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你话,你跟我说档案里有?”
他压着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你之前退伍的原因,是什么?”
操场上静得像按了暂停键。一百多双眼睛在庄严和李猛之间来回弹。
庄严沉默了一瞬。
“个人原因。”
队列里有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紧接着,附近几个人也跟着闷笑。
四个字:个人原因,这四个字放在军队里,基本等于我不想说和你别问了的缝合怪。
“个人原因?”
李猛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调往上挑了一点,带着一层薄薄的冷意。
“好。庄严是吧?你先回列。”
他顿了一下。
“从今天开始,三班的内务卫生、厕所清洁、垃圾转运,你来负责。”
操场上响起低低的嗡嗡声。
这是针对问题兵的标准处理方式。不打不骂不罚站,就让你去干最脏最累最没面子的活。比直接骂你两句还恶心人。
张浩在最后排探出半个脑袋,想替庄严说句什么,嘴巴张了两下,又没敢。他使劲攥了攥拳头,满脸的着急。
庄严转身归队。
经过林峰身边的时候,他没有顿脚,没有对视,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就那么走过去了。
好像那个位置上站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根电线杆。
林峰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嘴角挂着笑。
不是嘲笑,而是一种确认式的笑,
行了,不过如此。
熄灯哨吹过之后,宿舍暗下来。
走廊尽头的应急灯透过门缝,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惨白的光斑。
几个新兵在被窝里嘀嘀咕咕。
“那个庄严到底什么来头?我听隔壁班的人说,他的档案连长都调不出来。”
“嘁,一个二次入伍的新兵,档案有什么好保密的?肯定是犯了事被处理了,怕丢人封的。”
“也有可能是被部队开除的吧?关系户想洗白?”
“谁知道呢。反正连长都看不上他,估计混不了几天。”
议论声慢慢小了,呼噜声慢慢大了。
上铺。
庄严平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呼吸平稳,姿势规整,像一把被收进鞘里的刀。
他的手指修长,指节上有几道浅淡的旧疤。那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茧之外,更粗暴的东西留下的痕迹。在黑暗中看不出来。
他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光斑。
惨白色的光。
像什么?
他不该想的。但大脑不听话。
画面自己涌了上来,
黑暗中,火光一闪一灭。
一双眼睛。很小的眼睛。一个孩子的眼睛。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火焰,嘴唇在动。
没有声音。
但他读得出那两个字。
“救我。”
庄严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嵌进掌心,那一瞬间,他快要窒息了。
一秒。
松开。
他闭上眼睛。
四秒吸气。七秒呼气。
四秒吸气。七秒呼气。
这套呼吸法他练了三年。从医院的白色病房练到出租屋的阳台,从深夜的梦中惊醒练到清晨的第一缕日光。
三十秒后,心率回落。
庄严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没人看见。
也没人知道,这个被全连当成笑话的二次入伍大龄新兵,上一次躺在军营的床上,身份是另一个东西。
那个东西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
阎王。
窗外,远处的方向传来一声枪响。
大概是靶场在夜训。
庄严的耳朵动了一下。
两百米。7.62毫米口径。击发间隔拖了,比标准慢了0.3秒。扣扳机的人右手食指第二指节大概率有旧伤,影响了发力。
精度一般。
他翻了个身,把这些信息从脑子里赶出去。
老毛病了。
不该听的,不该算的,不该判断的。
他现在是新兵庄严。
不是阎王。
新兵连的第一天从凌晨五点开始。
起床哨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刀在铁锅上刮。张浩从梦里弹起来,后脑勺撞在上铺床板底下,啪的一声闷响。
“嘶……”
他揉着头,踉跄下床,一只脚踩进了昨晚没放好的洗脸盆里。金属盆在水泥地上转了两圈,声音之清脆,足以让全楼道都知道三班出了个人才。
对面上铺,庄严已经不在了。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和昨天放上去时一模一样。毛巾搭在床架上,牙缸正对着枕头中线。
张浩愣了一下,往窗外看。
天还没亮透,操场边的路灯底下,一个人影正在擦玻璃。
庄严。
他一手提着半桶水,一手攥着抹布,正擦连部门口的橱窗。动作不快不慢,但擦过的地方干净得反光,能照出人影。
旁边地上放着一把扫帚、一只铁簸箕、两只垃圾袋。走廊已经扫完了,垃圾桶已经清空了,厕所的味道隔着二十米都能闻出比昨天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张浩看了看表。
四点四十七。
起床哨五点整。
也就是说,这人至少提前了十五分钟起来,把所有脏活干完了。
“嘿,快点快点!集合了!”有人推了张浩一把。
他收回目光,手忙脚乱地开始穿衣服。
早操。队列训练。
新兵连的队列课是所有训练里最枯燥的。站军姿、齐步走、正步走、跑步走,翻来覆去就这几样,但每一样都能把人练到怀疑人生。
李猛站在队列侧前方,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来回扫。
“齐步走的时候胳膊摆起来!你那是走路还是遛弯?给我重来!”
“正步走!腿抬高!踢出去!脚尖绷直!你那腿是面条做的?”
训了四十分钟,大部分新兵已经汗透了。
但效果确实有。
至少队列从歪瓜裂枣变成了勉强能看。
“都给我看看,标兵是怎么做的。”
李猛伸手,指向队列前排。
林峰。
他站在排头的位置,军姿挺拔,每一个动作都卡在节拍上。齐步走,摆臂高度一致;
正步走,踢腿角度标准;转体,干脆利落,脚跟碾地的声音能震到旁边的人心口。
不夸张地说,如果不看脸,光看动作,你会以为这是个服役三年以上的老兵。
“林峰,出列,做一遍示范。”
林峰应声出列。
啪。立正。
啪。敬礼。
然后转身,面对一百二十个新兵,开始演示齐步走和正步走的标准动作。
一步一步,教科书一样。
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厉害啊,这才第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