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府很大。
大到陆长安站在门口时,第一反应不是震撼。
是心疼。
这么大的宅子。
一天得扫多少地?
朱漆大门,石狮镇门,门匾上“秦府”两个字写得端正厚重。
门口站着两个家丁,腰背挺直,神色严肃。
陆长安跟在马车后面,刚要抬脚进门,就被旁边一个老家丁拦住了。
“新来的?”
陆长安点头。
老家丁上下打量他。
“懂规矩吗?”
陆长安想了想。
“懂一点。”
老家丁冷声道:“那你说说,进秦府第一条规矩是什么?”
陆长安认真道:“别得罪大小姐。”
老家丁一愣。
陆长安又补了一句:“尤其是已经得罪过的,进门之后要更加小心。”
老家丁沉默片刻。
这小子,说他不懂吧,他好像还挺懂。
说他懂吧,这话听着又不像正经规矩。
小满从马车旁走过来,忍着笑道:“沈伯,小姐说了,先把他带去偏房洗把脸,换身衣裳。”
被叫沈伯的老家丁皱眉。
“这就是小姐买回来的那个人?”
小满点头。
沈伯脸上的褶子都深了一些。
“看着不太聪明。”
陆长安立刻道:“沈伯好眼力。”
沈伯:“……”
他看向小满。
“小姐为何买他?”
小满想了想,小声道:“便宜。”
陆长安脸色一僵。
“姑娘,说话可以委婉一点。”
小满眨眼。
“那怎么说?”
陆长安正色道:“应该说,我性价比高。”
沈伯看着他。
小满看着他。
门口两个家丁也看着他。
陆长安咳了一声。
“当然,主要还是便宜。”
沈伯哼了一声,转身往里走。
“跟上。”
陆长安迈进秦府门槛。
刚一进去,他便发现秦府和外头想象的不太一样。
外面看着气派,里面却显得有些安静。
不是那种富贵人家的安静。
而是一种被压住的安静。
下人走路很快,声音很低。
廊下两个丫鬟端着茶盘,匆匆过去,脸上带着紧张。
远处几个家丁搬着屏风和椅子,像是在准备接待贵客。
不。
不像。
就是。
陆长安一边走,一边低声问小满:“赵家人来得这么快?”
小满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陆长安看着前面。
“你们府里的人,走路都像脚底下有火。不是着火,就是来债主了。”
小满脸色微变。
“别乱说。”
陆长安点点头。
“不说债主。”
小满刚松口气,就听见他继续道:“说准亲家。”
小满差点一脚踩空。
“你!”
陆长安连忙扶住她手里的托盘。
“小心,摔了茶杯算谁的?”
小满瞪他。
“算你的!”
陆长安立刻松手。
“那你自己拿稳。”
小满气得想踹他。
沈伯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皱眉道:“秦府不许嬉皮笑脸。”
陆长安立刻收起表情。
“好。”
沈伯继续往前。
陆长安走了三步,又小声问:“那苦笑可以吗?”
沈伯脚步一顿。
小满用托盘挡住脸。
沈伯深吸了一口气。
他觉得大小姐今天可能不是买了个家丁。
是买了个祸害。
偏房很快到了。
陆长安原本以为能洗个热水澡,再吃顿饭,最好还能睡一觉。
事实证明,他想多了。
一盆冷水。
一块粗布。
一套青灰色家丁衣裳。
这就是秦府给新员工的入职礼包。
陆长安看着木盆里的水,又看了看沈伯。
“沈伯。”
沈伯冷冷道:“又怎么了?”
“这水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
“是。”
“挺好。”
陆长安点头。
“提神醒脑,顺便提醒我现在不是做梦。”
沈伯没理他。
小满把衣裳放在旁边。
“快点换,小姐在前厅等。”
陆长安手一顿。
“前厅?”
“嗯。”
“我不是刚进府吗?”
“是。”
“正常流程不应该先熟悉环境、培训规矩、分配岗位、签署……不是,确认职责吗?”
小满没听懂后半句。
但她听懂了前半句。
“小姐说,前厅缺人。”
陆长安不敢相信。
“秦府这么大,前厅缺我一个新来的?”
小满看着他,认真道:“缺一个会说话的。”
陆长安沉默了一下。
“我要是现在承认我是哑巴,还来得及吗?”
沈伯终于忍不住冷笑一声。
“晚了。”
陆长安抬头。
“沈伯,你笑起来比不笑还吓人。”
沈伯转身就走。
“半盏茶时间。换不好,直接拖过去。”
门关上。
陆长安看着那套家丁衣裳,长长叹了口气。
这秦府的工作强度,不太合法啊。
刚入职。
没培训。
没饭吃。
直接上前厅硬刚准亲家。
放在他原来的世界,怎么也得给个试用期保护。
不过抱怨归抱怨,衣裳还是得换。
毕竟现在他是二两银子的秦府资产。
资产没有人权。
只有折旧。
半盏茶后。
陆长安换好衣裳出来。
青灰色短打,腰间系一条黑布带,头发也被他随手束了起来。
他原本长得就不差,洗去脸上的灰尘后,眉眼清朗了不少。
只是那双眼睛太活。
一看就不像安分人。
小满看见他时愣了一下。
陆长安立刻抬手摸脸。
“怎么?忽然发现我长得还行?”
小满回过神,脸一红。
“你这人怎么开口就讨打?”
陆长安叹气。
“习惯不好,我努力改。”
小满刚要点头。
陆长安又道:“但一般改不好。”
小满扭头就走。
“懒得理你。”
陆长安跟上去。
“姑娘,你叫小满?”
“嗯。”
“小满姑娘,前厅现在几个人?”
小满脚步微顿。
“赵家老爷,赵二公子,赵家掌柜,还有我家二老爷、三老爷,族里几个长辈。”
陆长安听得头皮一麻。
“这么多人?”
“嗯。”
“我现在跑,还能跑到哪?”
小满认真想了想。
“柴房。”
陆长安眼睛一亮。
小满补了一句:“被抓回来后,先打二十棍。”
陆长安眼神又暗了。
“那还是前厅吧,前厅至少有椅子挡一挡。”
小满看他一眼,压低声音道:“你等会儿别乱说话。”
陆长安点头。
“放心。”
小满狐疑:“真的?”
“真的。”
陆长安诚恳道:“我一般不乱说。”
小满刚要松口气。
陆长安又道:“我只说真心话。”
小满脸色变了。
“那更可怕!”
两人穿过游廊,前方终于传来人声。
秦府前厅灯火通明。
还未进门,陆长安便听见一道中年男子的声音。
“明月啊,不是二叔说你,秦家如今什么局面,你心里最清楚。赵家愿意帮忙,是秦府的福气。”
另一个声音附和。
“是啊,女子掌家本就不易。你若早些听族里的话,也不至于闹到今日。”
陆长安脚步放慢。
小满脸色更难看。
她低声道:“那是二老爷和三老爷。”
陆长安懂了。
外人还没动刀,自己人先递刀。
前厅内。
秦明月坐在左侧主位。
她换了一身浅青色衣裙,发簪未变,神情也未变。
只是那双眼比在牙市时更冷。
她身旁坐着两个中年男人。
一个留着短须,眉眼精明,是秦家二老爷秦守义。
另一个稍胖些,脸上挂着和气笑容,是三老爷秦守德。
说话最勤的,正是秦守德。
右侧坐着赵家人。
赵家老爷赵文昌四十多岁,穿着深褐锦袍,笑容温和,看上去像个体面商人。
赵承礼坐在他身后,手里依旧拿着那把扇子。
他看见陆长安进来,眼神立刻阴了几分。
陆长安也看见了他。
然后果断低头。
主打一个识时务。
秦明月眼角余光扫过他。
“过来。”
陆长安走到她身后,老老实实站着。
秦明月看着他。
“站那么远做什么?”
陆长安低声道:“安全距离。”
秦明月淡淡道:“近些。”
陆长安往前挪了半步。
“再近。”
又挪半步。
秦明月终于抬眼。
“你是蜗牛?”
陆长安小声道:“蜗牛有壳,比较安全。”
小满站在旁边,低头憋笑憋得脸红。
秦明月不想理他。
她看向赵文昌。
“赵伯父方才的话,明月听明白了。赵家愿意接手秦府南街三间铺子,替秦府解决眼前的货路问题。条件是秦赵两家议亲,由我嫁入赵家。”
赵文昌笑了笑。
“明月,你这话说得生分了。秦赵两家本就世交,承礼也一直仰慕你。你嫁入赵家,秦府还是秦府,赵家也不会亏待你。”
赵承礼跟着笑。
“明月,我是真心的。”
陆长安低着头,眼皮跳了一下。
这称呼够亲密的。
秦明月却连眼神都没给他。
“赵公子慎言。”
赵承礼笑容僵了僵。
秦守德连忙打圆场。
“明月,承礼一片心意,你何必如此冷淡?再说了,女子总要嫁人的。你嫁去赵家,对秦家也是好事。”
秦守义沉声道:“秦府现在布庄受压,染坊不接单,船行又涨价。再这么撑下去,不出半月,秦家铺子就要关门。”
秦明月道:“铺子是秦家祖业,不是拿来换亲事的。”
秦守德脸色一沉。
“你这孩子,怎么不知轻重?”
秦明月看着他。
“三叔觉得,何为轻重?”
秦守德皱眉。
“秦家生死存亡,就是轻重。”
秦明月问:“所以卖了我,就能救秦家?”
前厅一静。
秦守德面子有些挂不住。
“什么叫卖?这是联姻。”
陆长安站在后面,听得忍不住低声嘀咕。
“换个好听的名字,就不用给发票了。”
声音不大。
但厅里本来就安静。
所有人都听见了。
小满脸色瞬间白了。
沈伯站在门边,眼角狠狠一抽。
秦明月闭了闭眼。
她就知道。
让这人进前厅,绝对安静不了。
赵承礼冷笑一声。
“陆长安,是吧?”
陆长安抬头,一脸惊讶。
“赵公子记性真好。”
赵承礼盯着他。
“一个刚进府的奴才,也敢插嘴主家大事?”
陆长安立刻低头。
“我没插嘴。”
赵承礼冷声道:“方才那句话不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
“那还敢狡辩?”
陆长安认真解释:“我不是插嘴,我是漏嘴。”
赵承礼:“……”
赵文昌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秦大小姐,府里的规矩,看来该整一整了。”
秦守德立刻借题发挥。
“明月,这就是你今日买回来的下人?如此不懂规矩,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秦府?”
秦明月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了陆长安一眼。
那眼神很清楚。
闭嘴。
陆长安读懂了。
于是他闭嘴了。
闭了大概两个呼吸。
赵承礼却不肯放过他。
“既然这奴才这么能说,不如让他说说,秦府如今该怎么办?”
秦守德皱眉:“胡闹,一个奴才懂什么?”
赵承礼笑道:“三叔别急。我看他在牙市时牙尖嘴利,说不定真有高见。”
他看着陆长安,声音里满是羞辱。
“来,你说说,秦府不靠赵家,如何渡过眼前难关?”
陆长安低头。
“不敢说。”
赵承礼冷笑。
“是不敢,还是不会?”
陆长安想了想。
“都有。”
厅内几个赵家下人顿时笑出声。
赵承礼神情得意。
“原来你也有不会的时候。”
陆长安点头。
“当然,人不能什么都会。”
赵承礼还想嘲讽。
陆长安又补了一句:“尤其是当着赵公子的面,会太多容易伤您自尊。”
笑声戛然而止。
小满差点把茶盘掐碎。
秦明月抬手按了按眉心。
秦守德怒道:“放肆!”
陆长安立刻跪了半边。
“我错了。”
秦守德一愣。
这认错倒是快。
结果陆长安又道:“我下次尽量说得委婉。”
秦守德差点拍桌。
秦明月终于开口。
“陆长安。”
陆长安立刻站好。
“在。”
“倒茶。”
“是。”
陆长安接过茶壶。
他不懂秦府规矩。
但倒茶这种事,倒也不难。
无非就是别倒人脸上。
他先给秦明月续了半盏。
再给秦守义、秦守德添茶。
轮到赵文昌时,他也规规矩矩倒了七分满。
最后到了赵承礼。
陆长安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杯子。
然后倒了半杯。
赵承礼眉头一皱。
“为何我的只有半杯?”
陆长安一脸恭敬。
“赵公子见谅。”
赵承礼冷声道:“说。”
陆长安道:“我怕倒满了,您端不稳。”
赵承礼脸一沉。
陆长安连忙解释:“不是说您手不稳,是怕您心里不稳。”
前厅又静了。
秦明月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赵承礼盯着那半杯茶,怒极反笑。
“好,好。秦大小姐,这就是你们秦府的待客之道?”
秦明月淡淡道:“新来的,不懂事。”
陆长安松了口气。
大小姐还是护员工的。
下一刻,秦明月看向他。
“出去后领罚。”
陆长安:“……”
护得不多。
赵文昌放下茶盏,终于不再绕弯子。
“明月,闲话不说了。赵家给出的条件,已经够厚道。三间铺子,我们赵家按市价七成接手。秦赵联姻后,赵家会帮秦府恢复货路。”
秦明月道:“若我不答应呢?”
赵文昌笑意淡了些。
“那秦家布庄这个月恐怕会很难。”
秦守义脸色微沉。
秦守德立刻道:“明月,你别任性。赵兄已经很给秦家面子了。”
秦明月看着桌上的茶。
“七成买铺,借货路逼婚,这叫给面子?”
赵承礼摇着扇子。
“明月,你把话说得太难听了。”
陆长安站在旁边,实在没忍住。
“那要不换个难听但准确的?”
赵承礼猛地抬头。
秦明月也抬头。
陆长安低头。
“我没说话。”
赵承礼咬牙。
“你当我们都聋?”
陆长安想了想。
“那我说小声点?”
秦守德怒道:“你给我滚出去!”
陆长安刚要转身。
秦明月却道:“站住。”
陆长安停下。
秦明月看着他。
“你方才说,难听但准确。准确在哪?”
陆长安心里叹了口气。
大小姐,你这是把我架火上烤啊。
他看了一圈前厅。
赵家父子盯着他。
秦家二老爷三老爷盯着他。
小满担心得快把眼珠子瞪出来。
沈伯站在门口,手已经摸到腰间木棍了。
陆长安确认了一件事。
今天要是说不好,他可能真的会被打。
但不说也不行。
因为秦明月已经点了他。
主家让他说,他这个二两银子的资产只能开口。
陆长安清了清嗓子。
“回大小姐,赵家这事,其实不叫帮忙。”
赵文昌眯起眼。
“那叫什么?”
陆长安看向他。
“趁火打劫。”
秦守德拍桌而起。
“混账!”
赵承礼冷笑。
“你一个奴才,好大的胆子。”
陆长安一脸无辜。
“不是你们让我说的吗?”
秦明月道:“继续。”
陆长安点头。
“秦府如今难,是货路被卡,铺子受压。赵家说能帮忙,说明赵家手里有路。”
赵文昌笑道:“不错。”
陆长安道:“既然有路,赵家不谈正常合作,非要先买铺子,再谈婚事。这说明赵家要的不是银子,而是秦府的门面和大小姐这个人。”
赵承礼脸色微变。
秦明月眼神微深。
陆长安继续道:“三间铺子七成买,看似给钱,实则是先卸秦府的胳膊。大小姐嫁过去,看似联姻,实则是把秦府最后能撑门面的人也带走。”
他顿了顿。
“到时候秦府还有宅子,有牌匾,有族人,但没铺子,没主心骨,没话语权。”
“这不叫救秦府。”
“这叫把秦府留个壳,里面换成赵家的瓤。”
话音落下。
前厅彻底安静。
秦守义脸色变了。
秦守德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刻骂出来。
因为这话虽然刺耳。
但刺得太准。
赵文昌眼中终于没了笑意。
赵承礼冷声道:“说得头头是道,那你倒是说说,不靠赵家,秦府能如何?”
陆长安转头看秦明月。
“大小姐,秦府的布不好卖了?”
秦明月看着他。
“不是不好卖,是卖不出去。”
“为什么?”
“赵家压价,染坊断供,几家老客又被赵家抢走。”
陆长安点头。
“那就不卖布。”
此话一出,秦家人脸色齐变。
秦守德怒极反笑。
“秦家是做布庄的,你让秦家不卖布?”
陆长安看着他。
“卖不出去还硬卖,那不叫坚持,那叫撞墙。”
秦守德气得胡子发抖。
“那你说卖什么?”
陆长安指了指秦明月身上的披帛。
“卖样子。”
众人一愣。
陆长安道:“同样一匹布,放在铺子里叫布。裁成衣裙,穿在大小姐身上,叫体面。”
小满眼睛一亮。
秦明月没有说话,但目光落在了自己袖口。
陆长安继续道:“赵家压价,是压秦府的布价。那秦府就不跟赵家比布价,改比谁能让姑娘们愿意多花钱。”
秦守义皱眉。
“说清楚些。”
陆长安道:“办一场赏衣会。”
“赏衣会?”
秦明月第一次重复了他的话。
陆长安点头。
“请江南有名的夫人、小姐来看秦府新衣。不要说卖布,就说赏春新样。让丫鬟穿,让姑娘试,让人看见同样的布,穿出来能有多好看。”
赵承礼嗤笑。
“荒唐。秦府现在连货路都不稳,还办什么赏衣会?”
陆长安看向他。
“所以要快。”
赵承礼皱眉。
陆长安笑了笑。
“赵家卡的是货路,不是秦府仓里的布。秦府既然还有布,就先把库存变成新样子。布放久了是死货,做成衣裙就是新鲜。”
他抬头看向秦明月。
“大小姐长得好看,秦府的丫鬟也不差。只要样子新,名头响,先把江南姑娘们的眼睛抓住。她们喜欢,夫人们就会问。夫人们问,铺子就有人进。铺子有人进,赵家压价就没那么好使。”
秦明月终于认真看着他。
不再像看一个二两银子的家丁。
而像是在看一件她还没摸清楚的东西。
赵文昌慢慢道:“一个奴才,倒是敢想。”
陆长安低头。
“穷人嘛,没钱的时候只能多想。”
赵承礼冷笑。
“想得再好,又有什么用?秦府现在谁敢来?”
陆长安道:“赵公子敢来。”
赵承礼一怔。
陆长安看着他,笑得很诚恳。
“赵公子不是今晚亲自上门了吗?明日若传出去,赵家二公子深夜拜访秦府,和秦大小姐共商赏衣会,外头姑娘们肯定想知道,能让赵公子都惦记的秦府新样,到底有多好看。”
赵承礼脸色骤变。
“你胡说什么?”
陆长安摊手。
“我只是说传出去。”
秦明月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
小满差点当场笑出声。
这招太损了。
赵家今晚本是来逼秦府低头的。
可若消息换个说法传出去,就变成赵家都看重秦府新样。
赵承礼越急着撇清,外头越觉得有事。
秦守义眼神微动。
秦守德虽然不喜欢陆长安,却也听懂了这其中的门道。
赵文昌脸色冷了下来。
“好一张嘴。”
陆长安连忙低头。
“赵老爷过奖,小的只是混口饭吃。”
赵文昌看向秦明月。
“明月,你不会真信一个奴才的胡话吧?”
秦明月放下茶盏。
“若是胡话,赵伯父何必动怒?”
赵文昌盯着她。
秦明月神色平静。
“秦府不会卖铺子,也不会拿我的婚事换货路。”
赵承礼脸色难看。
“明月,你当真要为了一个奴才几句胡言,拒绝赵家?”
秦明月看着他。
“我拒绝赵家,不是因为他。”
她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是因为我姓秦。”
前厅安静了片刻。
陆长安站在后面,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这大小姐脾气冷归冷。
骨头倒是硬。
赵文昌站起身。
“好。”
他脸上的和气已经淡了。
“既然秦府有这般底气,那三日后的江南春衣会,赵某便等着看秦府的新样。”
秦明月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江南春衣会,是江南几家大布庄每年都会参与的盛会。
原本秦府今年因货路问题,已经准备退出。
赵文昌现在提起,就是把秦府架出去。
若秦府不去,说明刚才那些话都是空谈。
若秦府去了,拿不出像样的新衣,只会丢更大的脸。
秦守德急了。
“赵兄,这……”
赵文昌没看他,只看着秦明月。
“三日后,若秦府拿得出新样,赵家不再提南街铺子,也暂不谈婚事。”
秦明月道:“若拿不出呢?”
赵文昌笑了。
“那秦府便把南街三铺交给赵家。至于婚事,也请秦大小姐认真考虑。”
前厅气氛骤然压紧。
秦明月没有立刻开口。
三日。
太短了。
秦府现在人心不稳,绣娘不足,染坊又断了路。
三日做新样,还要在春衣会上压过赵家,几乎不可能。
赵承礼看着陆长安,笑容讥讽。
“怎么?方才不是很会说吗?现在哑巴了?”
陆长安心里暗骂。
这赵家父子是不是有毛病。
你们谈生意就谈生意,为什么老盯着我一个新员工?
他低头装死。
赵承礼冷笑更深。
“看来秦府这位高人,也不过如此。”
高人两个字,说得极尽嘲弄。
秦明月眼神冷了些。
可她还没开口,陆长安忽然抬头。
“赵公子。”
赵承礼挑眉。
“怎么?”
陆长安问:“春衣会,谁都能去?”
赵承礼冷笑。
“你也想去?”
陆长安摇头。
“我不想。”
赵承礼刚要讥讽。
陆长安道:“我怕去了以后,赵公子又说我欺负你。”
赵承礼脸色一沉。
秦守德怒道:“陆长安,闭嘴!”
陆长安看向秦明月。
“大小姐,三日有点久。”
秦明月眸光一动。
“什么意思?”
陆长安道:“三日后才让赵家闭嘴,太慢了。”
赵文昌眼神微眯。
秦明月看着他。
“你要多久?”
陆长安想了想。
“今晚先吃饭。”
众人:“……”
陆长安补充道:“吃完饭,给我一间屋,一盏灯,几张纸,再找两个手巧的绣娘。”
秦明月问:“然后呢?”
陆长安笑了一下。
“明日早上,我给大小姐一件能让赵家睡不着的新衣样。”
赵承礼嗤笑出声。
“一晚?”
陆长安点头。
“一晚。”
赵承礼讥讽道:“你知道衣样要怎么做吗?”
“不知道。”
陆长安回答得很坦然。
赵承礼大笑。
赵家几个下人也笑了。
秦守德脸都黑了。
“你不知道还敢大放厥词?”
陆长安道:“我不知道怎么做衣裳。”
他看向秦明月。
“但我知道怎么让人想买。”
笑声慢慢停下。
秦明月望着他。
陆长安脸上还是那副不太正经的笑。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不像玩笑。
秦明月沉默片刻。
“好。”
秦守义一惊。
“明月!”
秦守德也急道:“你疯了?把秦家三间铺子押在一个刚买来的家丁身上?”
秦明月淡淡道:“秦家三间铺子,不是我押的。”
她看向赵文昌。
“是赵家逼的。”
赵文昌脸色沉了沉。
秦明月继续道:“三日后春衣会,秦府会去。”
赵文昌缓缓点头。
“那赵某便拭目以待。”
赵承礼起身,走到陆长安面前。
两人一个锦衣公子,一个青衣家丁。
身份天差地别。
赵承礼压低声音。
“你最好真有本事。”
陆长安也压低声音。
“赵公子放心。”
赵承礼冷笑。
“放心什么?”
陆长安诚恳道:“我这人一般不坑穷人。”
赵承礼脸色一僵。
陆长安补上一句:
“你看起来不穷。”
赵承礼差点当场动手。
赵文昌冷喝一声:“承礼。”
赵承礼强行压下怒火,转身跟着赵文昌离开。
赵家人走后,前厅还静着。
秦守德第一个爆发。
“明月!你太胡闹了!三日春衣会,秦府拿什么去比?赵家早就备好了新样,你竟然听一个下人的疯话!”
秦守义也皱眉。
“此事确实冒险。”
秦明月没有解释。
她只是看向陆长安。
“你方才说,一晚。”
陆长安点头。
“是。”
“若做不到呢?”
陆长安认真想了想。
“大小姐能不能看在我刚入府的份上,轻点打?”
秦明月冷冷道:“不能。”
陆长安叹气。
“那看来只能做到了。”
秦守德气得笑了。
“好,好得很!我倒要看看,一个二两银子的家丁,能做出什么惊世新样!”
说完,他拂袖而去。
秦守义深深看了陆长安一眼,也跟着离开。
前厅终于安静下来。
小满长长松了一口气。
沈伯从门口走进来,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
“小姐,此人太冒失。”
秦明月没说话。
她坐在椅上,目光落在陆长安身上。
“你刚才为何开口?”
陆长安道:“赵家都点我名了,我不说显得没礼貌。”
秦明月眼神微冷。
“说实话。”
陆长安沉默片刻。
“因为我饿。”
小满一怔。
陆长安看着秦明月,语气难得认真了点。
“我现在是秦府的人。秦府若被赵家压垮,我这个刚买来的家丁多半没好下场。大小姐若被逼嫁人,我这种今天当众得罪赵公子的人,进赵府第一天就得被埋。”
他摊了摊手。
“所以不是我想出头,是我没地方躲。”
秦明月看了他许久。
“倒是实诚。”
陆长安叹气。
“主要是饿得没力气撒谎。”
小满又想笑。
秦明月站起身。
“带他去厨房。”
陆长安眼睛亮了。
“吃饭?”
秦明月道:“吃完后,去偏院。”
陆长安警惕:“做什么?”
秦明月看着他。
“做你说的新衣样。”
陆长安松了一口气。
“吓我一跳,我还以为吃完就上路。”
秦明月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
“陆长安。”
“在。”
“秦府不养闲人,也不养骗子。”
陆长安点头。
“明白。”
秦明月偏头看他。
“明日早上,我要看到你说的东西。”
陆长安问:“若看到了呢?”
秦明月道:“赏。”
陆长安精神一振。
“赏多少?”
秦明月平静道:“看东西值多少。”
陆长安又问:“若看不到呢?”
秦明月淡淡道:“打到你知道自己值二两。”
陆长安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二两银子这个价格,对他造成了长期心理伤害。
秦明月离开后,小满终于笑出了声。
“陆长安,你完了。”
陆长安看着她。
“小满姑娘。”
“嗯?”
“厨房在哪?”
小满愣住。
“你现在还想着吃?”
陆长安摸了摸肚子,一脸沉重。
“人可以死。”
他望向秦明月离开的方向。
“但不能饿着去见阎王。”
小满笑得蹲在地上。
沈伯站在旁边,原本严肃的脸也差点绷不住。
陆长安抬头,看着前厅外沉下来的夜色。
秦府的灯一盏盏亮起。
远处风吹过檐铃,叮当轻响。
三日春衣会。
一晚新衣样。
赵家父子等着看笑话。
秦家族人也不信他。
大小姐更是把棍子准备好了。
陆长安深吸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穿越后的第二天,可能会很精彩。
当然。
前提是今晚厨房管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