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儿语调平静:“那,你该知道宁城吧?”
宁城?
我还真不知。
意儿淡淡道:“我家就在那,挺穷、挺苦的人家,家中孩子多,饭都吃不饱,风一起便是飞沙走石,人的眼睛都睁不开。”
我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细腻白皙。
她察觉到我的目光:“我的手早年是糙的,后来进了那如烟楼之后用了多少蜜汁儿泡成了这般。”
话中是鄙夷,是不屑。
她是恨自己这段经历的。
我没有劝她。
因为不曾经历过这些苦,我的话苍白无力。
意儿没有再纠缠这个话题,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她看得很细致:“美人如斯,我终是知道为何殿下会心心念念着姑娘了!”
我有些意外,王承佑吗?
意儿笑着:“是,就是那个我用尽浑身解数都不曾勾得他两分真心的男子。”
顿了顿,她又道:“上次帮你们是机缘巧合,可细想也该是咱们的一段缘分,三个女子,我是仰慕殿下,可殿下爱慕元姑娘,而当时杨姑娘又要做殿下的正妃,这兜兜转转的倒也有趣。”
话讲到这里,我问:“意儿姑娘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对她没反感,没亲近。
或许之前有感激,可如今更多是探究。
眼前这姑娘很有意思。
她说的话直白又暗藏玄机。
意儿笑着:“我哪里有什么以后,不过是活一日算一日罢了。”
我问:“只这么简单?”
意儿挑起细长的眉:“不然呢?费尽心思与殿下长厢厮守?算了吧,我更喜欢他的银钱与地位带给我的一切,别的我不奢望。”
直白又干脆。
她的仰慕是因为那些银钱与王承佑的身世。
是啊。
若无王承佑将她带出如烟楼,眼下她哪有这般自在!
意儿将手中茶饮尽:“所以我很感激殿下,真的。”
从茶楼出来。
小秋问我:“小姐觉得意儿姑娘人怎样?”
我想了想:“人不错,只是与我不投缘。”
我们日后该再无交集了。
她帮我的谢礼已经送到了,我也不会再觉得亏欠。
小秋点头:“我也觉得她这人怪怪的,说话总是云里雾里的,让人信又不信,喜又不喜,厌又不厌,总之就是很别扭。”
我转头看小秋。
原来不只是我自己有这种感觉,小秋也有。
她不曾刻意奉承我,可字字句句都带着几分愤世嫉俗的意思,大概是因她年幼时吃过苦,觉得命运不公。
嗯。
随她吧。
我虽对她有几分好奇,但也没心思与她深交。
小秋问:“要不要我去细查一下这意儿姑娘的身世?”
我摆手:“不用。”
若真有问题也查不出什么的。
因为她是王承佑的枕边人,覃湘蓉知道这事一定会查明她的身份,若覃湘蓉查不出什么,我们更查不出。
我道:“咱们之后会很忙。”
元欢要生产,我要成婚,这都是大事,都很费人心思。
我回了家中。
王承佑气势汹汹冲进元家时,我还忙着与做嫁衣的绣娘商议着袖口的纹路用什么。
小秋来喊我,很着急:“小姐,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我问:“有事?”
小秋道:“四皇子来了,说什么意儿姑娘小产了——”
小产?
我只觉得有些疑惑:“她小产王承佑来元家做什么?莫不是他以为是我害了意儿姑娘?”
小秋点头,毫不迟疑。
我轻笑一声起身。
看来是我之前想得太简单了,本以为半日前这一别之后再无交集,可如今这交集不就来了吗?
我刚到了正堂外便听见了王承佑的怒喝声:“元夫人说得轻巧,可那是我的孩子,我的骨肉,如今我连来问一问都不能了?”
母亲的话十分干脆:“我自然信我的女儿,更何况她也没理由害你的孩子。”
王承佑道:“可意儿之前只喝了她请的茶,好端端地三番五次地登门,这是做什么?说她没藏什么心思,谁信!”
我推开门:“王承佑,你是疯狗吗?”
王承佑一怔。
我的火气丝毫不减,字字带刺儿:“只有疯狗才会不分青红皂白地咬人,王承佑,你就是只疯狗!我为什么要害你的孩子!你为什么能信我会处心积虑害你的孩子,是因为你心里有鬼!对,你知道覃湘蓉对我做了什么,你怕我知道,怕我报复你,所以意儿姑娘出了事情之后你第一反应就信了是我做的!”
叽里呱啦我说了一大堆。
王承佑被这些话砸得晕头转向:“你,你胡搅蛮缠。”
我冷哼一声:“看来你是真不知我寻意儿姑娘做什么!王承佑,我是去道谢的,当日我与杨秀宜被马蜂追着蜇,茶楼里所有人只有她出手相帮!”
王承佑面色一变:“这怎么可能?”
我的话马上怼了上去:“是她不可能出手帮我?还是我不可能对她道谢?王承佑,我历来是个恩怨分明的人,你母妃害了我我只恨她,且我也不知意儿姑娘有了你的孩子,又何来害她孩子一说!”
王承佑还要说什么,这时门房领着一个丫鬟匆匆而入:“殿下,殿下,姑娘已经醒了,请您回去呢。”
这丫鬟我见过。
是意儿身边的贴身丫鬟,叫小微。
王承佑犹豫着要不要走。
母亲已经开口:“四殿下这般冲动地来元家一阵闹腾后如今就想走吗?”
王承佑吭哧着:“大夫说意儿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之前也确实只与元英见过面!”
母亲冷哼一声:“莫说元英与你没关系,就是有,那意儿姑娘的孩子能对她构成威胁?我元家姑娘不会如此,也不屑于如此!”
王承佑如被当头一棒。
他不说话了。
像在想着我会不会害他的孩子一般。
母亲又道:“四皇子该清楚元英与宋衍的婚事得来有多不容易,她可能因为你身边一个外室的孩子去丢了这份不易?所以到底是他蠢还是你蠢?”
话糙理不糙。
王承佑很快便想明白了,他再转头看我,有些局促:“元英,抱歉,刚刚是我太冲动了。”
我没理会他,转头问小微:“你家姑娘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