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此时已经开始变亮了。
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网吧街的街口。
今天格外的热闹。
一群早起上班买早点的人。
全都围在街角的两棵大树底下。
指指点点。
议论纷纷。
树上倒吊着几个人。
光着身子只穿着裤衩。
在九九年深冬的清晨里。
冻得浑身发青瑟瑟发抖。
脖子上还挂着纸板。
写着城东来贺。
这四个大字。
是我让赵一帆拿红油漆写的。
豹子那张平时嚣张跋扈的脸。
现在比死人还要难看。
他闭着眼睛装死。
丢人。
丢到姥姥家了。
从今天起。
整个北园的道上都会知道。
城东的豹子。
栽在了我宇城飞的手里。
而且是被扒光了挂在树上。
老张网吧里。
暖气烧得很足。
烟味和泡面味混杂在一起。
我躺在拼起来的几把电脑椅上。
身上盖着那件军大衣。
左腿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了。
有点疼。
但能忍。
我半眯着眼睛。
手里夹着一根红塔山。
青色的烟雾在头顶慢吞吞地飘散。
我在等。
等城东的人来。
豹子虽然废了。
但他毕竟是城东有头有脸的人物。
城东不可能不闻不问。
果然。
刚过早上八点。
三辆灰色的面包车。
停在了网吧门口。
车门哗啦一声拉开。
下来了十几个人。
没有拿明面上的家伙。
带头的四十多岁。
是个中年男人。
穿着黑色的呢子大衣。
梳着大背头。
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人我认识。
老鬼。
城东那边的一个老资历。
平时不怎么打打杀杀。
专门负责出面平事。
算是个军师级别的角色。
老鬼不是城东最厉害的那个。
城东的水很深。
真要比硬实力。
现在的我们还拼不过整个城东。
但我宇城飞不怕。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真要拼命。
我能咬下他们一块肉。
老鬼推开网吧的玻璃门。
带着两个人走了进来。
剩下的手下。
全都站在门外吹冷风。
他一进来。
网吧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几十号兄弟。
死死盯着老鬼。
老鬼见过大世面。
但面对这群不要命的疯子。
他的脚步还是顿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
强压下心里的怒火。
看着躺在椅子上的我。
老鬼开了口。
语气还算客气。
但透着一股子城东骨子里的傲慢。
“宇哥。”
我没动。
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只是把手里的烟灰。
弹在旁边的易拉罐里。
“老鬼。”
“大清早的,不在城东喝茶。”
“跑我这破网吧来干什么。”
我声音很平淡。
仿佛根本没把城东放在眼里。
老鬼咬了咬牙。
他知道我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宇哥,明人不说暗话。”
“豹子昨晚在你的地盘栽了。”
“规矩我懂。”
“关门打狗,各凭本事。”
“但他毕竟是我们城东的人。”
“你把他扒光了挂在街口,这巴掌,打的是我们整个城东的脸。”
老鬼语气重了一些。
试图用城东的底蕴来压我。
我扯了扯嘴角。
露出一抹漫不经心的冷笑。
“那又怎么样。”
“他带人来我的地盘闹事。”
“用甩棍指着我的鼻子。”
“我没弄死他,已经是给他留面子了。”
老鬼叹了口气。
他知道跟我硬碰硬讨不到好果子吃。
他从兜里。
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
走上前两步。
放在了我面前的吧台上。
“宇哥。”
“大家都是在北园讨生活。”
“抬头不见低头见。”
“事情做绝了,对谁都没好处。”
“这里是十万块钱。”
老鬼把牛皮纸袋往前推了推。
“算是给宇哥和手底下的兄弟们压压惊。”
“医药费,营养费,都在里面。”
“人,我带走。”
“这事,到此为止。”
十万。
在九九年。
这是一笔绝对的巨款。
能在北园全款买套房。
城东为了买豹子的命。
也为了买回城东的脸面。
算是下血本了。
孟亮和大黑听到十万这个数字。
呼吸都粗重了一下。
但我没有看那个纸袋。
我半眯着眼睛。
看着老鬼。
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弄死豹子?
不现实。
不仅会惹上条子的麻烦。
还会逼得城东跟我们全面死磕。
我们现在的实力还吃不下整个城东。
挂在街口立威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全北园都知道了我宇城飞不好惹。
见好就收。
这才是最聪明的做法。
更何况。
这十万块钱刚好能用来给兄弟们充实底子。
我把手里的烟头摁灭。
慢吞吞地坐了起来。
伸手拿过那个牛皮纸袋。
随便捏了捏厚度。
然后随手扔给了站在旁边的赵一帆。
“一帆,收着。”
赵一帆稳稳接住。
推了推金丝眼镜。
“明白,宇哥。”
我看向老鬼。
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鬼。”
“你是个聪明人。”
“也是个爽快人。”
“我宇城飞,最喜欢跟爽快人打交道。”
我答应得极其干脆。
老鬼反而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我要借题发挥再敲诈一笔。
或者提一堆苛刻的条件。
他连讨价还价的说辞都准备好了。
没想到我连看都没看一眼。
直接就同意了。
老鬼看着我。
眼神里多了一丝深深的忌惮。
能在这个年纪面对十万巨款面不改色。
懂得进退。
知道审时度势。
这样的人比那种只知道好勇斗狠的莽夫可怕一万倍。
老鬼拱了拱手。
“宇哥大气。”
“既然钱收了,那人我就带走了。”
他转身想走。
我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等等。”
老鬼脚步一顿。
回头看着我。
“宇哥还有什么吩咐。”
我把双手插进羽绒服的口袋里。
站直了身体。
气场在一瞬间变得极其凌厉。
像一把出鞘的刀。
“人,你可以带走。”
“但话,你得给我带回去。”
我盯着老鬼的眼睛。
一字一句。
咬字极其清晰。
“告诉你们城东能管事的人。”
“这十万块钱,买的是豹子这条命。”
“以前的恩怨,一笔勾销。”
“以后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我顿了顿。
眼神发狠。
“但要是城东的人,再敢踏进网吧街半步。”
“或者在背后跟我玩什么阴的。”
“下次。”
“就不是十万块钱能赎得回去的了。”
“我会亲自去城东。”
“把你们的骨头,一根一根敲碎。”
“听懂了吗。”
网吧里。
几十号兄弟手里的家伙。
同时往地上重重一磕。
当啷!
整齐划一的金属撞击声。
震慑人心。
老鬼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咬了咬后槽牙。
“懂了。”
“宇哥的话,我一定带到。”
“告辞。”
老鬼带着人灰溜溜地走出了网吧。
赶紧去街口。
把冻得只剩半条命的豹子放了下来。
像塞死猪一样塞进面包车里。
落荒而逃。
看着面包车消失在街角。
网吧里瞬间爆发出掀翻屋顶的欢呼声。
孟亮把钢管往桌上一扔。
兴奋得手舞足蹈。
“卧槽!”
“十万!”
“宇哥,咱们发财了啊!”
大黑也咧着嘴傻笑。
“城东的人也不过如此嘛。”
“被宇哥一句话吓得屁滚尿流。”
元少走过来搭着孟亮的肩膀。
“你特么就知道钱。”
“宇哥这叫格局,懂不懂?”
“拿了钱,立了威,还让他们没话说。”
我重新坐回椅子上。
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左腿的痛感又明显了几分。
我没理会他们的吵闹。
转头看向赵一帆。
“一帆。”
“这十万块钱,入公账。”
“拿两万出来。”
“给昨晚挂彩的兄弟们分了。”
“再拿一万。”
“去买最好的烟,最好的酒,最好的肉。”
“今天网吧歇业。”
“兄弟们敞开了吃,敞开了喝。”
赵一帆认真地记在笔记本上。
“宇哥,那你自己呢?”
我扯了扯嘴角。
“我什么都不缺。”
只要这帮兄弟在。
我宇城飞就拥有最大的底气。
钱这东西。
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用来结交真心。
才花得最值。
大家正吵吵闹闹着准备去买肉买酒。
网吧的玻璃门被人从外面小心翼翼地推开了。
一阵冷风吹了进来。
所有人停下手里的动作。
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外套的少年。
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
是叶展。
他看到网吧里这副阵仗。
愣了一下。
眼神里闪过一丝局促。
孟亮一看到他。
乐了。
大步走过去。
一巴掌拍在叶展的肩膀上。
拍得叶展一个踉跄。
孟亮大咧咧地开口。
“叶展你怎么来了,又逃课?”
叶展揉了揉肩膀。
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他没回孟亮的话。
而是直接走到我面前。
站得笔直。
像个汇报工作的新兵。
他叫了一声。
“宇哥。”
我半眯着眼睛看着他。
这小子。
昨天刚拜的码头。
今天就跑来了。
看来是真心想跟着我混。
我点点头。
“没去上课?”
叶展脸一红。
“没心思上。”
“就想来看看宇哥和各位哥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说着。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
掏了半天。
摸出几包压得有些皱巴巴的红塔山。
递到我面前。
他眼神很亮。
透着一股子质朴和真诚。
“哥,这是孝敬你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