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欢在雨中被拖走了。
她还在骂。
骂母亲的心狠,骂我的虚伪,字字带恨。
我的脸火辣辣地疼着。
母亲解释着:“她病了两三日了,有些神志不清,英儿,你不用理会。”
母亲在骗我。
我十分肯定,因为她的笑是强拽出来的。
小秋请来了大夫。
活血化瘀的药膏抹在脸上,凉津津。
母亲再三问过不会留疤后才放了心,给了大夫赏钱之后便让人走了,她坐在一旁凳子上:“英儿,你的日后母亲和父亲都安排好了,所以千万不要因为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乱了心神,你不必理会。”
我应了。
望着她的希冀,我将原本想说的李渔儿之事咽了下去。
母亲又嘱咐了几句才走。
房中很静。
母亲的话透过窗子断续传来:“如此不知规矩打了嫡姐,你教出来的好女儿啊,自古这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要她嫁谁她便要嫁谁,于姨娘,这点你该清楚。”
庶子庶女的婚事都是当家主母说了算,即便是她们的生母也不能干涉。
于姨娘在哭:“夫人,欢儿还小啊,她不懂事——”
母亲冷声打断她的话:“够了,英儿伤了脸,需要休息,你莫扰了她。”
母亲向外走去。
于姨娘还在哭,可是又不得不跟在身后,随她一起离开。
我瞅着母亲走得远了,道:“小秋,帮我去查查三妹妹口中的泼皮是怎么回事?还有什么婚事?我怎么听不懂呢,且之前母亲给她说的那桩婚事不是挺好吗?她也挺满意啊。”
于姨娘是父亲在外面领回来的女子。
是个酒肆老板家的女儿,据说是父亲酒后失仪,让她有了身孕,便带回了府中做了姨娘。她的性子十分温和,素日深居简出,不争不抢。
元欢比我小四个多月。
年幼时我们两人常在一起玩,她胆小些,见了母亲总是有些怕。
母亲虽不喜欢于姨娘,可对元欢还有几分喜欢,一应吃穿用度从不克扣,之前母亲与我闲话时也曾与我提及过元欢的婚事,为之相看了一个书生,家世差些,可上面没有婆母,元欢嫁过去便能当家做主,也是不错。
那个书生我和元欢偷偷瞧过。
人清瘦,姿容不俗,听闻他学问很好,来日必有前途,所以元欢嫁给他虽然是下嫁,可用不了几年也能熬出头。
于姨娘对这桩婚事也是极满意,对母亲千恩万谢。
可——
怎么元欢突然就与泼皮无赖扯上了关系,还说是原本我的夫君,简直荒谬。
小秋要去问。
她走到了门口我又叫住了她:“等等,三妹妹如今在哪?我自己过去问。”
若是母亲和父亲有意瞒我,小秋怕是问不出什么来的,所以还是我自己过去才能问清楚。
小秋有些犹豫:“小姐,三小姐她还在闹呢,万一伤了您怎么办?”
我不怕。
三妹妹怕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才会这般,我若是一味躲着,还有什么脸应她一声阿姐?
元欢被关在祠堂里。
她已经不哭了,有些冷漠地看着我。
我喊她:“欢儿——”
她不吭声。
我上前,坐在她一旁的蒲团上:“欢儿,告诉阿姐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她瞅着我,眸中有恨,有不甘,有怨,更多的是委屈,她的胸膛起起伏伏,下一瞬“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阿姐,我不要嫁那个泼皮,我不要。”
她扑进了我怀里。
哭得抽噎。
我的手落在她的背上:“欢儿,你放心,阿姐一定不会让你嫁什么泼皮。”
元欢的性子最是温和,没心机。
这也是为何当初母亲给她挑一户没有婆母的人家谈婚论嫁的缘故,就是怕她受欺负。
元欢哽咽着:“阿姐,我打得你疼不疼?我不知你不知情,我以为是你不想嫁那个泼皮,才推了我嫁过去。”
我轻声劝着她:“不疼的,欢儿,你告诉我那个泼皮是谁?”
泼皮叫宋明诚。
他是淮阳村子里的农民。
他是一个月前与母亲一起来的京中,张口便是要求娶元家的女儿,原以为这样的人连元家的大门都进不来,可事实呢?
父亲还真应了嫁一个女儿过去,那便是元欢。
元欢哭的抽噎着:“阿姐,那人行事很是不检,晨起在巷子口拦下了我,说,说本要娶的是你,结果父亲答应给我陪嫁三个庄子,他才勉强同意换人,他看人的眼睛色眯眯的,还说什么我胸——小,以后难生儿子,所以不能拦着他纳妾。”
荒唐。
我听到这便气得厉害,道:“这人是痴人说梦,你是我元家的女儿,岂容他这般作践?”
元欢哭得更厉害了:“我也不信,可我去问父亲,父亲,父亲说让我乖乖嫁过去,多给些陪嫁,阿姐,我若是嫁了他,一辈子就毁了啊。”
我倒抽了一口气。
父亲居然还劝着元欢去嫁?这,这怎么可能?
我还想再问,祠堂的门便被人推开了,是母亲身边的钟婆子,她道:“小姐,夫人请您过去。”
好。
我也正一肚子的话要问母亲。
元欢即便是庶出,也不能随便嫁个阿猫阿狗。
我起身,顺手扯了元欢起来:“欢儿,你且回去睡,阿姐不会让你嫁他,绝不会。”
房中幽暗。
雨噼里啪啦地砸在床上,衬托的房中更静,母亲的脸拉着:“元欢的事情你别管。”
我不依:“母亲,元欢是我妹妹,我怎么能不管呢?不论如何,我都不能让她去嫁一个泼皮。”
母亲有些恼怒:“好,那母亲就告诉你,咱们元家欠了他们宋家一份恩,如今人家拿着东西登门,就有必要还一个情回去,所以不是她元欢嫁就是你嫁,你说,是你嫁还是要她替你嫁?”
我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元欢还真是替我嫁过去?
母亲继续道:“宋家婆子痴心妄想,想着娶你这个嫡女入门,你爹爹不肯,赔了无数银钱过去才让对方答应了将人换成元欢,如今你反倒觉得我们成了恶人,元英,你是要气死我们吗?”
我的头嗡嗡作响。
一团乱麻,理不清,愣怔半晌我才问:“凭什么?”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情,需要元家还一个女儿过去?
母亲的语调缓了缓,叹:“宋家于你祖父有救命之恩,你祖父便许了日后会嫁他宋家一个女儿,算是偿还这段恩情,如今这宋家寻来要元家兑现这承诺,元家不能不应。”
不能不应?
所以就要把三妹妹舍出去?
那宋家儿郎是何模样?是何性情?这些都不重要吗?
母亲脸上也是无奈:“这宋家儿郎确实不大稳妥,可你祖父当年留下的字据上私印还在,咱们元家若是推了这门婚事,会被人唾弃说忘恩负义。”
我道:“给他些银钱把这婚事退了不成吗?这天下的好姑娘这样多,有了银钱,还愁娶不上媳妇吗?”
元欢虽是个庶出姑娘,可她也是锦衣玉食养大的,配上这样一个泼皮后半生该如何?我这个做姐姐的又岂能看着她往火坑里跳?
母亲摇头:“若是能退早就退了,哪怕是赔给他一半的家财也成,可——你祖父没了,这桩婚事便退不成了。”
祖辈定的婚事便要祖辈来退,祖父没了,除非是宋家也应允了退亲,不然闹得厉害了损的只有元家的声名。
官宦氏族名声最重要,若声名毁了,男子前途堪忧,女子也嫁不到好婆家,所以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如此。
母亲越说越恨:“他们是有备而来,早就打探好了元家有几个女儿,所以你父亲想塞一个旁枝的姑娘过去也不成,你以为你爹爹愿意舍了元欢出去?宋家不傻,他们知道银钱给的再多也比不过娶一个元家的女儿来的实际,所以这宋家是铁了心要娶咱们元家的女儿。”
我的手心冰凉。
素日爱听的雨声在此时显得格外聒噪。
母亲的手覆上我的手:“英儿,为今之计只有舍了元欢出去,只有这般才能让元家损失最小的,你是咱们元家的指望,所以绝对不能嫁过去。”
母亲说得郑重。
她望着我的眸光愈发深沉。
我只觉得胸口如压了一块大石头一般:“母亲,欢儿若是嫁过去一辈子就毁了啊。”
母亲不置可否。
我咬着牙:“我不信真的没别的法子。”
事在人为,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元欢替我去遭罪。
母亲没吭声。
片刻后,她问:“今日可见到太子了?”
我点头。
知道李渔儿的事情也瞒不住,所以便将今日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包括李渔儿让内监喊我回去听到的那些话。
母亲轻笑一声:“小家子气,皇家本就没有情爱,有的也只是利益与谋划,如此看不透还想着算计人,可笑。”
母亲顿了顿:“英儿,今日你做得很好,做正宫便要有正宫的气度。”
我道:“她该是为了太子选妃一事回来的。”
母亲眸光犀利了两分:“英儿,你怕了?”
我摇头:“不怕,可这几日心中不安,总觉得会出什么变故。”
母亲不屑一顾:“能出什么变故,你是元家的女儿,谁能替得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