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殉葬,算不算工伤?”
牙市门口,原本吵得像一锅开水。
这一句话落下去。
整条街都静了。
几个正抢着展示力气的壮汉僵在原地。
牙婆刘娘子手里的帕子停在半空。
就连站在马车旁的秦府大小姐,也微微抬起了眼。
陆长安被绑着双手,站在木台上。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头发乱得像刚被狗拖过,脸上却没有半点奴仆该有的惶恐,反倒认真得像是在问一件天经地义的大事。
“我问清楚一点。”
他看着台下那位清冷贵气的小姐,语气诚恳。
“包吃包住可以,月钱可以少点,但若是主家一不高兴,把我拖去陪葬,这个算不算额外补贴?”
刘娘子脸都绿了。
“闭嘴!”
她一脚踹在陆长安小腿上。
“你个混账东西,秦大小姐面前,也敢胡言乱语?”
陆长安疼得吸了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你踹我之前,能不能先说一声?”
刘娘子气笑了,“还得跟你打招呼?”
“不是。”
陆长安很严肃。
“我是怕你突然踹,我没来得及配合,显得你这一脚不够专业。”
台下人群终于没忍住。
有人“噗”一声笑了出来。
刘娘子脸皮一抽,抬手就要抽他。
“住手。”
清冷的声音从马车旁传来。
不高,却让整条街又安静了几分。
秦明月站在那里。
一身月白色衣裙,外罩浅青披帛,发间只插一支玉簪,明明打扮不算张扬,却偏偏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她不是寻常女子。
秦家大小姐。
江南秦府如今真正撑门面的人。
十八九岁的年纪,眉眼却冷得像春日里没化开的薄霜。
她看着陆长安。
“你叫什么?”
陆长安想了想。
“回大小姐,原本叫陆长安。”
秦明月眸色微动。
“原本?”
“现在看情况。”
陆长安低头看了一眼绑住自己的麻绳。
“可能很快就叫陆短命了。”
又有人笑出了声。
秦明月身后的丫鬟小满连忙低下头,肩膀却憋得发抖。
秦明月没有笑。
她只是看着陆长安。
那眼神很淡。
淡到像是在看一件不合规矩的货物。
“牙婆。”
“哎,大小姐。”
刘娘子连忙赔笑上前。
秦明月问:“他是什么人?”
刘娘子立刻换了张脸,笑得满脸褶子。
“大小姐别听他胡说,这小子是北边逃荒来的,身家清白,手脚齐全,就是脑子不大好,嘴也贱了些。”
陆长安点头。
“这话倒是不假。”
刘娘子回头瞪他。
陆长安补了一句:“但脑子不好可以治,嘴贱是天赋。”
小满终于没憋住,咳了一声。
秦明月眼尾轻轻扫过去。
小满立刻站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刘娘子恨不得当场把陆长安的嘴缝上。
今日秦府来牙市挑人,这可是大买卖。
秦家虽然最近不如往年风光,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若能把几个身强力壮、听话可靠的家丁卖进秦府,她这个月都不用愁了。
偏偏这个混账被临时塞上台。
说他傻吧,他眼睛亮得很。
说他聪明吧,他每一句话都像是在给自己刨坟。
刘娘子赶紧转身指向旁边几个汉子。
“大小姐,您看这几个。这个叫周虎,能扛两袋米走半条街;这个叫陈山,早年在镖局待过;还有这个,识几个字,能看门也能跑腿。”
被点到的人赶紧挺胸。
“大小姐,小的力气大!”
“小的忠心!”
“小的愿为秦府赴汤蹈火!”
陆长安站在旁边,听得直皱眉。
真卷啊。
当家丁都这么卷。
这年头,找个包吃包住的工作,还得先表演赴汤蹈火。
秦明月没有立刻说话。
她今日来得早,本想低调挑几个人回府。
秦府最近人手不稳,外面又有人盯着,府里必须补些能看门护院的人。
可她刚看中两个,旁边便有人横插一脚。
“这几个,我赵家要了。”
人群外,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响起。
众人回头。
一个锦衣公子摇着扇子走了过来。
身后跟着四五个小厮,排场不小。
刘娘子一见来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很快堆得更满。
“赵公子,您也来了?”
赵承礼。
江南赵家二公子。
赵家和秦家一样做布匹生意,只是这两年赵家势头正盛,处处压秦家一头。
秦明月看见他,眼神冷了几分。
赵承礼却像没看见似的,笑眯眯地走到台前。
“秦大小姐,真巧。”
秦明月淡淡道:“不巧。赵公子已经跟了我半条街。”
人群顿时低低哗然。
赵承礼脸上笑意不减。
“大小姐说笑了。牙市人人来得,我赵家正好也缺几个下人。”
他说着,看向刘娘子。
“刚才秦大小姐看的那几个,我全要了。”
刘娘子笑容尴尬。
“这……”
赵承礼合上扇子,轻轻敲了敲掌心。
“怎么?怕我赵家给不起银子?”
刘娘子哪敢说怕。
她看了看秦明月,又看了看赵承礼,脸上全是为难。
秦明月神色未变。
她知道赵承礼是故意的。
从进牙市开始,她看上谁,赵承礼便抢谁。
不是赵家真的缺人。
是赵家想让所有人都看见——
如今秦府连买几个家丁,都买不过赵家。
旁边已有看热闹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秦家看来是真不行了。”
“是啊,秦老爷病着,秦大小姐再厉害也是个姑娘家。”
“赵家这是故意打脸呢。”
声音不大。
但足够钻进人耳朵里。
小满急得脸都红了。
“小姐……”
秦明月抬手,示意她闭嘴。
赵承礼笑意更深。
他喜欢看秦明月这样。
明明被逼到墙角,还偏要端着那副冷淡模样。
他今日就是要看看,这位江南有名的秦大小姐,到底能撑到什么时候。
赵承礼抬头,目光扫过台上众人,最后落到陆长安身上。
“不过嘛,秦大小姐若实在想买,也不是没有。”
他用扇子指了指陆长安。
“这个嘴欠的,我让给你。”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哄笑。
刘娘子脸色难看。
陆长安也愣了一下。
不是。
你们豪门斗气,关我这个刚穿越的倒霉蛋什么事?
他到现在还没完全弄清楚状况。
半个时辰前,他明明还在公司楼下吃一碗十五块的牛肉面。
肉只有两片,葱倒是挺多。
结果一口面还没咽下去,眼前一黑。
再醒来,人已经躺在柴房里,旁边有人说他欠了银子,要卖身抵债。
他刚想解释自己是良民。
对方就把一张身契拍在他脸上。
上面写着三个字。
陆长安。
字迹比他本人还潦草。
于是他被绑上了牙市木台。
成了待售家丁。
陆长安本来还想着,先苟一苟,找个管饭的地方活下去。
现在看来,饭还没吃上,锅已经先扣过来了。
赵承礼笑着看向秦明月。
“秦大小姐,这人便宜,嘴还热闹,买回去放门口,保证比石狮子有趣。”
陆长安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赵公子。”
赵承礼挑眉。
“你认识我?”
“不认识。”
陆长安老老实实道:“但你脸上写着呢。”
赵承礼笑了。
“写着什么?”
陆长安叹了口气。
“写着人傻钱多,建议严查。”
台下一静。
赵承礼的笑僵在脸上。
小满猛地低头,差点把舌头咬了。
刘娘子眼前一黑。
完了。
这个贱骨头是真的不想活。
赵承礼身后的小厮立刻怒了。
“放肆!”
陆长安往后退了一步。
“别激动,我这人胆小。”
小厮冷笑,“胆小还敢骂我家公子?”
“我没骂。”
陆长安满脸无辜。
“我只是建议严查,又没说一定有问题。你这么急,难道真有?”
围观的人群里又有人笑出声。
这次笑声比刚才更大。
赵承礼脸色沉了下来。
他盯着陆长安。
“牙婆,这奴才多少钱?”
刘娘子吓得一哆嗦。
“二、二两银子。”
陆长安立刻回头。
“太贵了。”
刘娘子怒道:“你闭嘴!”
陆长安认真说道:“我这个人饭量大,睡觉打呼,还顶嘴。二两银子属于恶意抬价,容易影响牙市诚信经营。”
刘娘子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赵承礼冷笑。
“我出十两。”
人群哗然。
二两的货,赵公子出十两。
这哪里是买人。
这是要买回去出气。
陆长安脸色变了。
“不是,赵公子,咱们第一次见面,没必要这么热情吧?”
赵承礼皮笑肉不笑。
“本公子忽然觉得,你这张嘴很有意思。带回赵家,慢慢教,应该更有意思。”
陆长安沉默了一下。
然后转头看向秦明月。
“大小姐。”
秦明月淡淡看着他。
“何事?”
陆长安一脸诚恳。
“你现在买我,还来得及。”
秦明月问:“我为何要买你?”
陆长安看了一眼赵承礼,又看了一眼四周看热闹的人。
“因为今日这场面,秦府已经不能空手走了。”
秦明月眼神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陆长安继续道:“你看中的人都被赵家抢走,若你转身就走,明日整条街都会说,秦家大小姐连几个下人都买不起。”
赵承礼眯起眼。
陆长安没有理他。
“可你若为了争一口气,拿高价去抢那些壮汉,赵公子更开心。他今日就是来抬价的,你花得越多,越像被他牵着鼻子走。”
围观声音渐渐小了。
秦明月静静看着他。
这个家丁嘴是欠了些。
但这几句话,不傻。
赵承礼冷声道:“你懂什么?”
陆长安笑了一下。
“我懂的不多。”
他抬起被绑的手,指了指自己。
“但我知道,赵公子花十两银子买我,不是因为我值十两,是因为他被我骂疼了。”
人群里有人没忍住笑。
赵承礼脸色更难看。
陆长安又看向秦明月。
“大小姐若花二两买我,那就不是秦府买不起好家丁,而是秦府会花钱。”
“赵家十两买我,是买气。”
“秦府二两买我,是买笑话。”
他转过头,冲着围观众人扬了扬下巴。
“你们说,谁亏?”
四周静了一瞬。
紧接着,有人低声笑道:“好像是赵公子亏。”
“十两买个嘴欠的,确实亏。”
“秦府二两买回去,打扫院子也不亏。”
赵承礼脸色彻底黑了。
这话最毒的地方,不是骂他。
是让他进退两难。
他若继续加价,就真成了花银子买气的傻子。
他若不买,就等于承认自己刚才只是被一个奴才几句话激怒。
赵承礼死死盯着陆长安。
“好,好一张利嘴。”
陆长安连忙低头。
“不敢不敢,主要是赵公子配合得好。”
“你!”
赵承礼身后的小厮立刻上前。
秦明月终于开口。
“赵公子。”
她声音很淡。
“牙市买卖,各凭自愿。你赵家方才已经买了七人,如今还要抢秦府一个二两银子的家丁,传出去,不太好听。”
赵承礼冷笑。
“秦大小姐这是要护他?”
秦明月看了陆长安一眼。
“不。”
她淡淡道:“我只是觉得,他说得对。”
陆长安松了口气。
下一刻,秦明月补了一句。
“二两银子买回去,打扫院子也不亏。”
陆长安:“……”
这话怎么听着也不像夸人。
赵承礼脸上阴晴不定。
秦明月取出银子,递给刘娘子。
“人,我要了。”
刘娘子如蒙大赦,赶紧接过银子。
“好好好,大小姐放心,这人身契齐全,从今日起就是秦府的人了。”
她说着,连忙给陆长安解绳子。
绳子刚松开,陆长安活动了一下手腕,第一句话就是:“大小姐,月钱多少?”
小满瞪大眼。
刘娘子嘴角抽搐。
秦明月也停了一下。
她像是第一次听见有人刚被买下,就敢跟主家谈月钱。
“你觉得你值多少?”
陆长安想了想。
“看岗位。”
秦明月问:“何为岗位?”
“比如只是扫地挑水,那我值五百文。若要陪笑挨骂,那得加钱。若要替大小姐挡赵公子这种人……”
他看了赵承礼一眼。
“这个属于高危差事,得另算。”
小满已经快憋疯了。
秦明月却冷声道:“秦府不养闲人。”
陆长安点头。
“巧了,我也不想闲着。”
秦明月眉梢微动。
陆长安一本正经道:“闲着容易饿。”
小满终于转过身去,肩膀抖得不成样子。
赵承礼站在一旁,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
他今日是来打秦家脸的。
没想到脸没打成,反倒让一个二两银子的贱奴当众削了面子。
赵承礼收起扇子,目光阴冷。
“秦大小姐,今日牙市这笔账,赵某记下了。”
秦明月平静道:“赵公子账记得多,不差这一笔。”
陆长安小声嘀咕。
“就是不知道会不会算。”
赵承礼猛地看向他。
陆长安立刻后退半步,躲到秦明月马车旁。
“大小姐救我,我现在是秦府资产。”
秦明月眼角轻轻一跳。
资产?
她第一次听见有人把自己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赵承礼盯了他许久,忽然笑了。
“好。”
他看着秦明月。
“今晚我会去秦府拜访,希望到时,秦大小姐还能这么从容。”
说完,他带着小厮转身离去。
被他买下的几个壮汉跟在后面,一个个低着头,不敢多看。
围观人群慢慢散开。
只是散开之前,不少人还在回头看陆长安。
二两银子的家丁。
当众让赵家二公子吃了瘪。
这热闹,够他们说一天。
刘娘子凑上前,小声赔笑。
“大小姐,这小子虽然嘴贱了些,但身契干净,您放心带走。若实在不听话,打一顿就老实了。”
陆长安立刻看她。
“刘娘子,你卖货还附赠售后伤害?”
刘娘子咬牙。
“你不说话会死?”
陆长安认真想了想。
“可能不会,但会憋出内伤。”
秦明月转身上了马车。
“带走。”
两个秦府家丁立刻上前。
陆长安被夹在中间,倒是没有反抗。
反抗也没用。
他现在身无分文,人生地不熟,连户籍都没有。
好消息是,暂时不用饿死。
坏消息是,新东家看起来不太好惹。
更坏的消息是,他刚才好像把一个更不好惹的赵公子得罪死了。
陆长安被推着往秦府马车后面走。
小满落后几步,偷偷看他。
陆长安也看她。
“姑娘,打听一下,秦府伙食怎么样?”
小满愣了一下。
“你都不怕吗?”
“怕啊。”
陆长安叹气。
“但怕归怕,饭总要吃。万一死前还饿着,那多亏。”
小满眨了眨眼,忽然觉得这人虽然欠揍,但也不是完全讨厌。
她压低声音。
“你还是先担心今晚吧。”
陆长安脚步一顿。
“今晚怎么了?”
小满看了一眼前面的马车,声音更低。
“赵家今晚要来秦府。”
陆长安点头。
“刚才听见了。”
“不是普通拜访。”
小满咬了咬唇。
“他们是来逼大小姐低头的。”
陆长安问:“怎么个低头法?”
小满还没回答,马车里传来秦明月的声音。
“想知道?”
陆长安立刻站直。
“大小姐,小的不是偷听。”
“那是什么?”
“关心东家经营风险。”
马车帘子被一只素白的手掀开。
秦明月坐在车内,冷冷看着他。
“赵家今晚会带人来秦府谈布庄的事,也会谈我秦家的婚事。”
陆长安懂了。
生意加联姻。
老套。
但有效。
秦家如今若真势弱,被赵家这么逼上门,确实不好应对。
陆长安很识趣地低头。
“那这种大事,小的就不掺和了。小的刚入职,建议先从扫地开始,稳扎稳打,服务基层。”
秦明月看着他。
“你刚才不是很能说?”
陆长安诚恳道:“刚才是试用期表现,现在已经录用了,可以适当摸鱼。”
秦明月眼神冷了一分。
“秦府没有摸鱼的家丁。”
陆长安立刻改口。
“那小的可以装忙。”
小满用力捂住嘴。
秦明月盯着陆长安,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浅。
却让陆长安后背莫名一凉。
“好。”
她放下车帘。
“今晚,你跟我去前厅。”
陆长安脸色一变。
“大小姐,这不合适吧?我一个新来的,连秦府茅房在哪都不知道。”
车内声音淡淡传来。
“会说话就行。”
陆长安试探道:“若说错了呢?”
秦明月道:“打。”
陆长安又问:“若说对了呢?”
车内静了片刻。
“也打。”
陆长安震惊。
“为什么?”
秦明月的声音没有半点波澜。
“因为你太欠揍。”
马车缓缓往前。
陆长安站在原地,望着秦府马车,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终于明白自己穿越后的第一份工作是什么了。
不是家丁。
是出气筒。
还是带试用期的那种。
小满从旁边经过,忍着笑提醒他。
“走吧。”
陆长安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姑娘。”
“嗯?”
“秦府真管饭吧?”
小满终于笑出了声。
“管。”
陆长安松了口气。
“那就行。”
他抬头看向远处高大的秦府门楼。
朱门深宅,檐角如刀。
门外车马来往,门内风波未起。
而他,一个二两银子买来的新家丁,今晚就要被大小姐拎去见赵家人。
陆长安沉默片刻,忽然问:
“管饱吗?”
小满笑得差点摔倒。
马车里,秦明月闭了闭眼。
她忽然有些后悔。
这二两银子,可能花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