有现在多,临帝一番思量后,加入了其中名声最好的一个。
他是人皇,又天资非凡,宗门上下对他很是善待,临帝也没有因此骄纵,反而勤勉刻苦,还给宗门很多金银钱财。
他为了修为飞涨,只能一个月回去一次,后来见国家慢慢恢复正轨,变成了三个月,半年,更久。
临帝以为子民尚安,只等金丹圆满就辞别师门回去好好治理国家。
结果等他再回到古周国,惊怒发现全国人民深陷水深火热之中!
*
*
临帝何曾想到,他们这些凡人早已被仙人看作了修为路上的垫脚石。
宗门以他的名义,坑害了他的子民,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成为炼丹炉的柴火,试药的药人,灵兽的口粮,魂修的道具……
临帝几乎发狂,浑身是血地杀回去,却只得到了一个答案。
“糊涂!凡人本就是修仙阶石,大道无情,强者为尊,这才是修仙真谛!”
似乎所有修士都是这么认为,临帝本以为是自己受骗,辗转求去别的宗门,发现,没有人真的同情他,同情他的子民。
好啊,临帝想着,好啊,既然如此,既然你们这么道貌岸然,一边用永生当幌子欺骗,一边不把人当人,嘴上说着大道无情强者为尊,那就该承受一切后果!
临帝的极品灵根也成了别人觊觎之物。
昔日宗门众人围剿想要剖出他的灵根。
今日,魔道众人也依旧想从他身上得到些什么。
雾宁看到这,默了默,忍不住回头看向打坐着的男人。
一看吓一跳。
男人方才还墨黑的长发,已然变得花白斑驳!
这是灵力耗尽的征兆。
雾宁犹豫了一下,没有过去。
烬无生应该不是那种死要面子嘴硬的蠢人,如果需要她帮忙,一定会说。
打坐时被外界打扰,很有可能走火入魔,更别说他本就是魔。
女孩转过脸,又将剩下的几幅壁画看完。
临帝被说成是大奸大恶之徒,遭到所有修仙宗门的驱逐,他为了活命,一路艰难地逃到两界山附近。
从这开始壁画故事断档,是系统帮忙补全的细节。
在两界山,临帝终于支撑不住濒死过去,恍惚之间想起国破家亡的画面,他也没有活下去的动力了。
一个魔修发现了他,想将临帝作为夺舍的躯体。
临帝不怕死,可他想,他已经足够让子民失望了,不能再被魔修夺去身体名号,再作恶事。
临帝拼死抵抗。
那魔修也是快死了才想着夺舍,而且夺舍本就是十分凶险的事,更别说他和临帝修为也没差多少就更加困难。
或许天命不陨,临帝最终反杀了魔修,还从他身上搜到了一些魔修功法。
他垂着头,全身筋脉全断,血都要流尽,金丹碎了半边,灵魂也明明灭灭。
他垂着头,耳畔是魔修的惨叫,子民的哭嚎,是仙人的哄骗,自我的诘问。
他垂着头,一滴滴血从眼尾滴落在功法上,缓缓洇开。
从此,再没有临帝,只有烬无生。
仙宗的人追到两界山,发现打斗痕迹和两具尸体,以为是临帝和魔修同归于尽。
虽然可惜,但也没那么可惜。
那时灵气充裕,天道垂青,极品灵根远比现在多见。
只是还不到二十载,一个恐怖的魔修就横空出世。
说他恐怖不是因为修为,而是因为他竟然能把互相看不上的魔修们团结起来,凝成一股力量!
魔修都是些什么人啊?都是心狠手辣阴险诡谲弱肉强食的人物,怎么可能听从一个刚突破金丹的话?
更别说,这个魔修头子一点都不像其余魔修那样疯狂癫狂。
他弑杀却不虐杀,这很恐怖了!
就这样,在烬无生的带领下,当时的仙宗几乎快被灭完。
他实力壮大后第一件事,就是亲自下凡间,大开杀戒。
即便几年前过去,凡尘间依旧流传着魔尊烬无生血洗人间的恐怖传说。
然而就如始皇焚书坑儒,烬无生杀的都是蛊惑人心的邪魔歪道。
虽然那时被魔气和血气染指的他确实也杀了不少百姓,但从此,起码千年内世间清朗,再无邪魔。
逐渐清醒过来的百姓们茫然痛苦,不知如何生存。
又是烬无生,派数百魔修,将幸存的所有百姓带到古周国的地界上,命他们在此生活。
于是,这又出现了一个关于魔尊喜好拿凡人性命取乐的恐怖传说。
经过这一场人为的浩劫,不管天上地下,都用了好几代人的时间才恢复了元气。
而烬无生的脚步还没有停止。
他似乎想要杀光所有修仙人,想挖空毁掉所有灵脉,让这世间再没有一丝灵气,不可能再有一个修士。
等他做完这一切,他就在早准备好的地宫内杀掉最后一个修士——他。
烬无生差点就做到了。
可惜天道不许,重伤烬无生。
自此,魔尊败落,渐渐不再出现于人前,近几百年又传出魔尊修为不断倒退的传言。
现在应该都知道不是传言了,不然魔修们不会集结于此想靠着人多杀了他。
雾宁摇摇头,觉得今天来的魔修都是些蠢货。
明显是被人当作了棋子来试探呢。
临帝的壁画在两界山处断档,又在几百年后续上。
壁画中的临帝已然去往仙界,他本就是天授之人来人间走一遭,临死之前为古周国的子民埋下了无数财宝。
后来在皇宫旧址下确实也挖出了黄金白银,保存好的字画古籍等等。
百姓感念临帝功德,传唱至今,原先皇宫旧址也一直保存着。
后来实在保存不了坍塌了,又在某一日忽地消失,原地起山,又是一则神迹。
雾宁看完了壁画,逛园子一样把这既是地宫又是皇宫的主殿逛完,最后推开了正中的棺椁。
里面果然是空的,只放了一块临帝玉玺。
雾宁不知道烬无生要玉玺的目的,显然他自己也能进来拿。
她回到魔尊身边,看他周身丝丝缕缕的魔气凝成实质,看他花白的发丝已经变为纯白。
白发和白发也是不一样的。
师尊天生白发,那一头润泽发丝就像月光像水浪,无论质感还是色泽都像更白一度的银。
但烬无生的白发,苍色憔悴,一看就是心血耗尽的结果,干枯没有光泽,蓬松惨淡。
衬得那一张骨相优越冷硬性感的脸都脆弱不少。
雾宁撑着下巴看他,却渐渐发现魔尊情况有些不对劲。
脸颊湿红,浑身散发出一种和他格格不入的馥郁香气,呼吸隐隐急促。
“……烬无生,魔尊大人?”雾宁运功护住手然后推了推他。
烬无生身形摇晃一瞬,倚靠过来,微敞衣襟间薄汗淋漓,香气更浓。
他贴着雾宁,口中喃喃着什么,有些神志不清。
雾宁搂住烬无生,放秦沉修出来,“你诊断一下,这是不是中了情毒之类的东西?”
秦沉修一张漂亮脸蛋冷得可怕,咬牙切齿,“宁宁叫我出来就是为了这个?”
“他要是中了情毒,宁宁预备怎么做,想以身解毒吗,嗯?”
雾宁望向醋劲大发快要发疯的男人,轻声哄了一句。
“我这次要是帮了他,下次就会帮你,你也不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