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的轿车在墓地后门急急刹停,姜珉锡下车时甚至连口罩都没来得及戴上,就已经推开车门冲了出来。
“允熙!”
白允熙掀起眼皮看去,是哥哥来了,哥哥终于来了。
她很想向哥哥炫耀些什么,像一个获得了比赛奖章的孩子,在包包里摸索了一番,终于摸索出了自己的奖牌,她抬手,是一片碎掉的瓷片,瓷片上打印着一张人脸的半边笑眼。
“我赢了。”她笑着说。
说完就晕了过去。
记忆像绵绵不绝的海浪,将她往岸的那一端推去,直到确认她稳稳的站在沙滩上。
随后潮水从脚踝的位置开始退去,眼前的画面逐渐清晰起来。
08年的首尔,正遭受着由美国雷曼兄弟破产带来的金融海啸重创,整体经济急转直下,股市暴跌,大量普通阶层失业。
整个国家弥漫在一种不见天日的压抑氛围里。
麻浦大桥上每晚都会迎来许多准备轻生的人,一辆计程车在桥面上停下,熄灭了前照灯,司机走下车,朝着大桥的围栏走去,尼龙面料的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他在夜里点了根烟,手指在打颤。
这么多年,兢兢业业的开出租车,攒下的全部存款,都被套进股市里了,要怎么办,他根本没有脸面去面对妻子和刚出生没多久的女儿。
男人想到刚出生没几个月的女儿,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又动摇了几分,但是一个无能的爸爸,一个失职的爸爸,有什么资格当他们家宥娜的爸爸。
想到小小的柔软又可爱的宥娜,他忍不住蹲下身呜呜的哭泣了起来。
“叮啷——”
一枚百元硬币从他裤袋里画出来,落在地上,露出花环图案。
再祈求问一次神明的意见吧。
跳,还是不跳。
让神明来决定他的命运。
正面,不跳,背面,跳。
男人捧起硬币小心翼翼的在手心里摇晃了几遍,随后硬币叮啷一声被丢在地上,他死死的盯着,硬币盘旋滚动,最终停下。
朝鲜民族英雄李舜臣的脸出现在硬币上。
男人瞬间面如土色,颓然的坐倒在地。
过了一会儿,他哆哆嗦嗦的爬起身,又哆哆嗦嗦的朝大桥围栏伸出一条腿。
整个人骑在麻浦大桥的围栏上,闭着眼,哆哆嗦嗦的,像根在风里摇晃的海带。
“阿加西——”
“你在做什么呢?”
“请不要骑在大桥上,很危险。”
张申度从极度的恐惧中睁开眼,茫然的看过去:“莫?”
一个穿着贵气漂亮的年轻孕妇扶着肚子站在一辆抛锚的小车旁。
“我现在要回家,你还载客吗?”
“我……我……”张申度想说我都要去跳桥了,还载什么客。
但是对方是孕妇欸,这么晚不好打车了。
哎,想到这里他抹了把脸又从桥上哆哆嗦嗦的爬了下来。
“请上车吧。”
那小孕妇笑得甜甜的,拿出手机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东旭啊,我找到车了,你不用着急赶来,知道了知道了,下次我不自己开车出门了。”
车子刚下桥,张申度正全神贯注的开着车,后座的孕妇正在一张纸上涂涂画画,看着脸,还很年轻就当了妈妈呢。
忽然后座传来一声轻轻的呜咽,像猫被踩了尾巴。
“阿——阿加西——”
后座的年轻孕妇声音透着惶恐。
“怎么了?”
他从后视镜看了一眼,那孕妇整个躺倒在座椅上,扶着肚子重重的喘气。
“我好像要生了……水……水破了……”
“要生了?”
张申度听到这话比她还害怕,眼睛眨了又眨,什么叫要生了,那现在要怎么办?医院,对要去医院。
“忍住,先别生,我现在送你去医院!”
他调转车子的方向急急的朝最近的医院开去。
这一路上甚至还闯了一次红灯,这是他当司机以来从未有过的行为。
羊水顺着后座椅丝丝缕缕的滴落,疼痛如浪潮一样一波波袭来。
好不容易终于赶到了医院。
“这里有人要生了!快点来个医生!她要生了!”
平车很快被推了出来,医护人员将出租车上的小孕妇抱上去,替这位孕妇办理了紧急入院手续后,她也打电话联系了自己的丈夫。
幸好幸好。
张申度终于喘了口气,回到自己的车旁,倚着车门几乎要瘫软下来,想抽根烟,浑身摸不到烟盒。
也不知道是不是掉在大桥上了。
想到大桥,心又气馁了一半,算了算了,临死之前,他也算做了好事。
正准备清理掉留在车后座上的羊水,毕竟到时候车子让妻子卖掉,也能换不少钱过日子。
然而拉开门的一刹那,他愣在了那里。
一沓厚厚的美金压在一张便利签纸上。
他拾起来一看:“阿加西,刚刚你是想跳桥对吧。
可我听说跳桥的人死后会被拉去做水鬼呢,很可怕的,还会每天重复死之前的那一幕,你刚刚像根海带一样抖来抖去,或许根本就没下定决心要去死。
既然如此,干嘛要相信硬币呢,请相信相信自己吧,人只要活着,总有一天会遇到好事情。”
张申度愣愣的,看了一眼便签纸,又看了一眼厚厚的钞票,确认了几遍,这不是梦。
他的目光看向医院的方向。
那是善良的,心软的神明?
产房内,伴随着一声嘹亮的哭啼,一个红红的小婴儿被分娩出母体,护士将她抱给躺在产床上面色苍白的虚弱女人看了一眼。
“男孩女孩?”孕妇急切的问。
“是女孩。”
听到这话,河秀媛像一捧燃烧殆尽的灰,茫然的看着天花板,甚至没心思看一眼刚出生的女儿长什么样子。
女儿,只是个女儿。
集安不喜欢女儿,从她跟他的第一天就知道,他极其笃信命理学说,豪门继承者都这样,命金贵,越有钱的人越居安思危。
命理大师说他命中必须要有个儿子,才能镇得住中年的一场大劫。
他的妻子已经给他生了两个女儿,他把不满意大大方方的挂在脸上。
那时候她哄他:“自己肯定能给他生下个儿子。”
他就高兴的给她买首饰,买包包。
只要生个儿子就可以了。
多么简单的事儿。
可她偏偏生了个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