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叶凡都不得而知,但他没有多想,慢慢地这些暗流涌动的势力和存在,搁在了脑后。
他向来是这样的人,该想的时候想通透,不该想的时候绝不把棋盘揣在怀里反复掂量。
他相信,等下次见到科惊鸣那张白发童颜的脸时。
这些绕来绕去的线头自然会一根根被扯出来,摊在日光底下,明明白白。
不一会,冷云倩从楼上下来时已经换了身衣裳。
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
头发随意拢了个低马尾,比平日里那副冷艳精明的模样少了几分锐气,多了几分慵懒。
她走到叶凡身边,自然而然地往他肩头一歪,仰着脸笑道:“饿了吧?
走,请你出去吃个宵夜,我知道一个特别好的地方。
他们家所有的串儿都是现切现串现烤,炭火就在你眼皮子底下,滋滋冒油的那种,香得你走不动道。”
她说着还故意吸了吸鼻子,像已经闻见了孜然混着辣椒面的焦香。
叶凡看着她那副馋猫样,唇角不由得松了松:“行,你带路,今晚听你安排。”
冷云倩立刻来了精神,上前一把挽住他的胳膊,几乎是半拽着他往外走。
年轻女保姆在身后探出半个头来,笑着叮嘱了句“开慢点儿”,回应她的只有大门咔嗒一声合上的轻响。
车子沿着香山盘道一路下行,穿过灯火渐密的城区,又拐进几条窄巷,最终停在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商住楼下。
冷云倩熟门熟路地绕到楼侧,推开一扇生了锈的铁栅栏门,里头是一道窄窄的楼梯,墙壁上贴着褪色的手写菜单。
一旁的空地上装着一副简易电梯。
两人乘着电梯一路到了七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一瞬间,夜风裹着炭火气扑面而来,视野豁然开朗。
这是整栋楼的顶楼天台。
四周用角铁和木板搭起了简单的架子,顶上覆着一层墨绿色的铁皮瓦,瓦上又铺了厚厚一层特制的干稻草,既挡露水又隔音。
沿着天台边缘摆着一溜矮桌矮凳,每张桌上都点着一盏小小的玻璃烛台。
烛火在夜风里微微摇晃,映出桌上铁盘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肉串和锡纸包。
天台正中央搭了个巴掌大的小舞台,一个年轻女孩抱着一把木吉他坐在高脚凳上,正低低地唱着一首谁也没听过的民谣。
声音像溪水漫过鹅卵石,清清浅浅地淌进夜色里。
炭炉就架在客人座位的过道两侧,师傅手里攥着大把竹签,翻面、刷油、撒料,动作行云流水。
火苗蹿起来又压下去,带起一阵阵让人咽口水的焦香。
叶凡和冷云倩挑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栏杆外面就是整座城市的夜景。
万家灯火铺展如星海,远处高楼的霓虹在天际线上勾出一圈模糊的光晕,天幕低垂,深蓝里缀着几粒疏星。
冷云倩给自己倒了杯店家自酿的桂花米酒,又给叶凡满上一杯,正要举杯,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又惊又喜的声音:
“叶凡哥!”
叶凡回过头,借着烛火的光看清了来人。
她穿着一袭简单的棉麻连衣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脸上脂粉未施,却掩不住那股天生的明艳。
叶凡微微一愣,这人竟然是花源山庄的花魁,李小诗。
“你怎么在这儿?”
叶凡微微讶异地挑了挑眉。
“花源山庄那边……你不好好上班,跑这儿偷懒来了?”
李小诗被他这一问,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双手在围裙前来回搓了两下。
“好哥哥,我没有偷懒……自从那天你走了之后,花源山庄的人说,他们惹不起你,可他们躲得起我,就把我给开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嘴角甚至还挂着笑,但眼底那一点黯然的底色,逃不过叶凡的眼睛。
“这家烧烤店的老板以前就仰慕我,知道我没了去处,就让我先过来帮帮忙,也算给这儿热热场子。”
她说着朝舞台方向努了努嘴。
“等那姑娘唱完,就到了我献舞的环节了。”
叶凡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拉开身边的一把空椅子:“先坐下吧,一起吃点。”
李小诗愣了一下,脸上那点勉强维持的从容一瞬间碎开,露出底下藏不住的惊喜。
她连忙点头,像怕叶凡反悔似的,快步绕过来,挨着冷云倩坐下了。
冷云倩倒也没介意,反而主动把她面前的空杯拿过来,倒了一杯米酒推过去,笑着说:“花魁姐姐要是在这上班,以后我可要常来捧场了。”
李小诗接过杯子,低头抿了一口,耳根悄悄泛了红,嘴里含糊地应着:“谢谢冷小姐……”
炭火噼啪作响,肉串上的油脂滴进火里,激得香气一阵浓过一阵。
夜风从天台掠过,裹着歌声、酒香和人声,一片融洽。
“李小诗?我不会看错了吧!”
这时,过道里骤然响起一道尖利的男声,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诧。
紧接着,一个油头粉面、西装革履的公子哥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贴着叶凡的桌角蹭了过来。
目光直勾勾地钉在李小诗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啧啧,还真是花源山庄的头牌花魁李小诗小姐啊。”
他故意把“头牌花魁”四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咀嚼什么陈年旧事。
李小诗抬了抬眼皮,面上波澜不惊,只淡淡应了一句:“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大事,”公子哥一边说,一边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露出那块明晃晃的金表。
“只是觉得稀奇,稀奇得很呐。”
“稀奇什么?”李小诗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丝冷意。
“稀奇这花源山庄当年万人追捧的台柱子,一朝被扫地出门,竟沦落到这烟火缭绕的烧烤摊前卖唱糊口。”
他环顾四周,炭火烟气、油渍斑驳的塑料桌、嘈杂的划拳声,尽收眼底,随即嗤笑一声。“真是落了草的凤凰不如鸡啊,连只土麻雀都比您活得体面。”
他说着,从口袋里抽出一沓红票子,随意地拍在桌上,往前一推,眼神轻佻地锁住她。
“这样吧,你也别在这儿受这烟火熏烤了。
过来陪哥哥喝上三杯,这钱就归你,一万块,够你在这儿跳半个月的了。”
话音落下,他歪着头,等着看她低头服软的模样,仿佛这世间所有的落魄,都该在他这一叠钞票面前乖乖跪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