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恨得厉害。
就为顾及名声便任由她这般张狂?
母亲扫我一眼:“元英,你要知道你想要什么,再想自己该如何做。”
母亲的话让我一瞬间恍惚。
是啊。
我想要什么?
不,是元家如今想要什么,想要我的太子妃之位,是不是?
母亲道:“母亲想你如愿以偿,所以此时此刻你的名声不能有一点的瑕疵,元家也不能有丝毫的闪失,不然便是前功尽弃,一座太白楼给便给了,这点子损失比起你的婚事算什么?她张狂,且由着她张狂,今日她登门,我能让她进门,待圣旨一下,她再想登门岂有这般容易?元英,我知道你不想让元欢嫁过去,可如今唯有她嫁过去,咱们元家的损失才能最小。”
我咬着唇,不吭声。
母亲继续道:“还有一点你要清楚,太白楼不是给宋家的,那些庄子也同样不是给宋家的,是给元欢,这些都是元欢的嫁妆,即便元欢哪日死了,要么元家收回,要么也是给元欢的孩子们,婆家有什么脸占了去?”
我点头。
女子嫁妆确实是自己的私产,登记在册,即便是和离也是要一一带回来,若夫家不给,击鼓鸣冤,京兆府自会依照礼法讨要回来。
这宋婆子如此贪婪,是不知晓这规矩?还是有别的想法?
母亲颇有几分不屑:“她眼皮子太浅,哪里想得了这般长远,不过她也是有几分小聪明,不然也不会借着流言上门敲诈。”
母亲道:“今日我让她三分,是因此时不能节外生枝,借着她的口替你洗白了身上的脏水才最合适。当然这是其一,其二我是何身份,她是何身份?我若真与之吵嚷起来,传出去岂不是要人笑死?至于元欢——母亲也替她打算了,待你成婚后坐稳太子妃之位,元欢若是想要和离,母亲也会帮她想法子,出来立上一个女户,带着这些嫁妆,一辈子也能锦衣玉食,若她不想和离,有这些嫁妆在手里攥着,底气也足,宋家敢欺负她?不敢的。”
我懂了母亲的用意。
她今日叫我在旁看着便是要我学会忍让。
是的,忍让。
越是居于高位越是不能为所欲为,越要三思而后行。
母亲叹了口气:“元英,母亲知道你不舍得元欢出嫁,可眼下要以大局为重也只能如此,若你还是觉得亏欠,日后对她多些照拂便是了,元家给的已经够多了。”
母亲也是无奈。
但她此时更多的是一种无愧。
她自问对元欢已经很不错了,京中多少人家拿着庶子庶女不当人看,婚事更是随手一指,没人在意。
这是庶出的悲哀,也是这个世道的悲哀。
从于姨娘踏入元家为妾的那一日,就该知晓这些。
我回了房中。
桌上有凉茶,我直接喝了下去。
小秋在旁喊:“小姐,茶凉了伤身。”
我将茶盏一放:“小秋,帮我去找个人。”
谁?
我想了想:“要长得漂亮,有手段的姑娘——等等,你先去打探一下这个宋明诚在京中可有走动比较近的人,若是有便想法子从侧面打听一下宋明诚喜欢什么样的姑娘,记住一定问得仔细,然后在京中寻这样一位姑娘出来,给她安排一个合适的出身,送到宋明诚身边去。”
小秋一惊:“小姐,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
母亲是打定了主意要嫁元欢过去,我不能不管。
既然这个宋王氏一心钻钱眼里打定了主意要娶元家的姑娘,那就从宋明诚身上下手试试,年少多是痴情种,若是遇到喜欢的人会忍心委屈她吗?
元欢曾说宋明诚对她出言不逊。
可从那些出言不逊的话里也能分析出元欢并不是他喜欢的那种姑娘,所以若是有个十分好看正合他心意的女子,他当如何?
元家给些银钱退了这桩婚事,最合适啊。
我又叫住了小秋:“一定要丰满一些,屁股大些,胸脯大些,模样再好看些,是个男人都该会喜欢吧。”
小秋点头:“若是我我会喜欢。”
好。
那就去办,尽快去办。
小秋动作麻利。
她先是打探到宋明诚喜欢到茶楼听书,而后顺藤摸瓜地找到了一个与宋明诚关系还不错的男子,装着银子的荷包递过去,这男子就把知道的都说了。
宋明诚喜欢性子温婉的姑娘,不喜欢京中富家的盛气凌人,因为那些姑娘打量他的眼神会让他自惭形秽。
于是小秋便寻了一位性子温婉,模样娇俏,且身材很是丰满的姑娘,将人买下的同时小秋还给其安排了一个身份。
一个六品官员的嫡女身份,虽称不上多矜贵,但也算是小家碧玉。
小秋回来时十分欢喜:“小姐,您是真不知,那巧鸢姑娘往茶楼里一坐,宋明诚的眼睛都看直了。”
我浅浅地笑:“看来他是真喜欢那般模样的姑娘。”
小秋连连点头。
我又问:“这个巧鸢姑娘可知你身份?”
小秋嘿嘿地笑:“这个哪能让她知道?我让娘家表兄出面,只说给她寻户好人家嫁了,穿金戴银,这巧鸢姑娘十分欢喜地便允了,她感恩戴德的,毕竟没有咱们出面买下她来,此时她早该被卖进那青楼楚馆里去了。”
嗯。
我又问了小秋给巧鸢安排的人家,在确定都没什么疏漏之后才点头:“你办得不错。”
小秋道:“小姐,有一事儿我不明白,为何非要给她找个官宦人家当小姐呢?街上那些卖身葬父的不是更让男人心疼吗?”
我笑:“确实是那样的姑娘更让人心疼,可也难让男子对其太珍重,我要的是这个巧鸢宁死不做妾,只肯为人妻,所以必要她安排一个好的出身。”
没有官宦出身的傲骨,怎么能抵死不为人妾呢?
小秋用手拍着脑门儿:“是哦,若是被男人花钱买下来,哪里还有资格挑三拣四的?小姐,咱们下一步怎么办?”
怎么办?
静观其变。
反正两家的婚事还没定,一切都还有转圜的可能。
流言平息了。
因为宋王氏看在元家又陪嫁的一栋太白楼的面子上,站在街头替我澄清着:“是啊,我们家原本就是要娶的三姑娘——不是嫡出的姑娘,庶出的姑娘能嫁到我宋家都是我们祖上积德啊——是啊是啊,元家是重情重义的好人家——”
她站了三日。
日日说得唾沫星子乱窜,嗓子冒烟,而后去太白楼讨口蜂蜜水喝润嗓子。
她瞅着太白楼人来人往,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掌柜的在背地里翻着白眼。
可宋王氏的脸扭过来时,立马又换了殷勤地笑:“这蜂蜜水够不够甜?夫人,要不要再来一杯?”
宋王氏更是得意了。
于是替我辩解得更卖力气。
这些事情都是母亲告诉我的,她很欣慰:“这个宋王氏还不算太蠢,知道把你拽下马来没好处,因而话里话外都是对你的称赞。”
我笑:“还是母亲聪明,知道忍一时风平浪静。”
母亲轻哼:“若是连个这样的婆子都对付不了,我这么多年岂不白活了?”
她语调里有淡淡的冷意。
我心中替宋王氏默哀,她以为娶了元家姑娘回去便能锦衣玉食?
错了。
母亲是暂时的忍让,日后必会让他们加倍还回来的。
母亲笑着转移了话题:“好了,不谈这些晦气的事情了,明日皇后娘娘邀你去喝茶,你去不去?”
是的。
皇后差人送了帖子来。
说八月金桂开得正好,她邀了几位姑娘过去宫里喝茶赏桂。
我接了帖子。
没回送信儿的内监,去还是不去。
如今母亲问起来,我便不能再拖了,只得道:“皇后娘娘请,自然要去。”
母亲瞥我一眼:“还气呢?”
我笑笑,没答。
不是生气,但确实是有些别扭。
皇后疼我,我知道。
可以前我总觉得是皇后喜欢我,可这次皇后的避而不见让我想了又想。皇后到底是喜欢我,还是喜欢我这位元家的嫡女呢?
若我不是元家的嫡女,估计连她的宫门都踏不进去,就像元欢,其实她的性子比我更乖巧的,可皇后对她很淡,很淡。
或许我该高兴我因自己是元家的女儿而得皇后的青睐,可我又忍不住地想,若是哪一日元家没落了,皇后会如何待我?
这一次仅仅是几句流言蜚语啊。
我回了自己的院子。
元欢在。
她有些欢喜地看我:“阿姐,那个宋明诚身边有了个女人,你知道吗?”
我挑眉:“不知啊。”
我盘算着她是怎么知晓的,意外撞上了?
元欢摆手:“不不不,是我过去亲眼看见的,阿姐,我想了两三日,如果父亲和母亲都要我嫁,我只能嫁,所以我还是想着私下再去看看他,可结果就瞧见他跟条摇尾巴的狗似的对着一个女人好生殷勤,那副嘴脸真是让人作呕。”
我心中一喜。
呀,看来这孙巧鸢有两下子啊,这才几日的工夫就把宋明诚给迷得团团转了?
厉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