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入了宫。
她为的父亲,为的元家,也为的表哥。
她走的时候脚步坚定。
我望着,心中的酸楚更重。
元欢来劝我:“阿姐,父亲会好起来的,母亲也会给咱们讨回公道的,一定的。”
我点头。
此时此刻我依旧相信天理昭昭,相信圣上心中还有一丝良知,元家从没有不臣的心思,从没有。
父亲还在榻上,昏沉沉地睡着。
于姨娘给他喂药,一碗药要流走大半。
于姨娘在哭,她用帕子偷偷地抹去泪,转过脸来又强装着无事。
父亲病倒了。
于元家而言便如天塌了一般。
以前再苦再难的事情总有父亲扛着,而此时只剩下了我们这一群女人。
不。
我不能再胡乱地想了。
我得打起精神来,父亲倒了,元家不能倒。
母亲没放弃,我也更不能放弃。
元欢在此时问:“要不要给大哥去信呢?”
大哥?
我眼前一亮。
他是元家长子,也撑得起家中这一切的,可,可是——大哥无诏不能回京啊,上一次若非是宋衍帮着周旋,元家此时还说不定是什么情形。
我摇头:“不要告诉他了,远隔千里,他知道了只会心急。”
我攥着元欢的手:“欢儿,不管母亲此去宫中有什么样的结果,咱们都要做最坏的打算。”
元欢眼睛里有着从没有的坚定:“阿姐,你说,我听。”
母亲此去大概有两种结局。
一种是圣上对元家彻底疑心了,因而会借着父亲的病,动整个元家的命,雷厉风行,让元家彻底在朝中消失或是一蹶不振。
另一种便是圣上还顾忌着最后一丝君臣情谊,会派御医来,会派人安抚,哪怕是做样子也会保全元家的体面,从而让一切不那么难堪。
两种可能一半一半。
说不上哪一种可能更多一些。
但——不管怎样我们都要做最坏的打算。
我转身问于姨娘:“姨娘,您在京中可有能托底的朋友?亲眷?”
于姨娘是妾。
妾算不得主子,因而若是元家有事妾的娘家或是亲眷不会被牵累。
于姨娘道:“我有个堂哥在京中,他受过老爷恩惠,人是可靠的,小姐,您可有什么想法?”
我思量着:“姨娘,我从账上拿一些银子出来,连同一些金银细软,您都交到这堂兄手上去,最好能让他帮忙以他的名义买一套宅子,若元家有万一,咱们总得有安身立命的地方,是不是?”
于姨娘道:“我,我也有些积蓄。”
我安抚着她:“姨娘,咱们只是做最坏的打算,为山穷水尽的那一步做打算,此举也是有风险的,若是被人察觉到——”
于姨娘很聪明,她立刻便懂了我的意思:“若被人发觉我就说是我一人的主意,与元家无关,本来我就是个妾,如今老爷乍然病重,我为自己留一条退路没什么的,绝不会扯上夫人小姐的,也不会让人说是元家心虚,早有防备。”她顿了顿,眼睛里的泪藏不住了:“这么多年来夫人从不曾苛待我们娘俩,老爷也对我们很好,小姐,您放心,你放心。”
我点头。
我确实是这般思量,到底不能让人借由此事再生波澜的,帝王盛怒之下任何一件小事也会引发一场浩劫。
元欢在旁道:“那姨娘快去,这里有我们看着父亲,母亲此刻也快入宫了,若有变动宫中不会给咱们太多机会。”
我们动作很麻利,金银细软包好,很快于姨娘便偷偷从侧门出了元家宅子。
我悠悠地叹:“只盼着是咱们多虑了。”
元欢点头:“一定是咱们多虑了,阿姐,不会有事的。”
我攥着她的手:“欢儿,你还没出嫁,若是元家真的倒了,你的嫁妆也会悉数充公,姨娘带出去的那些也会是你的倚仗。”
钱家很穷。
若是元欢一点嫁妆也没有,嫁过去的日子会很难。
我的嫁妆不会被充公,但我也要防备万一,因为那些嫁妆里有不少都是过了明面,记录在册的,若有万一,若圣上不顾祖宗规矩,不顾骂名,那些能保住的机率也很低,到底钱财乱人心。
即便是帝王家也不能免俗。
日头明晃晃的。
何昱容到了房中,他身上,脸上都是汗,脸色煞白。
我见他来,急急起身:“表哥,你怎么来了?你身上的伤?”
他望着我,嘴唇动了动:“都是我不好,不该逞英雄。”
我摇头:“表哥,这不是你的错,不是的,你不知那是个圈套,但凡是个有血性的男儿听到有人求救都会去救人的,何家的儿郎会如此,元家的儿郎也会如此。”
他眸中有些空洞:“他们也太龌龊了。”
是的。他们龌龊,太龌龊,他们的心思太不堪了,让人恨不得将其凌迟。
可我们在皇权之下,无力反击。
院子外便有动静传来。
是孙公公领着太医到了。
我迎出去,望着他们身后,母亲还没回来,只是孙公公带着太医。
是。
圣上听闻父亲病重,是要派太医来看看真假。
太医的手搭在父亲的腕上。片刻后,他又起身翻了翻父亲的眼皮,表情更是凝重了几分。
他起身。
我们凑上去问。
太医摇头:“大将军这病来势汹汹,十分凶险,病情发展如何就要看造化了,且就算醒过来也不如从前了,再想上阵杀敌怕是不能了,姑娘要有些准备。”
我的身子晃了晃。
孙公公一转脸瞧见了何昱容,紧忙对太医道:“正好何公子也在这,刘太医您帮忙一起瞧瞧这身上的伤吧。”
何昱容紧忙推辞着:“不用劳烦,已经上过药了。”
孙公公十分坚持:“公子不必谦虚,这是圣上的嘱咐,太医看过咱们也好回去复命。”
何昱容当即便明白了。
这是母亲在宫中提及了他的伤,圣上差人来验明。
他与太医去了偏房。
我犹豫着开口:“孙公公,如今家母在谁的宫中?”
孙公公叹了口气:“元姑娘快别问了,眼下宫中也乱了套,昭和公主又哭又闹的,皇后贵妃也都在圣上宫中,元夫人说话如刀子一般戳人,哎,圣上动了怒,谁也说不准下一步会如何。”
我紧忙让小秋取了钱袋子,塞在了孙公公手里。
孙公公推脱着:“这忙咱家可帮不上啊,你也知道昭和公主素来任性,又有皇后娘娘疼着,事情牵扯上她便难办——对了,宋将军也在宫中,他如今说话比咱家好使,若是他肯帮忙对元家该更有利些。”
宋衍也在宫中?
昨日便是他帮忙将表哥给从内狱带了出来,今日再寻他?
可,他在宫中,我与他也见不到。
孙公公道:“不如姑娘写信或者给咱家什么物件,能让将军一眼明白姑娘心思的?”
信?
物件?
我心中一动,转身到了屏风之后,将挂在脖子里的那块玉佩摘了下来,此物他见过,且见到此物他也该明白我的心思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