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从小在部队大院长大的,这些东西估计幼儿园就会了。”
“听说他爸好像是什么参谋长来着?”
“参谋长?那不是……”
“嘘,别瞎说。”
李猛听到了这些碎语,但没制止。他看着林峰的动作,点了点头。
“队列训练的核心是纪律和协作。一个人的水平高不代表什么,但如果连一个标杆都没有,整个连队就是一盘散沙。”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队列后排。
那个位置,庄严正站着。
军姿标准得无可挑剔。
但李猛没有看他。或者说,选择性地忽略了他。
上午队列训练结束,下午是内务整理和条令条例学习。
吃午饭的时候,新兵食堂里跟菜市场差不多。一百多号人端着铝制餐盘排队打饭,队伍歪歪扭扭排了大半个食堂。
庄严排在队尾。
不是他故意的,他刚扫完操场才过来。
张浩帮他占了个位置,左手端着自己的盘子,右手举着另一个,踮着脚在人群里找他。
“庄哥!这里这里!”
庄严走过去,接过餐盘。
“谢了。”
一个字多,一个字少,刚刚好。
两人找了张桌子坐下。
张浩是那种坐下来就闲不住嘴的人。嘴里嚼着馒头,话也没断过。
“庄哥你真厉害,我早上看你擦的那个玻璃,跟新的一样。你以前干过保洁吗?”
庄严夹了一筷子菜。
“没有。”
“那你怎么起那么早?我昨晚做梦都在叠被子,叠了一晚上都没叠出你那个形状。你那个被子到底咋叠的?有教程吗?”
“练的。”
“练多久能练成那样?”
庄严想了想。“三个月。”
“三……”
张浩的馒头差点掉了,“三个月就为了叠一床被子?”
“新兵都这么过来的。”
张浩不说话了,低头使劲啃馒头,啃着啃着又冒出一句。
“庄哥,你以前到底是干嘛的?”
庄严筷子停了一下。
“当兵的。”
“我知道你当过兵,我是问你当什么兵。”
“步兵。”
“就普通步兵?”
张浩一脸的不信。
“嗯。”
张浩拧着眉看了他半天,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点什么破绽。但庄严的表情像水泥墙,找不到缝。
张浩放弃了,转而分享起自己的事。
“我爸妈都是种地的,家里三个孩子,我排老二。我姐出嫁了,我弟还在上初中。我爸说男人就该去当兵,吃得了苦才能扛得起家。所以我就来了。”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说实话,我体能挺差的。今天上午跑操我差点吐了。三公里考核那个,我真怕自己跑不下来。”
庄严看了他一眼。
“跑得下来。”
“你咋知道?”
“你的步频不差,问题在呼吸。跑的时候别用嘴喘,用鼻子,三步一吸两步一呼。”
张浩愣住了。他回想了一下自己上午跑步的状态,好像确实是张嘴乱喘,越喘越累,越累越喘。
“庄哥你怎么连这个都看出来了?你又没跟在我后面。”
庄严没回答,低头吃饭。
他确实没跟在张浩后面。
他的余光扫过去的。
职业病。战场上,队友的呼吸节奏和跑动姿势是判断其体能储备的基本方式。什么时候该加速,什么时候该掩护,什么时候需要换人,全靠这些细节。
但这种话没法说。说了张浩也不会懂。
食堂门口传来一阵动静。
林峰端着餐盘走进来,身边跟着三四个新兵,像跟班一样围着他。有人帮他拿筷子,有人帮他找位置,有人在问他枪怎么分解。
他走过庄严和张浩的桌子,脚步没停,但眼角瞄了一下。
瞄了一下庄严手上的餐盘。
菜色寡淡,比周围人的明显差了一截。新兵食堂的菜是整盘上的,先到的人挑肉,后到的人喝汤。庄严每次都是最后打饭,剩什么吃什么。
林峰嘴角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走了。
张浩看了看林峰的背影,又看了看庄严的餐盘。
“庄哥,你别计较那些人说的话……”
“没什么好计较的。”
庄严把盘子里的菜吃得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都没剩。
张浩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吃的那个方式不像是节约,更像是一种习惯。那种在长期物资匮乏的环境里养成的、绝不浪费任何食物的生存本能。
但张浩只是觉得庄严节俭。
他不可能知道另一种真相。在某些地方,一碗能吃的东西就是半条命。
新兵连第三天。
公告栏上贴了一张通知。
红纸黑字,加粗加大:第一周体能摸底考核,项目:三公里武装越野。
考核时间:第五天上午八点整。
成绩计入个人档案。
红纸贴出来不到十分钟,整个新兵连都炸了。
三公里对老兵来说是家常便饭,但对一群刚进营三天的新兵来说,三个字:要人命。
更何况是武装越野。全副武装,背着装具、水壶和模拟弹药箱,少说加了十五斤。
食堂里,走廊上,厕所里,到处都是讨论的声音。
“完了完了,我昨天跑操都喘成狗了……”
“你还好,我昨晚腿抽筋,现在还一瘸一拐的。”
“合格线多少?有人知道吗?”
“听班长说及格是十四分三十秒,优秀十三分钟以内。”
“十三分钟?人跑的还是车跑的?”
一片哀嚎中,只有一个方向是安静的。
三班宿舍。
林峰坐在自己的床铺边,正用一块绒布擦他的运动护膝。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擦一件珍贵的装备。
他旁边围了四五个新兵,都是这几天主动凑过来的。
“峰哥,你三公里最好成绩多少来着?”
“12分22。”
“卧槽,那不是稳拿第一?”
林峰没搭话,把护膝收起来放进柜子里。
“峰哥,你说那个庄严能跑多少?”
另一个人插嘴。
提到这个名字,周围几个人都笑了。
庄严这三天干了什么,全连都看在眼里。扫地、拖厕所、倒垃圾、擦玻璃。干的活比勤务兵还多,训练的时候排在最后一个,吃饭排在最后一个。
沉默寡言,不跟任何人起冲突,也不跟任何人套近乎。除了张浩偶尔找他说几句话,三班的人跟他基本零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