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女子我没见过。
可,莫名其妙觉得此人很熟悉。
细看她的脸,我确实不认识,也说不上哪里熟悉了。
其余熟人大多是丫鬟,内监,我的目光又回到了大长公主的身上,那时她还穿着艳色的衣裳,描金绣凤,衣着华丽,与如今的素色衣裳可谓是天壤之别。
那该是她年轻的时候。
我心中也大概有了猜测,知道刚刚入目的年轻女子该是大长公主的女儿,圣上的表妹,安宁公主。
这时身后有脚步声,轻轻地叹息,熟悉的松木香,我转头:“宋衍?”
他的目光也落在了画卷上:“这画——画得真像,那时候的圣上与大长公主真年轻。”
我瞅着他。
他眸中似闪过一丝伤感,我还来不及捕捉,转瞬即逝,下一刻他的脸上又挂了笑。
很淡,很从容。
我问:“这位是安宁公主?”
宋衍点头:“是吧,我也不曾见过,衣着不俗且又与圣上和大长公主一起相处得丝毫不拘谨,就该是安宁公主。”
画卷上。
宋衍放好后又抽了一卷。
是大气磅礴的山水长卷。
宋衍扫了一眼长卷上的落款:“圣上妙笔丹青果然名不虚传。”
我诧异地望过去:“这竟是圣上画的?”
都说圣上擅丹青,可没几人真正见过,以往我也以为这是人们口中阿谀奉承的话,可今日一见才知传言不虚。
宋衍的眸光低垂:“是,圣上年轻时画的,虽大气可却少了些帝王之气,这几年的画不用看落款一眼便能看出其中的气韵。”
这一日我们看了许久的画。
最后看着烛火轻晃,他道:“元英,早知你这般喜欢丹青我就该年少时埋头苦练,今日便让你也能鉴赏一下我的画作。”
我挑眉:“你那时宋家有钱让你画画?”
宋衍摇头:“真没钱,我读书认字的钱还是爹饿着肚子攒出来的。”
他提起宋家的老爷子语调里满满都是心疼:“那时家里算不得太穷但也只能吃饱肚子,读书花钱多,且笔墨纸砚都费钱,那会儿大哥已经有了明诚,与爹一起做工上工勉强够我的束脩,后来明诚年长些也要启蒙,大哥便到了外面做些小买卖讨生活,一月两月回来一次,拿回的银钱倒是不少,可光景不长他便客死他乡,那时明诚也才十来岁,家里再供两人读书就太难了,我便扔了笔杆子去当兵——”
他的话在摇曳的烛光下细碎且漫长。
那是他在乡下的十数年光景,他语调里有心疼却也有欢喜,看得出他还是很怀念那段岁月。
宋衍点头:“是,每当我苦恼的时候总会想起爹拿着一杆烟枪在门口静坐望着我归学回去的画面,元英,若是没我爹我想我遇不上你。”
我问:“那你娘呢?她应是位很漂亮的女子吧。”
宋衍与宋明诚长得并不像,而宋明诚长得也不像宋王氏,我便分析他该像他爹多一些。
嗯。
宋衍该与大哥生得也不像,宋衍身上虽多了些痞气,可五官精致又好看,可见父母的模样定是不俗。
宋衍垂着眉眼:“我不太记得我娘,我很小的时候她便走了。”
我的手落在他的发间:“抱歉。”
宋衍笑了:“抱歉什么?我娘的死又不是因为你,再者这么多年我早不会难过了。”
早就不会难过了,所以在这之前他会难过,会伤心。
他眸中有些许的晶莹:“什么也瞒不住你,年幼时在村子里总被喊做是畜牲的儿子,会难过,会想我娘。”
我拧着眉:“他们——”
他们为什么那般喊你?
我想问,没问出口。
宋衍补充了一句:“我是喝羊奶长大的。”
一阵阵的心酸。
宋衍的手落在我脸上:“那时村子里许多人都笑话我,说我是畜牲的儿子,我心里难过,也自己瞧不起自己,所以即便是后来长大了些也会如此,爹与我提及与你婚事的时候,我想也不想就拒绝了,元英,我当时没见过你,谈不上对你的喜欢或不喜欢,只是单纯的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仅此而已。”
我用力点头。
曾几何时心中那点子怨早就没了。
因为我当时也不想嫁他,听闻这桩婚事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祖父糊涂了,不然怎么会定下这么一桩婚事给自家的孙女呢?
我埋首在他怀里:“造化弄人,缘分天定,终究咱们还是遇到了。”
宋衍笑着从我脖颈儿处勾出那块玉佩,用手细细摩挲着。
我又问:“那,你爹到底做了什么让我祖父把我许给了你家?”
宋衍的笑更深了些:“一碗水。”
一碗水?
我从他怀里抬起头:“我这么不值钱?”
宋衍大笑:“是救命的一碗水。”
我拧着眉:“你老家不是在山里吗?”
不是沙漠不是戈壁,哪里会缺了一碗水?我只觉得他在糊弄我,还是不信因为一碗水我祖父就把我给卖了,目光一扫落在门口处,外面隐约有光泻进来,是有人提着灯笼在外。
宋衍也注意到了,他松开了我,轻咳一声:“六月?”
六月来推门:“将军,是贺嬷嬷请您与元姑娘过去用晚餐。”
天已经黑了。
大长公主已经用过了晚餐歇下,只余我与宋衍两人。
我小声道:“后日是大长公主的生辰,圣上来给大长公主过生辰,我正思量着自己送些什么给她,你帮我拿拿主意?”
宋衍道:“她什么都不缺。”
什么都不缺也要送啊,我凶巴巴横了宋衍一眼:“你帮不帮?”
宋衍点头:“帮,明日我着人把礼物送来。”
我眉头拧得更紧:“我自己出去置办便可,你只告诉我大长公主喜欢什么。”
宋衍瞅着我:“这两日少出门。”
好吧。
我只能偃旗息鼓。
我又想起一事:“听闻李温情的婚事也定了?”
宋衍问:“你嫂子的妹妹?”
我如小鸡啄米一般点头。
宋衍道:“太子给保的媒,前日更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