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若这关子卖的莫说是圣上,连我都来了兴致。
元家什么事情会与今日之事有了牵扯呢?
我望向裴若,心里有些打鼓。
这几日我没在家中住,家中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也不知,因为父母多是报喜不报忧。
裴若是宋衍找来的人。
他会帮着元家,不会害元家,想到这里我的心稳了稳。
裴若道:“我这次回来京中是因着一位故人邀约来给元家的一位姨娘来看病,论起来我这位故人也是杏林高手,可偏偏遇上了棘手的病症,才寻了我来帮忙。”
寻他来的人是宋衍。
可他不能说是宋衍,于是便借口说了叶芯儿。
听他这般说,我心里更踏实了些。
裴若继续道:“我来了京中一看元家这位姨娘果然病得蹊跷,看着是寻常风寒引发的肺病,咳嗽不止,可多少药吃下去都没有效果,这是因为她根本就不是肺病,而是中了毒,且是十分少见的一种毒,来自前朝皇家密中的一种叫作香消的毒。”
圣上眯了眯眸子:“前朝?”
裴若道:“不仅是前朝遗物,且还是前朝非常私密的一种毒,所以这毒放到今日就更加稀奇了。”他话题一转:“所以我才动了心思留在了京中,想着看看京中谁手里有这样难得的宝贝,不想期间一直忙于救人没有时间去查,瞌睡送枕头,可今日偏就让我在大长公主府里遇上了一样出处的东西!”
裴若的目光放在了王承佑身上:“就是他中的毒,与元家姨娘的毒同一出处,都是极少见的前朝秘药。”
大长公主轻笑一声:“一个姨娘?这倒有意思。”
裴若也笑靥如花:“可不吗?一个姨娘,谁会这般费尽心思除了她呢?元夫人?可偏是她托付叶芯儿寻我来救这姨娘的,且我在元家住了多日,不说看得通透也算瞧得真切,元夫人真是没心害这姨娘,因为这姨娘一不争宠二不闹事,膝下唯有一个女儿还与元夫人颇为亲近,所以元家不差这口饭!”
一锤定音。
别人就没得揣测是我母亲所为。
我感激地望一眼裴若。
裴若朝我眨了下眼睛,眸含别样的风情。
贵妃在此时接口:“一定是这个姨娘知道什么或者碍了谁的眼!”
裴若看向我:“元英,你说呢?”
我说?
我轻声道:“我说不如叫了宋姨娘来问一问,到底为何会有人用这样隐秘的毒来害她?”
圣上没开口。
皇后道:“元英,你可想清楚,若是你家姨娘来了说出些什么家中私事,今日人多口杂,这众人的嘴可堵不住。”
我丝毫不怕:“皇后娘娘,臣女想得很清楚,臣女也想知道这幕后之人是谁?为何一直要用这么卑劣的手段害我们元家?”
皇后笑着点头:“好,好。”
她转眸看圣上:“圣上,今日天晚了,不如明日咱们再询问,这元家姨娘只是个妾,若是深夜宣人入宫势必会惊动了元家众人,还有姑姑今日生辰累了一日,也该歇歇了。”
圣上看大长公主:“小姑姑可累?”
大长公主下颚微抬:“今日的戏好生热闹,怎么会累?”
大长公主没给皇后面子,皇后的志在必得瞬间烟消云散。
圣上开口:“召元家姨娘入宫来。”
顿了顿,圣上又道:“一并请元夫人入宫。”
妾入宫怕有人多言,若是正房夫人领着,谁还敢多言多想?
母亲带着宋姨娘来了。
宋姨娘的身子已经好了大半,她规矩地给众人见礼之后抬眸看向皇后:“娘娘,别来无恙。”
皇后目光淡淡:“本宫没见过你。”
皇后身边的黛儿面色变了变,有些慌。
宋姨娘笑着:“是,但奴婢从黛儿姑娘那里听闻了您不少的事情,竟以为奴婢与您也是熟悉,见过的。”她顿了顿,对着圣上道:“宋家人拿着婚书上京中时,大姑娘还是暗中定下的太子妃,那时将军与夫人曾商议过嫁奴婢的女儿元欢给宋家,奴婢不甘心,奴婢女儿也不情愿,就这时皇后娘娘身边的黛儿找到了奴婢,她说若奴婢不想嫁女儿过去便听皇后娘娘差遣,一定为奴婢的女儿赐一门好姻缘。”
宋姨娘不给黛儿反驳的机会,继续道:“奴婢信了黛儿姑娘的话,恰逢当时大姑娘也没能赐婚给太子,反倒阴差阳错地嫁给了宋明诚,奴婢便以为一切是皇后娘娘帮了奴婢,于是皇后娘娘想要探知的种种奴婢都尽可能地告知。”
宋姨娘跪在地上叩头:“夫人,姑娘,奴婢之前一直没有提及过一事,奴婢也时时愧疚于心,今日在大殿前不能再隐瞒了,奴婢背主,当日曾与黛儿说过在姑娘大婚那日大少爷曾秘密回来过。”
一语惊了我。
是的,宋姨娘从不曾与我提及此事。
而当时元家也确实因为此事在朝廷上被非议,大哥也陷入了困境。
圣上问:“那当时元岗可曾回来?”
宋姨娘摇头:“奴婢当时只是在院子外的巷子里瞧见了一个像大公子的人影,奴婢又想大公子与大姑娘感情很好,她成婚大公子一定会回来,当时急于让皇后娘娘为女儿许亲,所以才将这个消息十分笃定的送了出去,后来——”
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晓了。
有人在皇后的授意下当众检举元岗偷偷回京的事情,奈何宋衍手下一人将此事给圆了过去,元家才幸免于难。
宋姨娘继续道:“后来黛儿还问过奴婢许多姑娘成婚之后与宋明诚是不是和睦?奴婢也一一说了,可元欢的婚事定了下来却是她自己求的夫人,那时奴婢也发觉或许皇后娘娘许诺的一桩良缘只是空口而谈,因为元欢的身份是庶出,高门显贵的人家本就瞧不上庶出的姑娘,又在当时对元家避之不及,怎么会有人愿意娶元欢做正妻?愿意娶得也大多是阿谀奉承之辈,要么人品不好,要么家世不好,所以奴婢渐渐想明白了,皇后对奴婢更多的是利用,从不曾真心相待。”
皇后的眸中冷意更重。
黛儿从开始的慌乱到现在已经逐渐镇定。
她快步到了殿中:“圣上,宋姨娘说的话奴婢一字也不认,宋姨娘说的这些也都是她一人之言,没有别的证据。”
宋姨娘淡淡地笑:“证据吗?我有。”
宋姨娘伸出了手:“我身上的毒就是最好的证明!”
大殿中她露出自己莹白如玉的胳膊,再往上大臂处星星点点的红。
宋姨娘道:“前朝有一本古籍中有注:香消一毒中毒者会咳不止,状似肺病,却在大臂上有星点红疹,持久不退,即便毒解。”
宋姨娘放下了衣裳:“圣上,香消是前朝秘药,一直存于宫中,在朝代更替时没了踪影,但能确定之后不曾在世上出现,可见这东西还一直在宫中秘密流传。说来也巧,奴婢的家中祖上曾是前朝太医,奴婢看过祖上写的这本书,所以在中毒之后便知道自己并非病症,而是毒发。”
我垂着眸子想了许久。
原来宋姨娘一早就知道自己是中毒了,难怪我与母亲与她说的时候她那般冷静。
至于宋姨娘的身世我也没注意过。
她娘家就在京中郊外,娘家人也无人做大夫,所以我们都不知她懂医术。
宋姨娘从怀中掏出了那本书:“圣上,奴婢所言是真是假这本书便可作证,陈年旧物,不是一朝一夕能仿制出的。”
裴若眼前一亮。
圣上瞧见了他的神色,轻声喊着:“裴若。”
裴若上前接过,他饶有兴致地一页页翻着,目光定格在一处:“不错,不错,确实是香消的毒。”他继续翻着,又似发现了宝贝一般直接两步到了圣上面前:“这便是四皇子今日中的毒,酒醉,哎呀呀,这名字真好听,老祖宗真会起名字。”
这一句句话让地上跪着的黛儿抖若筛糠。
圣上的脸色沉得能滴水一般,可裴若依旧兴奋:“圣上啊,这书可是宝贝啊,尤其里面记载的这些毒,大多我都没见过呢!宝贝,真是宝贝,宋姨娘,这书能不能借我誊抄——”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的目光定在了一处,拧着眉,拿起书来看了又看,片刻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皇后身上:“你好大的胆子,竟然给圣上下毒!”
除了裴若所有人都惊了。
皇后惊,太子王承训也惊,更吃惊的当属于圣上。
圣上猛地站起身:“裴若,不许胡说!”
裴若反手将那本书递给圣上:“圣上,您自己看。”
圣上一目十行。
越看,他的面色越沉,下一刻一把将书拍在了桌上:“孙德权,搜皇后宫殿。”
皇后大惊:“圣上,臣妾何罪?”
圣上的目光在她脸上游移着,不语。
太子王承训开口:“父皇,母后对您一向敬重,您万不能因为一个外人的话就怀疑自己的发妻。”
圣上的目光依旧阴沉,他犹豫了片刻,道:“连同贵妃宫中,一起搜。”
比起皇后的慌张贵妃反倒冷静许多,她道:“搜吧,搜吧,反正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就算有圣上您也一清二楚。”
圣上没理会贵妃的话。
目光一直盯在皇后脸上:“所以皇后是在怕什么?”
原来所谓搜贵妃的宫殿只是一种试探。
两个女子面对搜宫的两种态度,截然相反,寓意分明。
皇后的嘴唇动了动:“她只是一个妾,而臣妾是皇后,圣上怎么能随意搜臣妾的宫,传出去臣妾的脸往哪里放?外面又会有多少流言蜚语?”
贵妃来了兴致:“皇后娘娘您是皇后,可皇后也大不过圣上不是吗?圣上要搜皇后娘娘您的宫殿,难道还要皇后您亲自允准?”
煽风点火,贵妃最有法子。
皇后的眼刀子甩了过去,厉声道:“本宫与圣上说话,哪里有你这贱人插嘴的份儿!”
贵妃耸耸肩膀。
她本跪着,眼下似是跪得累了,竟转头对着大长公主道:“殿下,我能起身吗?”
大长公主看过去:“起吧。”
贵妃起身,坐回了自己的小凳子上,面上看似沉稳,实则忐忑地等着。
她是忐忑,但不怕,甚至隐隐有些欢喜。
我望着怒气腾腾的皇后,再看冷着脸的圣上,十分好奇裴若到底在书上看到了什么?是什么让圣上与皇后彻底翻了脸?
孙公公的脚步很快。
不多时皇后宫中就被翻了个底朝天,什么也没发现。
孙公公回来复命时皇后眸中含着泪:“圣上可信了臣妾的清白?”
圣上垂着眸子,不看皇后。
这时裴若开口:“孙公公可找得仔细?”
孙公公道:“所有宫殿连同宫女住的地方都翻过了,没什么异样。”
裴若轻声笑着:“那些害人的东西都藏得深,怎么可能被轻易发现?且毒药这种东西必须在阴凉处才能长久保存,孙公公,不用我说得再明白了吧?”
“裴若!”
皇后厉声喊着:“你是哪里来的混账!不守规矩,不懂礼数,在这里妖言惑众,本宫看你才是最该拉下去砍了的那一个!”
裴若讪然一笑,他不怕皇后,丝毫不怕:“皇后娘娘之前没见过我,难怪不认识我是谁!可我认识娘娘啊,我在宫中那一个多月圣上可不曾让皇后娘娘踏进过紫宸殿半步,娘娘可想起我是谁了?”
皇后的眉抽动着。
裴若又补充了一句:“那时宫里传言圣上有断袖之癖。”
皇后瞪大了眼睛:“是你!”
裴若笑着。
风情万种,比女子还美几分。
其实不仅仅是皇后,殿中除了大长公主以外的人都被裴若的话给惊到了。
两年前圣上有一段时间很不正常。
对。
就是不正常。
除了日日早朝以外就在建章宫的后殿中与一个男子独处一室,做什么,聊什么无人得知。
那时人人都在传圣上有断袖之癖,因为传言中那个男子比女子还美几分,圣上为了他后宫都不去了。
有大臣在朝堂之上谏言。
圣上不理。
皇后几次跪求面圣。
圣上也不理。
就在人人都以为圣上要被这个男子迷得疯魔时,圣上又正常出入后宫了,同时那个男子也不见了。
没人知道那个男子是谁,就在人们快要忘掉这段往事时,裴若却说那个人是他。
对,也该是他。
他本就是生得极美的妖艳模样,似女子,却有时比女子还美。
也难怪他与圣上这般熟悉。
断袖之癖?
不,我可不信裴若能看上圣上,尽管他是手握江山的君。
不不不,我是真不信圣上是会喜欢男人的君,对,我该信的人是圣上。
这时孙公公已经再次去搜皇后宫中了。
这个等着的空隙里,殿中人人都忐忑,因为下一步会发展成什么情形谁也不知。
有人拽我一把。
我回头,是母亲,她问:“饿不饿?”
我笑了笑:“我不饿。”
若说饿,有一点,可真让我舍了这戏去吃饭,不能不能!
母亲笑了笑。
她几日没见我了,目光停留在我脸上很久:“你大哥也快回来了。”
我有些懵:“谁?”
母亲还没说话目光便落在了一处,是正殿门口处,有人大步走进来。
是宋衍。
他风尘仆仆而来:“圣上,臣宋衍有事禀报。”
宋衍这两日没在京中。
此时,他带着风尘赶了回来,声音都有些嘶哑。
圣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明日早朝再说。”
宋衍抱拳:“圣上,兹事体大,不宜再拖。”
圣上沉着声音道:“说。”
宋衍的目光落在太子王承训的身上,稍稍一定后离开,平静开口:“太子涉嫌谋逆,罪证确凿!”
“你胡说!”
太子立即反驳,他用手指着宋衍:“孤哪里得罪你了?让你这般信口开河地污蔑孤。”
宋衍没理会太子,只望着圣上。
圣上闭了闭眼睛:“兹事体大,可有证据?”
宋衍道:“有人证,物证。”
殿门口一下子出现两人。
我望过去的那一刻,下意识用手压着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声。
一人是赵力,一人竟是我大哥,元岗。
大哥上前:“臣元岗参见圣上。”
圣上挑眉:“元岗,你怎回来了?”
大哥道:“臣有要事,不能不回。”
他的目光也定在了太子王承训的身上:“太子伙同李家谋逆,臣有证据。”
李家是皇后母族。
自是皇后最坚强的后盾。
眼下被大哥拽了出来,气得皇后咬牙切齿:“元岗,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大哥道:“圣上,臣之前便怀疑过边城附近的金矿到底是何人所为?为何会如此大胆且肆无忌惮?上次回京虽然查出了不少牵扯之人,可真正的幕后之人却迟迟没有查出,这次回去时臣听家妹提及她在前往边城救臣时曾经路过一个村子很是古怪,那里的人看似是寻常村民可人人都有武艺在身,且对外人十分防范,百般戒备,臣便派人前往村子秘密查看,结果发现了端倪。”
圣上的眸子眯了眯:“什么?”
大哥道:“村子身处群山之中,十分隐蔽,而附近有山洞相连,村民时常出入其中,臣派去的人经过查验发现村子里有人私造兵器。”
圣上冷着脸没吭声。
大哥跪地:“因为事关重大臣怕打草惊蛇就没有奏明圣上,而是私自调兵围了山谷抓了所有人,而后秘密审讯,问清了一切以及幕后主使。”
王承训的脸色遽变:“元岗,孤看是你居心叵测,是你意欲作乱,不然你身为臣子有什么私自做主的权利?”
圣上的目光如刀子一般落在太子身上,王承训仍旧强装镇定:“父皇,儿臣的话没说错,就算事情紧急他也该提前说一声,另外他提前不说,事后不说,压到了眼下再说是为何?儿臣不能不怀疑他的居心!”
圣上收回目光,吐出两个字:“是谁?”
这话是在问大哥。
大哥答:“村子里的领头人是李家的一个近亲,他与李家,与太子的来往密切,另外——金矿一事他也有招认,偷挖金矿的幕后之人也正是李家与太子殿下。”
王承训咬牙切齿:“一派胡言!”
大哥抱拳对圣上:“圣上,此事臣还有人证。”
赵力一步上前:“圣上,草民赵力给圣上请安,圣上万安。”
王承训的目光此时落在了赵力的脸上:“你?你不是杨秀宜身边的车夫吗?”
赵力的唇角勾了勾:“回殿下的话,草民是杨秀宜身边的车夫赵力,也是崖子村看守村口负责货物进出的人。”
崖子村就是那日我无意路过的小村子。
常言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那个村子在群山之中人人都会些武艺用来谋生也没有错,可错在他们那些人对外来的人太警惕了,甚至为了让我们夜里不作乱在饭菜里下药,晚间又趁着我们熟睡偷偷摸进了屋子去看我们行囊里的东西是否有问题。
刘书那日一直装睡,所以看出了这些人的不正常,但在确认这些人没有想杀人的心思后只在一早让我们赶快离开,并未多生事端。
赵力道:“能在村子里留宿的外人很少,你们也是侥幸才能离开,那日他们翻了你们的行囊,知道了你们的身份,原本他们是要斩草除根,是我说元家已经死了一个儿子,若是再死一个女儿,依照元家老将军的性子就是捅破天也不会咽下这口气,不如放你们离开,反正你们也不是为此事而来,该不会察觉什么。”
那时大哥遇害的消息他们已经知晓了。
众人思量着我前去边城的用意,也忌惮着若真杀了我们后会不会弄巧成拙,因而收了手。
如此我们才侥幸离开,没有与之起正面冲突。
赵力对着圣上道:“崖子村身处群山之中,十分隐蔽,且甚少与外村往来,当时边城秘密发现金矿之后是要通报朝廷的,可经手人中有一人是李家人,觉得这金矿一来隐秘,二来贵重,便偷偷写信先告知了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让人按下了这个消息,花重金买通了所有知情人一起入伙此事,当然也有不同意合谋的人被伪装成了意外,秘密处置了。”
金矿有了。
运到外族能换成粮草,布匹一类的入内,更多的换成了银钱。
有了银钱便开始招兵买马,可兵器朝廷一直管控严格,于是便寻了崖子村这个偏僻的村子开始自行冶炼。
我听到此处话脱口而出:“崖子村原来没人居住吗?”
赵力苦笑:“有,崖子村原本的住户年轻者被留了下来当苦工,老弱病残一律被杀死——”赵力沉默了片刻:“其实我不姓赵,我姓崖,我是崖子村的人,我的母亲姓赵,嫁进了崖子村做了媳妇儿生下了我,我自幼便想读书,崖子村没有几人识字,我娘能教给我的东西也不多,于是便让我去了外祖家生活读书,我一边读书一边练武,想着考不上功名便回崖子村去给父母养老,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可没有等到我考上功名的那日我便与爹娘便断了联系,我觉得蹊跷,走了三日三夜回了崖子村,没想到我熟悉的人都已经被杀了,他们的尸体被扔在了山坳里,那里面有我娘,也有我爷,我奶——”
赵力热泪盈眶。
他不知崖子村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能贸然进去送死,于是便在四周潜伏着。
他想找他爹。
是的,那些尸体里没有他爹。
他抱着侥幸在想爹没有死。
他爹真的没有死,在往山洞里的路上他见到了爹,却没有机会与他说一句话。
他又等了两三日,看见有熟悉的村民因为身上被烫烂了活着就被扔进了山坳里,他去与之说话,想要救走他。
那村民苟延残喘:“没用了,没用了,崖力,你爹让我带话给你:你要好好活着,崖家你是唯一能活下去的人了,仇别想报了,胳膊拧不过大腿。”
赵力哭了。
他用袖子抹去泪。
这是灭族的仇,他怎么能不报?只是该如何报仇呢。
他日日在山间流窜,如野人一般,他想探知这山洞里到底有什么秘密,但什么都探知不到,因为那些人防备太严了。
或许是老天都怜悯他,一次他在从外祖家回崖子村的路上救了一人。
那人也是要去崖子村的,穿着不俗且一脸官相,赵力猜出了他不是寻常人,便刻意讨好亲近,还编造了自己的身世。
因为他常年在山林里晒得黝黑,皮肤也粗,所以年龄看着要大很多,他便说自己是个鳏夫,无儿无女,妻子被人害了,他一刀了结了对方后亡命天涯,想着落草为寇,只可惜寻不到好的门路。
那人闻言很是欢喜:“跟着我干吧,保你日后荣华富贵。”
那人眼中赵力是个不识大字的莽夫,空有一身本事,因此将他安排进了崖子村里做了守卫,许多信件会毫不避讳的过赵力的手。
可赵力不仅识字还很聪明,很会隐藏。
于是短短两年的时间他将崖子村的来龙去脉摸得一清二楚。
赵力说到这里用袖子抹了一把泪:“金矿被查,消息传到村子里便乱了心思,村子里的管事让我带着一人去边城看看情况,路上遇到了大雪封山,那人冻死了,我也差点儿死在路上,上天怜悯,我没死——我思量着自己在崖子村的时日不短了,该摸清的也都知道了,所以便借着这个机会离开了那里,我去了外祖家,外祖家与我一样的恨,拖了许多关系让我去了杨家当差,外面都传安国公杨家是忠厚的人家,也是敢扛事能扛事的人家,于是我便进了杨家想着寻机会替我家人报仇。”
圣上问:“安国公对这一切可知情?”
赵力道:“他不知。”
赵力自入了杨家因为身手好人又老实便被派去保护杨秀宜,杨秀宜来京中他便随着一起来了京中,他很少出门,怕的就是遇见之前他救过的那人,不想唯一一次出门回来之后便被人秘密调查。
赵力以为自己露了端倪,反面查下去却查到了是我。
他对我拱手:“元姑娘,谢谢你肯帮我。”
我道:“谢谢你也帮了我,不然今日的算计我怕是难逃了。”
赵力咧嘴笑了:“我也是意外得知了此事,想着不能让他们再害人了,便,便帮了一个小忙。”
我知道有些事情他不想再拽更多的人进来,于是便不再深究他的解释。
赵力的头重重磕在地上:“圣上,求您为崖子村枉死的百姓做主!”
圣上问:“多少条人命?”
赵力的眸子又湿了:“二百一十三条。”
整个村子的人大多死了,就连他的爹也没扛过两年便劳累而亡。
这里面的每一个人,赵力都清楚记得,甚至睡不着的夜里他还念过他们的名字。
赵力的嘴动了动:“山坳子里常有野兽出没,这二百一十三条人命连全尸都没留下,圣上,山坳都快被填平了,许多人被扔下去的时候还有一口气在,就在那活活等死!”
他最后长长出了一口气:“圣上,我救的那人叫李子义,我来了京中以后并没有找到叫这名字的李家人,后来经过杨姑娘帮忙查证才知那人真实名字叫李志孺,是皇后娘娘的庶弟。”
圣上的手指动了动。
下一刻,他怒不可遏地一巴掌扇在皇后脸上:“这就是你们李家,你儿子做的好事!”
皇后头上的凤冠歪了。
她捂着脸没有吭声。
王承训此时急了:“父皇,母亲并不知情,这些都是儿子一人做的,父皇,求您不要怪母后。”
圣上转眸:“你做的?王承训,你真当寡人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懦弱无能,自幼便是你娘说什么你就听什么,今日倒是有了两分胆量敢自己一人承担了?呵,倒也没让你这母后的一片苦心付诸东流啊!”
王承训的脸色煞白。
他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父皇,儿子在努力地做好。”
圣上冷哼。
皇后这时抚着脸颊一笑:“夫妻这么多年圣上终于肯说一句实话了,圣上的骨子里就是瞧不上臣妾生的这个儿子,哪怕他是嫡出,哪怕您的长子患病,次子残废,是不是?”
殿中空寂寂。
皇后的声音有着回声。
圣上满脸都是失望:“夫妻多年,寡人也不曾薄待了你。”
皇后又笑:“是吗?可圣上何曾给过臣妾一丝真心?”
圣上怒极反笑:“真心?皇后给没给过寡人真心,所以你又有什么脸与寡人要真心——”
“圣上。”
圣上的话被打断。
是孙公公带着一个小匣子匆匆而入。
他的步伐不稳,跪在了地上:“圣上,东西找到了。”
几个字,很重。
裴若最先蹿了出去。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陈旧的匣子上,看着裴若将其打开,里面红黄白绿的瓶子塞得满满当当,裴若一个个地拿起来又放下,很是欢喜。
我的目光此时望向皇后。
皇后仍旧站着,可她的身子已经开始打晃了。
原来她也在怕。
因为这个匣子被找出来,所有的一切就都瞒不住了,这便是她谋害圣上,暗杀宋姨娘,陷害王承佑的铁证。
裴若拿起了一个橙色的小瓶子,高声道:“圣上,这就是您体内的毒,解药也在这。”
圣上闭了闭眼睛,声音很轻:“皇后,你为何要害寡人?”
皇后苍茫地笑着:“您不知吗?您刚刚自己也把那些话说出来了啊,您瞧不上我的儿子,所以总是想着寻一位合适的人将他取而代之,我是您的枕边人,您的心思我怎么会不知?所以我为何要坐以待毙?我用宫女内监试了多少年,只有这种毒不会有人发觉,会死得与心悸之症一模一样,会把我摘得干干净净,所以我便用在了您身上,三到五年,我能等啊,可,可怎么就没等到呢?怎么会呢?”
她的声音陡然尖锐:“是你,是你这个不男不女的家伙坏了本宫的好事,本宫要杀了你,碎尸万段!”
染着朱红色指甲的手指着裴若,皇后恨得要死。
下一刻圣上又是一巴掌扇了过去:“够了!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你如此德行怎配为后!寡人要昭告天下,废黜你这个贱人!”
贵妃眸中迸出了惊喜。
皇后要被废了,那她,那她是不是就有可能做皇后了?
她再望向王承佑,她的儿子也成了嫡出,顺理成章便是太子。
她的手用力抓着椅子,用牙齿咬着嘴唇,抑制住自己想笑的欲望,对,不能得意忘形,不然会惹恼圣上。
大长公主冷眼看着这一切,在圣上转身的那一瞬,她叹了口气:“新的一日了。”
刚刚,鸡人打过更了。
子时过,又是新的一日。
圣上用手搓了一下自己的脸,坐回了椅子上:“是,新的一日,小姑姑,您的生辰过了。”
大长公主声音中带了一丝倦意:“看了整整一日的戏,这个生辰过得挺有趣儿。”
这话意有所指。
皇后此时抬起头来看着依旧高高在上的大长公主,冷笑了两声:“论起来你才是这世上最虚伪的人,总是一副高高在上,事不关己的模样,是吗?若真是这般又为何会在这殿上?你装的一副悲天悯人,重情重义,实际呢?你那亡夫早就被你抛到脑后了,大长公主,宋将军年轻力壮,床榻之上是不是让您很喜欢?”
皇后本跪在一侧。
这话出,圣上随手拿了杯盏狠狠砸了过去:“贱人,你住口!”
皇后哈哈大笑:“我为什么要住口?她从一开始就瞧不上我!端着长辈的架子对我,可我才是这世上最尊贵的女子,她凭什么凌驾于我之上?我可没有信口胡说,我是亲眼所见她这个老女人在私底下把宋衍抱在了怀里!圣上,您以为他们是什么好人,他们是狼狈为奸想着夺您的天下。”
一句句话。
我被惊得头皮发麻。
大长公主确实对宋衍很好,可以说连我能得大长公主的青睐也是因着她对宋衍的爱屋及乌。
可——
我望向宋衍。
宋衍正好朝我望过来,眸中无波澜的平静。
我笑了。
是啊,他可不是会谄媚讨好的人,若是的话当初宋家老爷子拿出那张婚书的时候他就该一口应下,而不是靠着自己再去出生入死地打拼。
宋衍也笑了笑。
他毫不犹豫地走上前:“圣上,您之前允了臣一桩心愿,如今臣想兑现这桩心愿。”
圣上本因皇后的事情头疼,摆手:“回头再说!”
宋衍依旧跪地:“圣上,既然皇后娘娘都在怀疑臣是不是要与大长公主殿下一起谋逆,那这件事情现在就该说明白。”
圣上狠狠剜他一眼:“你说!”
宋衍道:“臣在前日出京查案子后遇到了元岗将军,与之一起赶回京中,在途中听元将军谈吐,看他作风,实是良将,臣自觉多有不及,如今想将身上兵权悉数退回,专心读书,打磨自身,求圣上成全。”
圣上有些措手不及:“你想清楚了?”
宋衍道:“求圣上成全。”
大长公主在旁点头:“兵权上交,回去充实自身,娶妻生子,也好。”
圣上望过去,满脸不解:“兵权在身他就不能娶妻生子了?”
大长公主意味深长:“圣上身边良将不少,不差宋衍这一人,我实在舍不得他再去出生入死,为他提心吊胆,若圣上实在舍不得他来日让他做个文官或是闲职也不错。”
圣上叹了口气:“小姑姑,寡人懂了。”
宋衍谢恩。
他回眸望我,笑得坦荡自若。
我则是满心满肺的感动,我懂他,他唯有将身上兵权全部舍弃才能娶我,因为圣上不会允两家武将的联姻,这样于皇权的威胁太大了,而此时宋衍正值壮年,他有大好的前程,圣上答允他弃武从文也是损失一员大将,甚是心疼。
宋衍的目光再不遮掩。
圣上也顺着他目光望了过来,眉头拧得更重。
大长公主也笑了:“圣上此时还看不明白吗?”
王承佑此时也看着,脸色煞白:“元英,你,你与宋衍?”
母亲也瞪大了眼睛瞅我。
我有些不好意思了,垂头看着脚边的地砖缝隙泛着淡淡的金色。
大长公主道:“他们早就该是夫妻,这是祖辈定下来的婚事。”
王承佑用手捂着胸口:“可这于伦理不合,宋衍是宋明诚的亲叔叔,怎么能这般?”
大长公主轻哼一声:“圣上觉得呢?”
圣上半晌才开口:“当初怪寡人。”
他端起手边的一盏茶饮去了大半,再放于桌上:“宋衍,前程与美人你选了美人,不错,不错,不似寡人当初在美人与江山之间选了江山,放弃了心上人!”
他连连点头,似是遗憾又似是悔恨。
皇后的身子瞬间绷直:“圣上心中我就这般不值?”
圣上的目光落在皇后的身上:“若寡人不是皇帝呢?皇后还会嫁寡人?能吗?”
轻描淡写地反问。
皇后怒目而视:“圣上以为您若不是皇帝覃湘蓉这贱人会对您百般谄媚?”
圣上的语气更淡了:“不重要。”
皇后一瞬间愣住了。
不重要。
是啊,圣上觉得不重要,因为都不是他想要的姑娘,所以有没有真心不重要。
下一刻,圣上望向贵妃:“只要寡人心中愉悦就够了。”
贵妃的心情该是从地狱到天上,她僵硬的脸下一刻便绽放出了绚烂的花:“圣上,臣妾对您的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证。”
圣上再望她一眼,转头:“小姑姑,有些事情该提上日程了,他虽不领兵打仗了,可寡人还盼着他能帮寡人稳定朝堂。”
大长公主点头:“是,薛家已经催了几次。”
圣上正色望着众人:“皇后、太子圈禁各自宫中,所有亲近之人皆入狱中,连夜审讯,元岗平乱有功,私自动兵有过,功过相抵,另外留京一月处理后续之事,金矿、崖子村一事都交由你负责,宋衍配合,务必要查出一切参与之人,给枉死之人一个交代!”
赵力再次重重磕头:“圣上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此时回过神来,她怒目圆睁:“圣上,当初是李家扶持您上位的,您若是废了我便是过河拆桥,卸磨杀驴,让天下人不齿,你宠妾灭妻,怎配为一国之君?”
她的话用尽了全力。
王承训被皇后吓住了,下一刻他跪在地上:“母后,母后慎言啊!”
皇后更气了:“王承训,你爹要废了你啊!你若是被废就没有活路了!王承训,你知不知啊!”
大哥皱着眉:“还愣着做什么?请皇后娘娘下去!”
他是负责此案的人。
圣上不开口是懒得说话,但他不能再任由皇后胡言乱语。
皇后指着大哥哈哈大笑:“你啊你,你怎的忘了你也是李家的女婿,你扳倒了李家对你有什么好处!元岗,你和你爹一个德行,一样的冥顽不灵!圣上都对你们元家起了疑心了,你们的忠心有何用?你们元家真是一条好狗!呸,活该被算计这么狠!”
大哥不理会皇后的话,亲眼看着皇后被拽了下去。
殿中安静了。
落针可闻的静。
圣上摆手,脸上多了些颓然之气:“天不早了,都散了吧。”
众人要散去。
裴若却抱着那个从皇后宫中翻出的匣子不肯走:“圣上,我今日陪着您,就在偏殿睡地板即可,圣上——”
裴若厚着脸皮留下了。
大长公主与我们一起出了紫宸殿。
她道:“元夫人,今日事了,皇后一族不会再针对元家了,元英也可以回家去住了。”
母亲笑着一拜:“之前元英叨扰殿下了。”
大长公主道:“您将元英养得很好,本宫很喜欢。”
她的目光定在我的脸上:“你放心,宋衍会有法子光明正大娶你的,你与我的缘分也会继续。”
我心中怦怦跳着。
有一种大胆的揣测,很大胆,很放肆。
可——
没有丝毫证据,我不敢说。
大长公主的辇车离去。
母亲与我和大哥走在长长的永巷里,一言不发,我心事重重,只想着一会儿与母亲怎么解释。
马车离了皇宫。
母亲一把掐在我的腰上,疼得我“哎吆”一下。
下一刻,母亲喜笑颜开:“快,你也拧我一把,让我直到这不是假的,你真把宋衍这小子给拿下了。”
我心中的闷闷瞬间便散了:“母亲不生气?”
母亲反问:“为何要生气?这分明是满天神佛听见了我日日的祷告,给我送了一个合心合意的女婿来,我为何要生气?”
她喃喃:“难怪宋衍这小子有事没事就来讨好你父亲,原来是另有所图,挺好,挺好,这桩婚事真好,只是该怎么名正言顺让你嫁过去呢?”
母亲又犯愁了:“这宋衍到底姓宋啊。”
大哥在旁道:“母亲,宋衍是个心中有盘算的人,他必定有他的法子,不然今日一定会求了圣上的赐婚。”
母亲剜他一眼:“圣上肯赐婚?算了吧,谁乐意承认自己的错。”
大哥沉吟了片刻:“圣上是位明君。”
寥寥数字,大哥的立场摆明。
母亲不能反驳,也不敢反驳。
我思量了片刻:“圣上确实不糊涂!”
母亲横我一眼:“若是他能将你许给宋衍,成了你们的姻缘,以后我定见人便说他的好话,现在还是算了。”
马车里静了片刻。
我问大哥:“大哥之前便遇到了赵力是不是?”
大哥问:“认出哪件衣服了?”
我点头。
那件衣服我当初只是扫了一眼,可脑子里本能就意识到这人与大哥有来往,于是我才会信赵力的话。
大哥想了想:“我走之前遇到了他,是他托人联系了我,我信他的话,因为你与我回来的路上我的人便去了崖子村,守卫太严,查不到什么但能看出古怪。”
是赵力将崖子村的内外画了地图给大哥,因而大哥才能势如破竹的除了崖子村。
此事之上赵力功不可没。
大哥信了赵力的话,想着他在京中若是真的遇到李志孺多半是凶多吉少,便想着给赵力留下些信物让他关键时刻去找元家帮衬。
玉佩?
赵力没要:“我一个粗人拿着这么好的东西过去也没人会信,将军还是给我个不起眼的物件吧。”
他打量着大哥:“将军的衣服不错,亲近之人,有心之人必会认识。”
大哥因在军中甚少穿绫罗一类上好的料子,多是棉布麻衣,抗磨又禁脏。
赵力便是那一日穿着大哥的衣裳寻的我。
衣服前面普普通通,只在后背上绣了些繁复的纹样,具体是何意?大哥也不知,只知是边城一带常见的纹样,寓意吉祥。
我笑:“大哥那件衣服是小秋之前缝补的袖子,起了疑心后我一眼便注意到了。”
那是微乎其微的细节。
别人根本就不会注意,论起来赵力这人的心思真的够缜密。
玉佩太容易作假也容易被别人发现端倪,这样一件衣服,就算是被有心人瞧见也很难联想到什么。
我再想想赵力的身世,对他的同情更重了几分。
忍辱负重多年。
一人背负着一个村子的冤屈,他的仇可谓是血海深仇。
他昨日帮我一把,只这一个举动也间接弥补了他的遗憾,了结了他的冤屈。
所以有的时候对待一切都不要苛求一个结果,造化弄人,冥冥之中一切都会有最好的安排。
大哥只把我们送到了家他便走了。
李氏一族人员甚多,要连夜抄家,审讯,因为明日太阳一出今日夜里发生的一切都会被传扬出去。
皇后、太子同时被圈禁,要有十足的证据拿出来让众臣心服口服。
因此大哥又忙碌了整整一夜。
我再醒来的时候听闻李家亲近的族人都被下了大狱,其中便有李志孺一家,连同李温兮、李温情姐妹。
我吃了一惊:“李温兮都入狱了?”
小秋点头:“是,且是大少爷亲自送进的大牢。”
心回了原本的位置。
我道:“今日宫中可有什么消息传出来?”
小秋道:“皇后娘娘身边的婆子们招供了大半,皇后这么多年也算是作恶多端,昨日之事就是皇后一手算计,为了能把大长公主调虎离山,她还让人弄坏了惠令皇后的牌位!这其中最让人咋舌的便是她得了那些毒药之后为了确定每一款的药效,她都会用两三个宫人来验明,什么病症,多长时间死,黛儿说这十多年里因为此事枉死的宫人有几十人。”
我又惊了:“当真?”
小秋点头:“当真,是大少爷身边人回来时我探知到的消息。”
我沉默了半晌。
小秋也不再说话,帮我梳了头发后又将饭菜摆好。
我问:“你帮我问一下大哥,李温兮关在何处?我想去看看她。”
小秋去得快回来时却很慢。
甚至还气鼓鼓的,明显是带着怒气。
我问:“怎么了?”
小秋道:“外面传得好难听,说咱们少爷下一步便是要退亲,还说是咱们元家把李家给诬告了,为的就是给小姐你当初报仇!”
我笑了笑:“听那些闲言乱语做什么?是非公道在人心,不出三两日一切便能明了。”
我并不在意这些,收拾了一下便去了牢里看李温兮。
她很好。
见到我先笑,顺便又给身边一位颇有姿色的妇人引荐:“娘,她就是元英,元岗的妹妹。”
这妇人便是李温兮的生母贺氏。
她长得很美,很瘦,笑起来很好看:“元姑娘,谢谢你来看我们。”
她并不似寻常人家的妾室那般畏手畏脚的小家子气,相反却十分沉稳,从容。
一看便知出身该不错,见过世面。
简单地寒暄了两句贺姨娘便去了一边,李温兮与我说着话:“比起李家的柴房,这里根本就不苦。”
我沉默了。
来的路上小秋和我说了,贺姨娘是在柴房里被带到牢房里来的,那个柴房四面漏风,在这春寒料峭的日子里她身上单薄的衣裳被风一吹就透。
李志孺有五六个妾室,唯有贺姨娘生下了李温兮这个女儿。
李孙氏恨死了贺姨娘。
因为她貌美,也因为她生下来孩子,更因为李志孺对她新鲜的时候忽略了李孙氏。
李温兮压低了声音:“原本我娘总是担心,你来了她便高兴了。”
我问:“你不担心吗?”
李温兮笑着摇头:“你哥的人品,我很放心。”
顿了顿:“如今我更感谢他了,整垮李家是我这辈子的心愿。”
她的语调冷了两分,下一瞬又是满脸的欢喜:“不重要了,如今一切都过去了,我和娘只要不在李家,别处都能活得很好。”
我懂了她的意思。
贺氏是李家的妾,没有李家的应允贺氏连家门都不能出,甚至她被打死都不会有人说一句公道话。
贺氏若是想离开李家唯有一种途径,那便是李家被抄家,她是妾也是奴才,会被发卖到别处,而不会获罪。
李温兮自幼活得连下人都不如。
李家富贵,她没享受过分毫,所以李家是不是富贵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她懂事后便日日盼着李家能倒,她娘能寻一条活路。
如今,她如愿了。
父亲没有惊讶宋衍与我的事情。
他轻哼:“那小子自以为藏得很好,真以为我不知?也真以为我元家是他能来去自如的地方?”
母亲瞪着眼睛:“谁来去自如?”
父亲沉默不语。
我在地上来回找着缝儿,想钻进去。
原来父亲一早就知道了。
他没揭穿我们。
父亲道:“宋衍这小子还是很不错的,只是你们的婚事怕是难一些,到底天下众人之口难掩,不过若他不姓宋的话一切就好办了。”
母亲嗤笑:“他不姓宋姓什么?好笑。”
这次换我沉默了。
是啊,宋衍要不姓宋就好了。
晚上宋衍又来了。
我在他翻窗子进来的那一刻慢悠悠地开口:“宋衍,我爹早就知道了。”
他问:“知道什么?”
我答:“你经常翻窗子来我家的事儿。”
宋衍往里走的脚顿住了,他回眸去望已经关好的窗子:“幸亏我之前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如今我也算过了明路,日后就不怕了。”
他开始嬉皮笑脸了:“日后不用再费尽心思地找借口寻你父亲喝酒了。”
我有许多问题。
因而在他拥住我的前一刻,我躲开了:“宋衍,我想问你些事情。”
他“嗯”了一声,把我捞回了怀里:“你说。”
我问:“裴若与大长公主很熟悉吗?”
宋衍道:“圣上之前中了毒,很棘手,是大长公主到处搜罗名医时发现了裴若,把他找了来救了圣上一命,就是那一次裴若在紫宸殿中与圣上独处了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的朝夕相处,足够他与圣上熟悉。
救命之恩也足够让他肆无忌惮。
宋衍道:“若没有裴若,太子眼下就是帝王了。”
我道:“皇后好狠。”
宋衍笑着:“她若不够狠,如何能做皇后?元英,你知道为何皇后把你舍弃了吗?因为你是元家人,为人磊落,因为你哥哥和你父亲都做不出结党营私的事情,只忠心于圣上,对皇后和太子的百般拉拢都不动心,逼得皇后不得不毁了元家。”
我有些懵。
皇后在对圣上下毒时她对我还很好。
宋衍道:“皇后是这两年才考虑让太子谋逆造反的,也是这两年她才更加不安,知道圣上迟迟没死一定是有高人救了他,因而决定谋逆,她也怕自己给圣上下毒的事情败露,所以一直密谋着想要取代圣上,好真正做到高枕无忧。”
宋衍一语道破天机:“皇后为何要除了元家?从她拉拢你哥哥不成的那日起,她便知道即便王承训娶了你,哪一日他们母子真的造反,你和元家也不会帮他们这些乱臣贼子。”
我用力点头:“对,元家可以战死沙场,可以马革裹尸,可以被圣上误杀,但不能做乱臣贼子的帮凶。”
宋衍笑:“所以皇后才用尽心思挑拨元家与皇家的关系,让圣上动手除了元家,她好从中得利。”
懂了。
我这次真的懂了。
皇后的好谋划啊,好心思啊,可惜王承训没有学到分毫。
我问:“裴若在忙什么?”
今日傍晚裴若着人送来了给宋姨娘的解药,宋姨娘的毒彻底解了,我受叶芯儿的托付想问裴若几句话,可裴若没来,我只能作罢。
宋衍笑:“四皇子的毒解了,也是裴若差人送去的解药,裴若如今满眼都是那一匣子毒药和解药,门都不出,谁都不见。”
三两日之内一切确实明了。
李家的罪行一一被落实,这些年来因是国公府李家族人大多放肆,行为上不曾收敛过分毫,因而罪名落实得干脆又清楚。
李家倒了,许多苦主来寻,其中便有大长公主之前在圣上跟前说的件事儿。
李家的一个族人因看上了姑娘的貌美,打死了人家未婚夫,逼得姑娘跳了井,可怜姑娘双亲都年迈,听闻李家倒了台后去衙门告状时都是相互搀扶,老太太更是因为整日哭瞎了双眼。
我听了心中一阵阵的酸楚:“小秋,拿些银子给他们送去吧。”
小秋愤愤地骂着李家人,又走了。
不多时圣上接连下了三道圣旨。
废后。
废太子。
李家成年男子秋后问斩,成年女子发配边疆为奴,永不能回。
如此显赫一时的李家彻底落幕了。
许多人唏嘘,也有许多人欢喜,我则是更惦记着李温兮,依照律法她是李志孺的近亲,是要被发配边疆为奴。
真若为奴,她与大哥就再难成亲为夫妻。
我愁了半日。
母亲也愁了半日,唉声叹气:“我上辈子是做了什么孽,别人家成亲是轻而易举,怎的我的两个孩子就这般千难万险!”
大哥好不容易回来就被我堵了上去:“你有什么打算?”
大哥皱着眉瞅我:“什么?”
我道:“李温兮。”
大哥笑了:“能有什么打算!能娶便娶,不能娶我便回边城去,反正她也要去边城,我们在那边做夫妻,不过明路便是。”
我用舌头舔了舔嘴唇:“还能这样?”
大哥揉揉我的发:“元英,你更该操心一下自己的婚事,我的你就别惦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