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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公公走了。
元欢有些担心：“阿姐，他可靠吗？”
我道：“父亲于他有些恩情在前，他也帮过我很多，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吧。”
如今没有更好的法子，孙公公是我还能信得过的人，所以我愿意相信他，将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
何昱容的脸色更难看了。
刚刚我去屏风之后取下玉佩时，听见了他在偏房的闷哼声。
他很疼。
太医为了验明他的伤情，那些刚刚止住血的纱布又被拽开，他又受了一次罪。
我让人扶他下去休息。
他还是惦记着父亲，转头叮嘱我：“若是姑丈醒来或是姑姑回来，你让人来告诉我一声。”
我应了。
又是漫长的等待。
于姨娘悄悄回来了，她道：“我走时门口还挺清静，如今门口好多人探头探脑的，该都是别家来打探消息的。”
我点头。
转脸我告诉管家：“看好府里的下人，若是有不老实的直接撵出去，不必留情。”
管家匆匆去了。他在元家多年，也知今日形势不同以往，因而做事也慎重了几分。
等啊等。
太阳的灼热散了几分。
厨房的饭菜热了又凉，没人去吃。
于姨娘不停搓着手中的一串珠子，手上一滑，珠子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去望。
于姨娘讪讪地笑：“手上太多汗了。”
不仅是她，我的手心也都是汗，用帕子擦了一次又一次。
所有人都是焦灼的，心里七上八下。
这时，门房匆匆入了院子：“小姐，小姐，夫人回来了。”
母亲回来了。
她嗓子都哑了，一脸疲惫。
我去扶她时，发现厚重的命妇朝服潮乎乎。
母亲朝我点头。她在告诉我，没事的，她还好，元家也还好。
她身后跟着两个太医，给我作揖见礼，他们是来负责照顾父亲的，圣上下了令，一定要治好父亲的病，不然便要他们陪葬。
母亲先看了父亲。
而后她跌跌撞撞地去了偏房，我急步追到了门前，里面的声音让我脚步一顿。
她哭了。
那泪似决堤的河水一般，止不住了。
我止不住地心酸。
元欢要来劝，我摇头。
不必劝。
母亲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她一个人在圣上面前与数人对峙，她没有落一滴泪，她说着元家的委屈，她也不曾落一滴泪。
她是元家仅存的风骨。
她要告诉圣上，元家行得坦坦荡荡，绝无二心。
而真正的她呢？
大哥戍守边关三年不曾回京，只因边关需要他；我的婚事因一道圣旨便必须嫁，只因君者有令；表哥因想着救人受人冤枉，折辱，只因那人是皇室的公主，是她的丈夫、儿子用性命的拥戴的人，而她的丈夫此时此刻躺在榻上，生死难料，她再也忍不住了。
她只是个女子，如今她要扛起这所有的一切。
陶姑姑也在门外落了泪。
她道：“夫人在建章宫中与敬贵嫔争辩，看着昭和公主从撒娇撒痴到胡搅蛮缠，气得说不出话来，还好圣上对元家还是有些信任的，他让人严审了公主身边的人，有一人熬不住酷刑，松了口，饶是如此公主还辩解说是自己喝多了酒，一时觉得好玩，事先并不知表少爷的身份。”
元欢道：“不可能，她分明就是有意针对表哥。”
陶姑姑点头：“是，内狱里的人下手极狠，表少爷背上没一块好皮子了，太医也算正直，回去之后实话实说，如此圣上才动了怒，让昭和公主跪在奉先殿前直到将军醒来，敬贵嫔教女不善，禁足一年。”
我心中稍稍好受了些。
好在圣上还能分辨是非曲直。
门开了。
是母亲，她双目红肿：“元英，你回去宋家要谢谢宋将军，今日他帮了我许多，一定要好好地谢。”
母亲说了许多。
说了她怎样怼得敬贵嫔哑口无言，说她如何质问公主针对元家，针对表哥，最后她说真正扭转局面的是宋衍在殿上说了四个字：唇亡齿寒。
这四个字让圣上沉吟了许久。
父亲病倒了。
但他的威望还在，圣上若是苛待了这位戎马半生，战功赫赫的大将军，会让天下将士寒心。
他们不怕死，不怕疼，怕的是国破家散，怕的是妻儿流泪。
元家还有新一辈的人在，这天下也还需要将士来守护，所以圣上必须公允处置此事，不能让人觉得圣上是兔死狗烹，过河拆桥。
这会让所有将士束手束脚，不敢再立功受封。
因为人们都怕成为第二个元家，在功成名就之后被卸磨杀驴。
母亲叹了口气：“宋将军很聪明，他在最合适的时候开口让圣上知道了事情的轻重，若只是元家——可不仅仅是元家，是天下所有将士，这才让圣上不得不罚了昭和。”
昭和是圣上唯一的女儿，十分得圣上的喜欢，自小便娇惯蛮横。
她与我是有些不睦。
起因便是有次宴上我们穿了一件相差不多的衣裙，而我得了许多的夸赞，她气得宴席一半就换了衣裳，因而也开始对我横竖看不顺眼。
原本我受皇后青睐，可能入主东宫，她虽不喜欢我却也没敢多刁难。
如今以她的性子来落井下石，栽赃陷害，绝对可能。
入了夜。
父亲还是没醒。
母亲守在榻前，替父亲揉着身上的每一处。
她道：“你爹爹最不爱在床上躺着，他总说躺久了乏累，如今在床上躺了一日了，肯定更累的，我给他揉一揉，捏一捏，醒来时便能舒服些。”
我也帮衬着。
一边揉一边与母亲说了我让于姨娘送了些钱财出府的事情。
母亲道：“留一条退路挺好，那些银钱不必拿回来了，就让于光在外买了宅子，置办个营生，即便这次逃过了一劫，咱们也得预备着若是太子登基，皇后做了太后时咱们元家的处境。”
于光是于姨娘的堂哥。
母亲认识他，对他的人品也相信。
母亲又道：“你让于姨娘偷偷带银钱出府的主意不错，既留了退路，也不至于让人发觉之后让圣上再怒，她担了恶名，于姨娘能去做，她也真把咱们当亲人了。”
我点头。
于姨娘性子软弱。
但关键时候她从不曾糊涂，为她自己，为元欢，也为了更多的元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