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烛火跳动。
我也有些乏了。
母亲刚刚被我劝着去睡了,我留下来守着父亲。
子时刚过,夜很静。
我翻着一本书,这是一本放在父亲案头的兵书,其上圈圈点点,许多地方都是父亲勾画的所在,书页的边角处都磨得没了棱角。
父亲很喜欢这本书。
每日夜里睡觉之前都会翻两页。
他说常读常新,每一日都会有不同的见地。
我心坠坠地沉,不由自主地望向父亲,也不知何时他会醒过来。
美人迟暮将军老。
大概这是人生最无力的一种疼了。
窗外似有脚步声。
我望出去,又没了动静。
我起身。
窗子推开,夜风扑了来。
院子里很静。
元家人大部分都睡了,即便没睡的守夜人也守在前院,而这处后院白日里都鲜有人来。
我正要关上窗子时,意外瞧见了月光泻在地上的那处,是个人影。
他在窗后。
我们只隔着一扇窗子。
我的身子有些僵硬,他会是谁呢?若是来探望父亲的,青天白日时不来,深夜鬼鬼祟祟?若是为的别的,元家还有什么值得人惦记的?
要不要喊人抓贼?还是敌不动我不动?或许他只是宫人派来的探子?
这时,声音略略有些熟悉:“元英,是我。”
我有些不确定:“宋衍?”
他“嗯”了一声,确定左右无人之后,从窗后转身出来。
月光映在他的身上,清清冷冷。
他道:“我来看看元将军,白日要避人耳目,所以便漏夜过来,不想惊了你。”
我懂他的意思。
他不想让人瞧见他与元家的往来,免得徒生是非。
我道:“我父亲还没醒。”
他道:“会醒来的。”
我鼻子一酸,险些落了泪,可若是他醒不来呢?太医说了,越晚醒来越危险的,若是过了三日,怕是再难醒过来了。
宋衍沉默了片刻:“我在外面打仗时认识一位大夫,我看他治好过一个中风的病人,天黑前我已经让人去寻他了。”
我泪眼婆娑地望他。
隔着半堵墙。
夜风吹在我脸上,凉津津的,可是心里却是暖的,很暖很暖。
这一瞬间我忽然觉得祖父定下的这桩婚事是对的,让我有了牵扯,让他与元家有了牵扯。
又是一股子黯淡——
若是嫁的人是他会不会更好呢?可他终究是心中有别人,因而推拒了这桩婚事,哪怕是他父亲临死前的嘱托。
我胡思乱想着。
这时,他走近我。
虽隔着半堵墙,我与他之间却是近在咫尺了。
他从怀中掏出了一物,手下意识地摩挲着,而后伸手。
我的身子一颤,下意识想往后退,他道:“别动。”
好。
不动。
我已经看清了他手中是何物。
是我在白日里交给孙公公的那块玉佩,他刚刚装在怀里,如今落在我的脖颈处,还带着他的温热。
他的呼吸洒在我的头顶上。
丝丝缕缕。
他身上混着一股子檀木香。
玉佩系在了我的脖颈儿处,挂好,他退了两步往回:“元英,有事便让人找我,这几日你安心在娘家,不用理会别的。”
宋衍走了。
我在窗前站了许久,窗前似还残存着他些许的气息。
我的心一片潮湿。
这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陌生到让我有些迟疑困惑。
我垂着眸子望着那块玉佩,心又颤了颤。
“英儿。”
声音干涩,像是许久没喝水的人发出的,但是异常熟悉。
我猛地拽回了思绪。
转身。
父亲醒了,他正看着我——
心被欢喜卷动着,我扑了上去:“父亲,您醒了?身子哪里难受呢?我,我去找太医,我去告诉——”
父亲攥住了我的手:“英儿,先别喊别人,我不难受。”
我有些迟疑,父亲不让我喊别人,是他有话要对我说吗?还是刚刚他瞧见了我与宋衍说话了?他听见了多少呢?
我有些心虚:“父亲,您渴不渴?”
我捧了水来。
父亲喝了一口。
他的目光十分坚定:“太医是圣上派来的?”
我点头。
父亲道:“你母亲白日里入宫去了?”
我继续点头。
父亲苦笑:“我这场病来得也算及时,若非如此圣上对元家的疑心只会有增无减,如今——我这病多半会引了缺陷,所以他悬着的心能放下大半了。”
我问:“父亲,您,您的身子。”
他脸上如常。
手——
我的目光落在他的左臂上,是的,从他醒来似乎胳膊就不曾动过。
我又问:“父亲,您的胳膊?腿呢?腿有事吗?我去喊太医。”
父亲一把拽住了我,用右臂:“我没事的,元英,我醒来就发现左胳膊不听话了,你听我说,我这病不用治了,用我这一条胳膊换圣上的安心,挺值。”
我的手在抖。
不。
我哽咽着:“父亲,咱们不要兵权了,什么都不要了,咱们回老家去养老成吗?”
父亲缓缓摇头:“不成,元英,你别哭了,听我说,这个病我之前听闻过,有的人会一辈子瘫在床上不能动弹,有的人会痴傻,所以我若是只胳膊不能动弹,便已经很幸运了。元英,我知道宋衍来了,宋衍或许能帮到咱们,但帮不了太多,他是个好人,咱们不能连累了他——元英,若是元家就此没落,也很好,最少咱们一家人都能活着。”
我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在抖。
父亲说的对。
宋衍是好人,我,我们不能连累了他。
元家没落便没落吧。
一家人都活着,这比什么都重要。
可父亲的胳膊——
他笑:“一条胳膊又算什么?在战场上有多少人是缺胳膊少腿回来的?如今我这般也挺好的,日后就陪着你母亲过那闲云野鹤的日子了。”
他说得轻松。
现实真能如此吗?
父亲顿了顿,又道:“元英,父亲知道你不喜欢那个宋明诚,父亲会去交兵权,圣上也定会挽留,父亲替你去求了和离吧,只是你不能回元家族谱上了,自己在外面立户,可以随时回来家里来住,可好?”
“不。”
我摇头:“父亲,我不会和离,您别求了,宋明诚这人我是不喜欢,但是不至于厌恶,我们相敬如宾的日子也挺好。”
我不能让父亲去求这个和离啊。
我们才成婚几时?圣上会不会又因此疑心说我们早就对这桩婚事心有不满呢?父亲能借口着生病全身而退,可大哥呢?我不能只为了自己一人的痛快,什么都不顾。
父亲交了兵权。
圣上散了疑心,待宋衍寻来了大夫,父亲的胳膊还能治好。
所以,我不要和离。
我和离还有什么脸去求宋衍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