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和离?”
父亲迟疑着:“元英,你确定?”
我用力点头。
确定。
我不要和离,和离了只是我一人痛快,可圣上的疑心会消散吗?父亲的病情会好吗?元家真的能就此平安无事吗?
我还不如就在宋家,最少还能拉着脸去求宋衍帮我找大夫。
父亲叹了口气:“如此也好,圣上眼下重用宋衍,你在宋家,喊他一声小叔,他还多少能护你一二。”
我附和着:“是,是,有他在宋明诚也不敢欺负我,父亲,他对付他那个嫂子也很有法子的,总之您真的不用担心我。”
父亲点头。
他望着床帐,口中喃喃有词,我听不太清楚,问:“父亲,您说什么?”
父亲没吭声。
我看他精神也还不错,道:“父亲,我去喊太医来看看您的胳膊,万一,万一能好呢?”
我先喊了太医,又看天色要亮,便急匆匆去请母亲。
也可以差别人去,可父亲此时的想法我得偷偷告诉母亲。
母亲懂父亲。
她哽咽着:“英儿,你父亲能醒来便是上天的恩赐,比起生死,别的都不值一提。”
母亲她懂父亲的苦。
半生夫妻,他们甚至彼此一个眼神,就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待到我与母亲再赶回来时,地上已经砸了一片的东西,太医战战兢兢在旁劝着:“大将军,您这胳膊慢慢治疗,该是能好的——”
父亲又砸了枕头过来,似困兽一般悲鸣着:“我半生戎马,你如今要告诉我我残废了吗?不如让我去死。”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下一瞬,整个人向前摔了下去。
人们七手八脚地扶住他。
母亲急急上去劝:“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中风就是要慢慢调理才能好的,夫君,别急,此事急不得——”
母亲絮絮地劝着。
父亲呆若木鸡一般,他躺在榻上,不吭声也不回应。
房中许多人都落了泪。
包括刚刚赶过来的于姨娘与元欢。
消息不胫而走。
几乎在天亮的那一刻京中所有人都知道了,曾经驰骋一时,无往不胜的元将军残废了。
有人唏嘘,有人窃喜。
圣上在问过太医之后亲临元家,表示慰问。
母亲领着众人在元府门前相迎。
圣上从龙辇上下来,皇后紧随其后,圣上着人扶起了母亲,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元英也在啊。”
我再次给圣上见礼。
圣上笑呵呵地问:“你成婚之后寡人还不曾见过你,你在夫家如何?”
我笑着道:“虽说不上琴瑟和弦,但也相互尊重。”
圣上松了口气:“这阵子总有人在寡人耳朵边上念叨说你自成婚之后夫妻不和,颇有怨言,可如今见你方知是有人以讹传讹了。”
皇后笑得意味深长:“元英是个聪明的孩子,模样生得漂亮,性子也好,宋家儿郎很难不喜欢她。”
圣上笑了两声,大步往里去。
我跟在其后,仔细揣摩着皇后那句话。
宋明诚很难不喜欢我,所以我们若是夫妻不睦便是我瞧不上他,对不对?瞧不上宋明诚的同时还多少会对圣上的赐婚有怨言。
呵。
这话表面是夸赞,实际呢?
幸而我说服了父亲不让他提及和离之事,不然圣上就算是表面应了和离,心中也是认定了元家对圣恩的不满。
我悄悄松了口气。
父亲在榻上。
他要起身相迎,可下一瞬又是如昨日一般,险些摔在地上。
孙公公急急去扶,拂尘都扔到了一边,圣上也搭了把手,看到父亲面上也染了些许愧疚:“元卿,是寡人教女无方,让元家委屈了。”
父亲眼圈通红:“公主还小,性子活泼,不怪她。”他顿了顿:“圣上,我再不能替您去打仗了,晨起醒来思量了许久,有些东西您还是收回去吧,我——当不得重用了。”
圣上拍着父亲的手背,语重心长:“不急的,元家后继有人,眼下元卿养好身子要紧,咱们是一起长大的,你可不能先寡人一步离开,你第一次去战场时寡人送你,你可是说的要给寡人守一辈子的江山的。”
父亲落了泪。
母亲也哭了。
我鼻子发酸,悄悄退出了房中。
廊下,阳光洒在地上,一片明媚。
房中的声音断续传出,是圣上安慰父亲的话,是皇后与母亲的闲谈。
孙公公也走了出来,他叹了口:“元姑娘,您要多劝劝大将军,他的病总会有转机的。”
我点头:“公公,昨日谢您帮衬。”
孙公公颇有几分无奈,压低了声音:“昨日贵妃也帮着说了不少好话的,可咱们这位皇后娘娘——哎,有些事情姑娘要心中有数才是,圣上在宫中所听所见都颇为狭隘,若是有人一直在耳边唠叨,难免疑心。”
他顿了顿:“皇后娘娘来之前还与圣上玩笑,说姑娘与宋家的婚事长久不了。”
我暗暗咬牙。
孙公公叹:“更多的咱家也不说了,实在是不能说了,皇后也算咱家的主子,背后议论也是不好。”
我紧忙道:“公公能说这些给我,十分感谢。”
孙公公点头:“咱家上了年纪,嘴也碎了,说什么姑娘也别往心里去,其实许多事情不用咱家多言,人心是好是坏,姑娘能自己揣摩的。”
孙公公去煮茶了。
小秋从背后走近:“小姐,刚我听宫人们闲聊,昨日傍晚昭和公主便晕厥了过去,敬贵嫔不顾禁足出去求了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又去求圣上,这公主便被免了罚跪的责罚。”
我点头。
心中的恨更多了些。
父亲那时生死未知,而这个始作俑者便已经不用挨罚了,何其可悲。
而父亲因这场病残了身子,甚至连走路如今都不能,而她呢?毫发未伤,凭什么?
一股子浓浓的不甘涌动着,在胸膛里愈加强烈。
小秋又在旁问了一句:“刚刚孙公公与小姐说了什么?”
我摇头:“没说什么。”
他的话我会记在心里,是对是错也会自己衡量,也不能传入别人的耳朵里,不然于他便是灭顶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