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的是,整个新兵连一百二十个人,明天将会见证一件在未来很长时间里被反复提起的事。
这件事后来被传了无数个版本。
但每个版本的结尾,都是同一句话。
“你知道那个二次入伍的庄严吗?三公里那次……”
第五天,八点整。
太阳还没到正当头的位置,但地面的温度已经开始反扑。
新兵连一百二十人全副武装,列队在起跑线后方。
头盔、战术背心、模拟弹药包、水壶,一套下来多了将近十五斤。有人还没开跑就已经开始冒汗了,汗珠沿着头盔边缘往下滚,滴到领口里。
李猛站在起跑线侧面,手里握着秒表。
旁边还站着两个人:副连长和一排长。手里各拿一个计时本,负责记录成绩。
“今天的考核很简单。”
李猛扫了一眼队列。“三公里,全副武装。跑完就行。”
话是这么说,但语气里没有任何简单的意思。
“成绩分三个档次。十四分三十秒以内,及格。十三分钟以内,良好。十二分钟以内,优秀。低于十四分三十的,连续一周加练。”
人群发出一阵短暂的骚动。
十四分三十。带着十五斤装具,跑三公里,十四分半。这个标准对新兵来说已经不低了。
“有没有人主动放弃?”
没有人举手。
“那就开始。”
李猛举起发令旗。
“预备——”
一百二十人的呼吸在同一瞬间绷紧。
“跑!”
旗落。
人群像开闸的水一样涌出去。
前三百米是所有人的兴奋期。刚起跑,肾上腺素飙升,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能跑,每个人都在往前冲。
跑在最前面的,毫无悬念,是林峰。
他的起跑干脆利落,前五十米就拉开了距离。摆臂有力,步频稳定,头盔下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表情。
他在跑,但看起来不像在拼命。更像一台被精确调校过的机器,每一步都在最佳效率上。
他身后十米左右,是第二梯队。五六个体能不错的新兵紧紧跟着,但已经明显开始喘了。
在他们后面,是大部队。七八十号人挤成一团,速度参差不齐,有人开始掉队和减速了。
再后面,是尾部集团。
庄严在这里。
他跑在倒数第十左右的位置,步速不快,表情平淡。装具在身上一颠一颠的,但没有发出杂乱的声响。所有扣件都收紧了,水壶固定在腰后正中,不晃。
这个细节没人注意到。
新兵的装具跑起来都在乱响,水壶砸背、弹药包甩大腿,叮叮咣咣跟打铁似的。
只有庄严的身上安安静静。
跟没穿一样。
一公里。
林峰通过第一个计时点。
“3分48秒!”
一排长喊出成绩。
配速精确,节奏完美。按这个速度跑完全程,成绩将在11分30秒左右。
新兵营记录是11分55秒。
如果他保持住,今天直接破纪录。
李猛看了一眼秒表,没说话,但微微点了一下头。
第二梯队的人通过时,成绩在4分20到4分40之间。
大部队在5分左右。
然后是尾部。
庄严通过第一个计时点。
“5分12秒。”
一排长记下成绩,抬头看了他一眼。
不快。但也不算太慢。中等偏下。
副连长偏过头,声音压在嗓子里说了句:“就这?新兵营第一?”
一排长没接话。
人群里,有人跑着跑着还不忘扭头看一眼。
“看到没?庄严在后面呢!”
“我就说嘛!”
“林峰赢定了,可乐没了。”
一公里半。
分化开始了。
前面,林峰依然稳如磐石,甩开第二名已经超过二十米。
中间,大部队开始拉长。有人顶不住了,速度明显下降,脸憋得通红,呼吸声像拉风箱。
后面,已经有三个人停下来弯腰干呕了。十五斤的负重加上八月的高温,对从没经历过的新兵来说就是一道墙。
庄严依然在倒数的位置。
不紧不慢,姿势没变,呼吸没乱,速度没变。
两公里。
第二个计时点。
“林峰,7分36秒!”
这个成绩意味着,如果后半程他不崩盘,11分30秒以内稳了。
全新兵营的纪录,稳了。
李猛开始往前走,准备去终点等。
庄严通过两公里计时点。
“10分18秒。”
一排长的笔顿了一下。
这个成绩按这个配速跑完全程,大概是十五分二十秒左右。
及格线以下。
“这人该不会真跑不完吧?”
副连长嘀咕了一句。
最后一公里。
这是三公里越野最残酷的部分。前两公里消耗的体力在这一段会集中反噬,肌肉酸痛、肺部灼烧、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靠意志在撑。
林峰在前面,速度终于有了一点点下降。
微乎其微,但下降了。
他的呼吸变重了。摆臂的幅度开始增大,这是身体在本能地寻求更多氧气的信号。
但他顶住了。
配速下降控制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身后,已经没有人能看见他的背影了。他甩开第二名超过五十米。
绝对统治。
终点已经在视野里了。
李猛站在终点,秒表在手里跳动。
然后。
这是一个然后。
很多年后,在场的一百二十个人都会记得这个然后。
最后八百米。
队伍后方。
一个人开始加速了。
是倒数的位置上,那个跑了两公里都没有存在感的人,忽然变了。
不是逐渐提速的那种快。
是切换。
像一辆车从一挡直接跳到五挡。
庄严的步频变了。
之前是每分钟大约一百六十步的慢跑节奏,现在猛然提升到一百九十步以上。步幅同时拉大,每一步蹬出去的力量肉眼可见地暴增。
但最恐怖的不是速度的变化。
是姿态。
他的身体前倾角度从五度调整到了十五度,重心压得极低,双臂收紧,摆动幅度精确控制在一个几乎固定的角度上。每一步落地的声音变成了一个节拍器,均匀、有力、毫无波动。
十五斤的装具在他身上纹丝不动。
像长在了身上。
队尾的人最先注意到。
因为一阵风从他们身边刮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