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进窗子,惊了桌上层层绢纸。
那纸素白如雪。
淡淡的墨香流淌,层层荡漾。
杨秀宜伸手收拾着桌上的纸张:“这两日闲着手痒便抄了些经书,元英你可去大长公主府?若去的话我便装订起来你帮我带过去给殿下。”
我的目光落在那纸上。
墨里掺了金粉,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那字写得大气端庄,如她人一般,让人看着便觉心中舒畅。
我道:“你的手伤了还写字,真让人挂心。”
杨秀宜温和地笑:“心烦时总喜欢默这些经书,一篇写下来,平心静气。”
她十分仔细地装订好,而后交给我:“劳烦你了。”
我点头接过:“姐姐好生养着。”
她口上应了。
徐步,我出了安国公府。
马车一路往大长公主府去,刚停下门房便迎了出来:“殿下今日不在呢。”
我笑声笑:“无妨,今日本就是替杨姑娘送些东西过来,贺嬷嬷可在?东西交给她即可。”
我在前院见到了贺嬷嬷。
贺嬷嬷关切地问:“元姑娘这两日身子可好了?那日的消息传回来薛大人当即变了脸色,什么话都没说就往外走,大步流星都嫌慢呢。”
我垂眸浅笑:“谢嬷嬷惦念,已经无事了。”
贺嬷嬷轻声叹:“事情虽了得仓促,可陛下也是为了朝廷安稳,元姑娘劝着杨姑娘多体谅,不要争眼前一时,目光要放长久。”
我懂她的话。
知道贺嬷嬷也是真心疼我,再次谢过。
许久之前母亲也与我说过一句一模一样的话,莫争眼前一时的痛快,要往长久看方知谁输谁赢。
王承训离京。
宫中新入了一个美人,挺得圣上的喜欢,贵妃的宠爱便淡了许多,半月都见不到圣上一面。
如此情形下那些提议立后与立太子的大臣也都闭口不言了。
因为贵妃失宠似乎已有端倪,这些人不敢再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赌。
储位空悬。
人人都有着憧憬与不安。
有些心思多变的人已经开始四处走动,甚至连沉寂许久的二皇子府也热闹了起来。
大皇子残疾,眼瞅与大位无缘。
二皇子王承熹虽说身子有病,可病终有治好的那日。
人们想归这样想,可二皇子的身子实在不争气,一次当众吐血之后就再不见客,于是,二皇子府再次沉寂。
人们左右张望着,推断着,如无根的浮萍,东摆西摇。
更有人揣度新入宫的美人这般得圣心,会不会已经身怀有孕?她若真生下孩子一定得圣上的喜欢,于是,也有人开始往美人的娘家送礼跑趟。
这一切的一切。
圣上连看都不看,问也不问,他沉溺于美人的温柔乡里,朝政都忽视了几分。
几位老臣高呼着美色误国,自该处死。
圣上摆手:“寡人为朝政殚精竭虑了半辈子,如今国泰民安,寡人偷几日懒又有何妨!你们不要大题小做,死盯着寡人的后宫看。”
老臣们不依,高喊着该居安思危。
圣上冷了脸:“难道这绵延皇家后嗣不是寡人的责任与担子?你们是想着寡人清心寡欲地去当和尚?”
大臣们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圣上直接退朝。
大哥回来时将此事一一复述,我眨巴着眼睛在旁问:“那美人很是漂亮?”
大哥答:“定是漂亮。”
我用力点头:“可这美人漂亮也没错啊,是圣上自己沉迷于美色,自己不争气啊,若没了这美人也会有别人,不是吗?”
大哥用手指弹了一下我的脑门儿:“胡说。”
我吃疼地捂着额头。
母亲在旁道:“圣上怎么会有错呢?有错的自然是别人,所以一旦有了事情人们口诛笔伐的必是那个无辜的女子。”
我撇过头去看母亲。
父亲正笑声与她道:“所以咱们元英没嫁入皇家是对的,是不是?”
母亲也笑:“对,还是宋衍更好些,只是这两人的婚事——”母亲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元英,宋衍近日没来啊?”
我脸一红。
昨日刚翻了窗户。
他风尘仆仆从外面赶回来,还带回了一封钱生的家信,喝了两口水后与我说着钱生在外的情况。
我听得津津有味,于是今日晨起时便晚了些。
母亲见状又笑:“宋衍再来你让他找我一趟,这婚事总这么耽搁着也不是个法子,我思量着办完你哥的婚事便办你的,速战速决总好过夜长梦多。”
我应了一声,用手捂脸。
脸如烧红的铁锅。
日子一日日地推近着。
母亲见了宋衍,两人关上门说的话。
门再开后两人脸上都有笑,可见是相谈甚欢。
我也问他们说了什么,只听宋衍提及:“别急,你哥哥的婚事之后咱们的婚事就能定下来了,保准。”
他信誓旦旦。
我悬着的心也就放了下来,与元欢一起练习操持着大哥的婚事。
大哥的婚事也是仓促,所以许多东西临时做来不及,于是便从南方买了最好的桂花蜜糖,蜜饯干果,包成一小份一小份地给前来道喜的人分发。
一应绣品是母亲提前差人备好的,仅一床鸳鸯被便是十来个绣娘做了两三个月,针脚细密,花样精美得让人咋舌。
迎亲聘礼一抬抬摆在了院子里,大红喜绸挂在正中。
廊下红灯笼连成了线。
风一吹,摇摇曳曳。
我站在远处望着,只觉得满心欢喜。
其实这个夏日是闷热的,可是我浑然不觉。
元欢将这情景画在了纸上,她将墨吹干,道:“阿姐拿过去给嫂嫂吧。”
我垂眸去望。
树木葱郁,百花齐放,人们在忙碌,映衬着贴着大红喜字的墙壁,美得很不真实。
我笑着接过:“好,嫂嫂一定喜欢。”
元欢道:“我与嫂嫂没见过几面,阿姐,等嫂嫂进了门,您可一定要长叫着我与她聚聚。”
我满口应了。
这是必然,阖家和睦才是家业兴旺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