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儿见我的那一刻便挣扎着起身给我下跪。
我一把拽住了她:“快起来,身子还没好。”
我本想带着戚姞一起过来,可是入宫繁琐,规矩颇多,若有不慎便是她的祸,所以只身前往。
我告诉她戚姞很好。
意儿连连点头:“好,好,实在是辛苦夫人了。”
她的脸上消了些肿。
不过疤是一定落下了,可惜了这张漂亮的脸。
意儿察觉到我眸光中的惋惜,手落在了脸上:“没什么可惜的,他不在了,这张脸再怎么漂亮也只能是麻烦。”
他?
我问:“是姞寅的弟弟?”
意儿轻轻点头:“在姞家的那几年是我最快乐的时光,没有人会因为我是孤女而欺负我,也没有人因为我是买进家门的下人而瞧不起我,夫人给了我做梦都不敢想的尊重,她教我认字写字,还察觉到我喜欢画画特意求了师父收下我这个丫头,他们都对我很好,很好,直至现在我梦见曾经的一切还会笑。”
她眸子里都是留恋与向往,但下一瞬又只余了伤感:“元英,其实我比你该大五六岁的。”
我有些错愕。
努力在她的脸上寻找着痕迹,她笑了:“不显老对不对?大概是连老天都知道我的冤情想着帮我一把吧,所以我不在乎容貌毁去,因为老天已经格外厚待于我了,我该感恩,感恩师父还在,戚姞也还活着。”
戚姞?
我突然想起来了:“戚姞的娘?”
意儿望着我:“她是个孤儿,那一年大旱,我在一个老婆婆的手里救下了她,她那会儿饿得皮包骨头,我看着她便想起了曾经的我,于是便将她从外面带了回来,师父很好,他将她视作了亲生女儿一般的疼着,养着,也曾说或许我们一辈子都不会再有自己的孩子,那么这个孩子就是姞家人的延续。”
戚姞是个好孩子。
她在陆家吃得好,喝得好,可是依旧整日闷闷不乐,纵然我告诉她她的爹爹和意儿姐姐还活着,她依旧是惦念着他们。
大概唯有见到他们方能让她小小的心里踏实,安宁。
姞寅来谢我。
他身上的纱布缠得和粽子似的:“薛夫人,抱歉,之前隐姓埋名不得不对您有所欺瞒,您与夫君帮姞家太多,这辈子我们竭力偿还,若不能便来时衔草结环,报您大恩。”
我轻声叹着:“我想只要有些良知的人听闻了你们的事情都会帮忙,因为不仅仅是帮你们,更是帮辽州的百姓们,那些人被定上山匪的帽子,死于荒野之中,冤屈无处可申,着实可怜。”
姞寅唏嘘道:“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做梦,梦到死去的堂哥在哭,他不是为自己,是为了那些百姓,他说是他连累了他们。”
当年那些百姓是为姞吉去鸣冤送行的。
这说明姞吉是个好官。
可就是这样的好官却因挡了别人的财路被冤枉死了,幸而上天有眼,让他的冤屈上达天听,得以沉冤昭雪。
姞寅闻言点头:“是,能得沉冤昭雪,我这一辈子也不算白活了。”
他的使命就是为那些人喊冤。
如今沉冤昭雪纵然他丢了半条命,也丝毫不遗憾。
他笑着与我说他见到了圣上,在他醒来后的第二日,圣上来看他,不仅交待太医们要好好照顾他,更与他说了许多话。
圣上也感叹姞吉的廉明刚正,憎恨那些害了姞吉的人,也遗憾自己当初的冲动与莽撞。
这让姞寅很欣慰。
他道:“圣上是一位明君,所以这么多年来我们的坚持没有错,上天眷顾我们还让我们遇见了许多心善且仁义的人,薛夫人,谢谢您,因我们还连累了您受伤,实在是我们的过。”
扯来扯去又回到了这里。
我知道他是念了我的这份恩情,遂笑道:“你若实在想谢我不如帮我画几幅画吧。”
我也是前两日方知这姞寅在当年是颇有名气的画师,他的画在京中文人中也颇受追捧,只可惜后来姞家出事连累了他不能再静心作画,耽搁多年。
不过看意儿的画风便可窥见他这位师父的功底,所以讨两幅画来挂着一定不亏。
姞寅十分认真地点头:“好,好,姞某一定用心画。”
说话间听见门外有女子说话的声音:“意儿姑娘的身子好了大半,我们主子便可放心了,她记挂着你们,只是天寒地冻的路也难行,她有着身孕不便出门。”
是汪氏身边的丫鬟,桂枝。
她听闻我在这里便入内给我见礼:“王妃这两日总念叨着夫人,说您有空闲的时候一定要请您过去坐坐。”
对于汪氏这个人我原本的印象是不好也不坏。
如今呢?
只觉得她十分聪明,且善隐忍。
不!
该是他们夫妻都擅长隐忍。
贤王病了多年,深居简出了多年,在废后死后才开始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短短时间便成了王爷,且还得了贤字做封号。
贤。
这个字意义深厚,引了许多人的非议。
圣上五子中长子残缺,三子被废,四子圈禁,五子年幼,唯有他养好了身子如今成了一枝独秀。
而汪氏呢?
也用隐忍换来了她的将来与荣耀。
回去的路上我对着小秋道:“记得我库房里有些江南来的素锦,就是之前圣上偷摸赏赐下来的那些,回头挑两匹颜色合适的给贤王妃送过去。”
素锦最适合孩子穿,吸汗透气,轻薄柔软。
小秋应了,道:“库里还有不少补品,小姐若是想着谢谢贤王妃可以给她挑些送过去。”
我摆手:“入口的东西不必了,免得让人钻孔子,这布料是给孩子的,记得走明路送过去,会少很多麻烦。”
汪氏有着身孕,所以这礼必须小心掂量。
入口的东西变数太多,我没必要给自己惹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