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猛。
第六集团军铁拳团尖刀七连连长。临时借调来带新兵。听说他治兵极严,手底下调教出来的兵在全团出了名的硬。能被派来带新兵,说明上头对这批新兵有期望值。
他扫了一圈队列,脸上写满了不满意三个字。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老百姓。”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砸下来都带着重量。不是吼出来的那种响,是压出来的那种沉。一百二十个新兵,没一个敢出声。
“从今天起,你们的名字叫新兵。”
“新兵是什么?是一张白纸。我不管你以前是学生、是打工的、还是在网吧包夜的,到了这里,全部归零。”
他停顿了一下。
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去,最后盯在了一个方向。
庄严的方向。
“也有些人,不是白纸。”
李猛的语气变了,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怒,更像是审视。
“有些人来之前当过兵。退了伍,又回来了。”
“我不知道这些人是为了什么。”
“是镀金失败了想回来混个编制?还是外面混不下去了,把部队当收容站?”
操场上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食堂锅炉烧水的声音。
一百多双眼睛开始搜索目标。
要找的人很好找,最后一排,那个比周围人高出半个头、也比周围人明显大了好几岁的家伙。
庄严站得笔直。
目视前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像一堵墙。你往上面泼水也好,泼泥也好,它就是不动,也不回应。
李猛没有直接点名。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不管你是什么人,到了新兵连,你就是最底层的兵。给我把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部忘掉。”
“谁要是以为自己有点底子就能在我这里搞特殊,”
他的声音顿了半拍。
“我会让他知道,这里姓什么。”
说完,转身走了。
人群像开了锅的水,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冒出来。
“二次入伍?啥意思?以前当兵又退了?”
“退了伍又回来,八成是在外面犯事了吧?”
“二十五了还来当新兵,换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说不定是哪个领导的关系户呢?来走个过场,回去提干的那种。”
“关系户不至于被连长当众挂脸吧?我看就是外面混不下去了。”
声音不大不小。说话的人也没刻意压低嗓门,反正又没点名,谁还不让说两句了?
庄严的表情始终没变。
他习惯了。
比这难听一万倍的话他都听过。那些话不是在操场上说的,是在子弹从耳边飞过的时候说的,是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山上说的,是在满地横尸的破旧街巷里说的。
跟真正的地狱比起来,几句闲话算什么?
自我介绍环节。
新兵挨个上前,基本都是一个模板:“报告,我叫某某某,来自某某省,今年十八岁,我的梦想是保家卫国,当一名好兵!”
说得磕磕巴巴,有人紧张到声音发抖,有人忘了词现场编,还有人说到一半打了个嗝。
中规中矩,也没什么记忆点。
直到一个人站了出来。
身材匀称,肩宽腰窄,个头在新兵里属于拔尖的那档。长相英俊,下颌线条利落,眉宇间有一股与年龄不太相符的锐气。
他走到队列前方,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踩得很稳。到了位置,脚跟一碰,啪地立正,紧接着抬手敬了个军礼。
那个军礼,手指并拢,小臂一线,高度和角度都卡得很准。
绝对不是今天刚学的。
“报告!”
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楚,有穿透力。
“我叫林峰,今年十八岁,来自北京。”
“父亲是军人。爷爷也是军人。我从小在部队大院长大。”
他稍稍一顿,接着报数据,
“三公里跑12分22秒,引体向上23个,精通五四式手枪分解结合。”
空气都安静了一瞬。
十八岁新兵,三公里跑进12分30秒以内,引体向上超过20个,放在同龄人里,这个数据可以碾压绝大多数人了。
林峰没给别人反应的时间,直接补了最后一句:
“当兵,靠的是天赋和血性,不是年纪。”
说最后三个字的时候,他的脑袋微微偏了一下。
不多,也就两三度。
但视线的终点,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排。庄严。
操场上啪啪啪响起掌声,好几个新兵直接叫出了声。
黑脸班长抬手压了压,制止了鼓掌,但自己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这小子行。
连长李猛也动了动嘴角,算是给了个正面评价。
“林峰。”
李猛点了个头,“自我介绍不是自我吹嘘的场合。但你的底子,确实比别人好。回列。”
林峰转身往回走。
经过庄严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短。大概也就半秒。
但这半秒够了。
他不需要说话。那个停顿本身就是态度,
我过来了,我让你看清楚了,然后我走了。你连让我多停一秒的资格都没有。
一个十八岁少年特有的傲气和自信。他确实强,确实有底气,也确实不知道天高地厚。
庄严目视前方。
他的瞳孔没有收缩,呼吸频率没有任何变化。如果此刻有心率监测仪贴在他的手腕上,显示的数字会是每分钟56次。
跟站军姿之前一模一样。
这是一个在生死线上滚过的人,面对一个十八岁男孩的挑衅时,最真实的反应,
什么反应都没有。
自我介绍继续。
最后,轮到了庄严。
整个操场忽然安静下来。
一百多号人,目光齐刷刷地聚过去。那种安静是带着好奇的,也是带着看热闹的,早就等这一出了。
庄严走到前方。
立正。
“庄严。二十五岁。二次入伍。”
然后,
没了。
全场等了足足五秒。
真没了。
李猛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就这?”
“你的特长呢?你之前的服役经历呢?”
“档案里有。”
庄严的声音不大不小,不冷不热。四个字,像四块石头,扔出去就不管了。
李猛的脸彻底黑了。要知道他那张脸底色本来就不白,现在更是黑得能当炭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