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因为今日发生的这许多的事情。
母亲说得对。
宋家贪婪,就是给他们一座金山他们也不会知足。所以这宋家母子是打定了主意要娶一个元家的女儿回去,就如同饿狼见了肉,不肯松口。
可元欢不能嫁过去啊。
她胆小,性子软,若真的嫁过去会被宋家人算计得骨头都不剩。
我用手抠着被子上的绣花,一下下。
此事要如何转圜呢?
在能保住元家声誉的前提下,让宋家人心甘情愿地退婚。
小秋知道我没睡。
她点亮了灯:“小姐,若是有法子老爷也不会让三小姐嫁过去,您若觉得愧疚,日后多照拂三小姐些就是了,三小姐带着这么多嫁妆过去,宋家也不会刁难她。”
不。
不是这个理儿。
元欢嫁了谁我都会照拂的,可她明明可以嫁给更好的人,青年才俊,来日可期,可如今换了宋明诚,还有什么来日可期盼的?
人最怕看不到前路,这般久了会压垮她的。
小秋也沉默了。
她也不知该如何劝我了。
我看她也愁眉苦脸,笑:“傻瓜,总会有法子解决,我相信欢儿不是这般命苦的人,对不对?”
记得以前有个算命的术士说过欢儿的命格很好的,一生富贵顺遂,所以她该是嫁不了那个泼皮的。
小秋勉强笑笑:“小姐,我觉得眼下您最该担心的是皇后娘娘那个外甥女,我总觉得她来者不善呢。”
李渔儿吗?
我也猜到了她是冲着太子妃之位来的。
可那又怎样呢?
她虽是皇后的外甥女,可家世与我比起来还是差很多的。
不过赐婚的圣旨一直没下,会不会有变故谁也说不好,我思量了片刻:“明日我入宫去探探皇后娘娘的口风吧。”
小秋笑:“是啊,在这桩婚事上太子说了也不算的,所以小姐还是要拿准皇后娘娘的态度,您快些睡吧,不然明日皇后娘娘瞧见您一脸的疲惫,会心疼的。”
好。
我应了。
躺在榻上,看小秋吹熄了灯。
次日。
我入了宫。
皇后娘娘有客在,我便在园子里等。
因为昨日下了一夜雨的缘故,园子里的花开得极好,引来许多蜂蝶。
我伸手要去抓一只蝶时,不远处有女子的笑声出来:“姨母,我看表哥就似这花儿一般招蜂引蝶呢。”
是李渔儿。
莫非皇后娘娘的客人是她?
我心中有些异样涌动,而后身子退后了两步,尽量让自己隐蔽一些。
皇后也笑:“胡说。”
李渔儿语调中带着抱怨:“根本就不是我胡说,这几日有多少莺莺燕燕,借着各种借口去东宫送东西的,哼,她们就差把心思写脸上了。”她话锋一转:“姨母,那些姑娘里面您最中意谁啊?那个元家的嫡女吗?昨日她给表哥送点心我瞧见了,长得是漂亮,可表哥说她性子无趣儿呢。”
皇后淡淡地接口:“元家姑娘极好的。”
李渔儿没了声音。
我也悄悄退了出去,绕路到了另一边,虽是无意偷听,可让皇后看到了也是不妥的。
又等了片刻。
皇后娘娘身边的文鸳来寻我:“元姑娘,皇后娘娘今日身子不适,怕是不能见您了。”
我心中一紧,因为刚刚听见皇后说话的声音可是中气十足,不见任何不适的。
我的笑还挂在脸上:“娘娘的身子不舒服,可请了太医?”
文鸳道:“太医随后便到,有劳元姑娘挂心了。”
话已至此,我只能先走了,可来这一趟不仅没解了疑惑,反倒是忐忑更多了些。
马车前,小秋在急地转圈圈。
她一见我便拽我到一边,压低了声音:“小姐,这,这宋家的事情也不知是谁给传扬了出去,现在宫里宫外都在传,说元家攀了高枝儿,悔亲不成便让庶女去替嫁。”
我的手死死攥着。
突然就明白了皇后为何突然会身子不适。
她是不想见我。
是听到了外面的这些传言,真的不想见我了。
我急急回了家中。
母亲也听到了外面的这些闲言,正生着气,见我来了勉强扯了笑:“别听外面那些胡言乱语,没人会信的。”
母亲又问:“你入宫去可见到皇后娘娘了,她怎么说李渔儿的事情?”
我沉默了片刻:“母亲,皇后娘娘没见我。”
母亲的脸色变了。
她咬着牙:“看来此事也传到宫中了,宋家这个刁妇,明明答应了咱们将此事捂紧不与外人提的。”
我道:“她就不怕咱们破罐子破摔吗?”
母亲道:“怕什么?她们能损失什么?光脚不怕穿鞋的,这世道便是如此。”
是啊。
他们一穷二白来的京中,大不了再一穷二白的离开,有什么损失?
我搜肠刮肚地想着劝母亲几句,这时,门房来报:“夫人,小姐,宋家来人了,要见夫人。”
母亲的眉拧成了疙瘩:“他们又来做什么?”
门房道:“这,这小的不知啊。”
他挠挠头,实在不知。
母亲摆手:“罢了,将人领去正堂。”
母亲转脸对我:“英儿,你素日没经过什么风雨,也没见过那些刁钻刻薄的人,可你日后若入东宫,什么样的人都会见到的,所以也该让你看看这世上人性了。”
母亲让我在偏房听着。
再三嘱咐无论我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许出来。
我应了。
来人是宋明诚的母亲,宋王氏。
母亲还没过来,她便在堂中坐下,指挥着丫鬟:“这瓜子我不喜欢,给我拿些点心来,还有还有,茶我喝不惯,给我换成蜂蜜水。”
丫鬟去换。
宋王氏在背后嘀咕着:“屁股不小,是个好生养的。”
那丫鬟听见臊得脸都红了。
这时,母亲来了。
宋王氏迎上去:“哎呀,亲家母啊,外面天好热,还是你们这元家会享受,放上冰,啧啧,真是凉快,哪里像是我住的那客栈,闷热闷热的不透气。”
母亲扫她一眼:“昨日刚下过雨,今日不算热吧。”
宋王氏并不觉尴尬:“是凉快了些,可前几日热啊,我这上了年纪也怕热。”
母亲喝着茶,不吭声。
丫鬟给宋王氏上了蜂蜜水,她只喝了一口便不愿意了:“都说元家家大业大,怎么连口蜂蜜都舍不得多放些,这般寡淡没滋味儿,喂,是不是你这丫头嘴馋把蜂蜜给偷着吃了?”
丫鬟泪珠子在眼里打转。
她伸手要去捧茶碗给宋王氏换一杯,不想下一刻宋王氏便抓住了她的胳膊:“亲家母啊,这丫鬟手脚不干净,你看这镯子,她一个丫鬟哪里配戴这么好的东西?”
母亲用力将茶盏放在了桌上,她道:“你我两家婚事还没成呢?所以请叫我元夫人。”她眉眼冷冽地一扫宋王氏的脸:“另外我们元家的丫鬟戴什么用什么,不劳你多操心了。”
宋王氏讪讪地笑:“我,我是好心,怕亲家识人不明养了偷东西的贼。”
母亲摆手让丫鬟下去,道:“你来何事?”
宋王氏这才想起自己的正事,道:“这两日闲着在街边与人闲话,都说你们元家这样做不地道,当初元老爷子给定下的是元家嫡女,如今你们给换成了庶女——”
母亲一眼剜过去:“怎么?你们家还想着与皇家抢媳妇儿?”
宋王氏紧忙摆手:“不不不,庶女也成,只不过这嫁妆少了些,我听人说城中那处太白楼也是元家的产业,哎呀,我是真喜欢那处楼啊,想着若是能有这样一处楼做陪嫁,你们元家女儿出嫁时也能风风光光的,不是吗?”
母亲没吭声。
她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当初已经答应多给三处庄子了,如今又惦记上了太白楼,痴人说梦。
宋王氏笑着:“哎呀,若是有这样一栋楼做陪嫁,我出门一定会与别人说,我们宋家定的本就是个庶出丫头,什么嫡女,不敢想,不敢想啊,这庶女能嫁到我家便是祖上积德了。”
母亲的眼神如刀子一般。
宋王氏此时反倒气定神闲:“元夫人,咱们如此是一举两得啊。”
我快要气死了。
她那张小人得志的脸让我恨不得冲出去狠狠甩两个耳光。
可我不能。
我只能看着母亲应了,看着宋王氏得意洋洋地出了门,顺便还说了一句:“若是你们元家给陪嫁暖床的丫头,记得挑屁股大些的,好给我们宋家开枝散叶。”
她走了。
我急急出去安慰母亲。
母亲淡淡地笑:“可瞧见了?这样的泼皮无赖还有些脑子,要你你怎么应?”
我咬着唇:“他们也太不讲道理了。”
母亲点头:“是啊,他们不要脸,可元家得要脸啊,尤其是这个节骨眼上,更不能有任何差错,若是一座太白楼能换来你的名声不受损,母亲也知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