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府的厨房,比陆长安想象中大。
三口大灶并排烧着,锅里冒着热气。
墙边挂着腊肉,案上摆着青菜,角落里还有一大盆刚蒸好的白米饭。
陆长安站在门口,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哪里是厨房?
这是人间。
小满端着灯,见他不动,回头催道:“愣着做什么?”
陆长安深吸一口气。
“我在感受秦府的温暖。”
小满看了一眼灶台。
“你是感受饭香吧?”
陆长安严肃道:“饭香也是温暖的一种。”
厨房里的王婶正忙着收拾,听说这是大小姐吩咐带来的新家丁,便盛了一碗饭,又夹了些菜。
陆长安看着那碗饭,眼神有些发亮。
“王婶。”
王婶一愣。
“你认识我?”
“不认识。”
陆长安接过碗,真诚道:“但从现在开始,您就是我在秦府最敬重的人。”
王婶被他说得一乐。
“就一碗饭,至于吗?”
“至于。”
陆长安扒了一口,含糊道:“人在最饿的时候,谁给饭谁就是菩萨。”
小满站在旁边,忍不住道:“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陆长安没有抬头。
“那可不一定。”
小满疑惑:“谁抢你饭?”
陆长安咽下饭,认真道:“命。”
小满被噎住了。
她看着陆长安狼吞虎咽的样子,忽然又觉得他不像在开玩笑。
这人刚被卖到牙市。
身上没银子,没亲人,连明日能不能挨打都不知道。
他嘴上总是欠,可吃饭时的样子却很实在。
像是真饿过。
王婶心软,又给他添了半碗。
“吃吧,年轻人正是长身子的时候。”
陆长安感动得几乎想给她作揖。
“王婶,您这句话比我亲娘还亲。”
王婶笑骂:“少贫嘴。”
小满在旁边轻哼。
“吃快些,小姐还等着呢。”
陆长安动作一顿。
“不能让大小姐先睡吗?”
“不能。”
“她睡她的,我做我的,这不冲突。”
小满看他一眼。
“小姐说,要亲眼看着你做。”
陆长安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饭。
饭忽然不香了。
小满道:“怎么不吃了?”
陆长安一脸沉重。
“我在想,大小姐是不是怕我偷布跑路。”
小满想了想。
“有可能。”
陆长安叹气。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就是这么被二两银子毁掉的。”
他说完,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干净,又端起旁边的汤喝了个底朝天。
片刻后,他放下碗,抹了抹嘴。
“走吧。”
小满有些意外。
“吃饱了?”
陆长安点头。
“吃饱了,就该干活了。”
小满看着他。
这人平时吊儿郎当,可真到了要紧时候,倒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她领着陆长安穿过回廊,去了秦府西边一座偏院。
偏院不大,却灯火通明。
几名绣娘已经等在那里,桌上摆着剪刀、针线、尺子,还有几匹颜色不同的布。
秦明月坐在窗边。
她没有换衣,也没有休息,手边放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大半。
陆长安刚进门,便看见她抬眼望来。
那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提醒他——
饭吃了。
该挨打了。
陆长安立刻站直。
“大小姐。”
秦明月看了他一眼。
“吃饱了?”
“饱了。”
“那便开始。”
“好。”
陆长安走到桌前,看向那几匹布。
有月白,有浅青,有绛红,还有一匹淡鹅黄。
料子都不错。
只是看上去太规矩。
规矩到一眼便知道,是正经大户人家小姐夫人会穿的东西。
好看。
但不新鲜。
陆长安伸手摸了摸布料。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绣娘皱了皱眉。
“轻些,这可是上好的云纹纱。”
陆长安立刻缩手。
“抱歉。”
绣娘冷声道:“你就是那个说一晚能做出新衣样的家丁?”
陆长安点头。
“是我。”
另一个年轻绣娘低声道:“我还以为是什么高人。”
声音不大。
但院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陆长安看向她。
那年轻绣娘脸一红,却没退。
“本来就是。做衣裳又不是动动嘴皮子,剪错一寸,整匹布都废了。你一个家丁懂什么?”
陆长安想了想。
“我懂一点。”
绣娘冷笑。
“你懂针脚?”
“不懂。”
“你懂裁衣?”
“不懂。”
“那你懂什么?”
陆长安认真道:“懂姑娘为什么愿意花钱。”
几名绣娘全都愣住。
小满站在旁边,眼睛一亮。
秦明月也看向他。
陆长安拿起那匹月白布,又放下。
“做衣裳,不只是让人穿。”
他看着桌上的布。
“是让人觉得,穿上之后,自己会变得不一样。”
年长绣娘皱眉。
陆长安指着那些布。
“你们现在做的衣裳,讲究端庄、合体、规矩。没有错。”
他又看向秦明月。
“可赵家若也能做到端庄,秦府凭什么赢?”
秦明月没有说话。
陆长安继续道:“布庄卖布,别人只问一尺多少钱。衣裳卖样,别人会问我穿上好不好看。”
“只要她问出第二句话,价格就不是最重要的了。”
年长绣娘脸上的轻视少了一些。
她沉默片刻,道:“话说得漂亮,可衣裳终究要做出来。”
“所以先不做衣裳。”
陆长安道。
院里又静了。
年轻绣娘忍不住道:“不做衣裳,那做什么?”
陆长安道:“做第一眼。”
“第一眼?”
“对。”
陆长安拿起一条浅青色披帛,往旁边一名木架上轻轻一搭。
“春衣会上人那么多,每家都有衣裳。你若想赢,不能等别人仔细看,必须让她第一眼就停下来。”
他转头看向秦明月。
“大小姐,秦府往年春衣会怎么摆?”
秦明月道:“衣架陈列,绣娘讲样,掌柜议价。”
陆长安点头。
“难怪今年快输了。”
几名绣娘脸色顿时一变。
小满吓得赶紧咳了一声。
秦明月眼神也凉了几分。
“你说什么?”
陆长安立刻低头。
“大小姐,我不是说秦府不好。”
“那你说什么?”
“我是说,大家都这么摆,秦府不改就赢不了。”
秦明月看着他。
“继续。”
陆长安松了口气。
好险。
又差点因为诚实殉职。
他拿起一支炭笔,在纸上画了几笔。
小满凑过去看。
一开始还不明白。
渐渐地,她眼睛睁大。
纸上不是普通衣样。
而是一个女子站在春风里的轮廓。
衣裙上身简洁,腰线略收,裙摆层次分明,外披一层轻纱,肩上不是常见厚重披帛,而是一条轻薄如云的斜搭纱带。
看着并不繁复。
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轻盈。
像一阵风就能把人带起来。
年轻绣娘忍不住上前两步。
“这袖子……怎么这么窄?”
陆长安道:“不是窄,是利落。”
“可夫人小姐们都喜欢宽袖。”
“平日喜欢宽袖,是因为坐着好看。”
陆长安点了点纸上的轮廓。
“春衣会不是坐着,是要走动。走动的时候,袖子太宽,就显得拖。袖口收一点,外面用薄纱补飘逸,风一动,人就活了。”
年长绣娘眼神变了。
她接过纸,仔细看了许久。
“这裙摆为何分两层?”
陆长安道:“里面一层撑形,外面一层飘。站着有形,走着有风。”
他说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简单说,就是静如画,动如骗钱。”
小满噗嗤笑出声。
秦明月扫了她一眼。
小满连忙低头。
年长绣娘却没笑,她盯着纸,越看越认真。
她做衣裳二十多年,一眼便能看出这图不是胡画。
有些地方不合旧规矩。
但好看。
尤其是那条斜搭的薄纱。
若用月白纱配浅青裙,春风一吹,确实会很抓眼。
年轻绣娘也忍不住道:“这衣裳叫什么?”
陆长安张口就来。
“月下踏春裙。”
小满怔了怔。
“月下?可春衣会是在白天。”
陆长安叹了口气。
“小满姑娘,这叫意境。”
小满眨眨眼。
陆长安道:“白天叫踏春裙,人人都能叫。加个月下,就贵一点。”
秦明月:“……”
几名绣娘:“……”
年长绣娘忍不住问:“贵一点是何意?”
陆长安一脸理所当然。
“名字越不像人话,价格越不像人价。”
小满又捂住了嘴。
秦明月按了按眉心。
她忽然觉得,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被这人气出病。
可偏偏他说的话,又不是完全没道理。
秦明月看向纸上的衣样。
“多久能做出来?”
年长绣娘迟疑道:“若只是样衣,不绣复杂纹样,连夜赶制,明日清晨可以勉强成形。”
秦明月道:“那便做。”
年轻绣娘还是有些不服。
“小姐,此样虽然新,可未必适合江南夫人小姐。若她们觉得太轻浮……”
陆长安道:“所以不能让所有人都穿。”
她一愣。
陆长安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件,只给一个人穿。”
小满下意识问:“谁?”
陆长安转头看向秦明月。
院里所有人的目光,跟着他落到秦明月身上。
秦明月神情微冷。
“你看我做什么?”
陆长安诚恳道:“因为秦府最贵的不是布,是大小姐。”
院里死寂。
小满倒吸一口凉气。
年轻绣娘手里的尺子差点掉地上。
年长绣娘更是直接转过头,假装自己没听见。
秦明月的眼神冷得像能结冰。
“陆长安。”
陆长安立刻意识到这话有歧义。
“大小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秦明月语气很轻。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秦府如今最能代表体面的人,是大小姐。”
陆长安求生欲很强,语速也快了起来。
“赵家逼秦府,是因为觉得秦府没了老爷,大小姐撑不住门面。那春衣会秦府要赢,不能只赢衣裳,还要赢气势。”
他指着衣样。
“这件衣裳若让普通丫鬟穿,是好看。”
“可若大小姐穿,那就是告诉所有人——秦府还没倒,秦明月也不是任人拿捏的。”
这一次,没人笑。
秦明月望着他,眼底冷意渐渐淡了些。
陆长安继续道:“别人卖衣裳,是给姑娘们看衣裳。”
“秦府卖衣裳,要让她们看见一句话。”
小满忍不住问:“什么话?”
陆长安看着秦明月。
“女子不一定非要嫁谁,才能活得体面。”
院里忽然安静下来。
连外头夜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变得清晰。
小满眼睛微微发红。
年长绣娘低头看着图纸,手指慢慢攥紧。
秦明月坐在灯下,半晌没说话。
她这些日子听了太多话。
二叔说,秦家不能毁在她手里。
三叔说,女子总要嫁人。
赵家说,联姻是给秦府体面。
外人说,秦老爷病倒后,秦府迟早要靠男人。
没有人问过她想不想。
也没有人觉得她能撑住。
可现在,一个刚买回来、满嘴胡话、二两银子的家丁,却用最不正经的语气,说出了她最想听的话。
秦明月垂下眼,端起已经凉透的茶。
“衣裳可以做。”
陆长安松了口气。
秦明月又道:“但我不穿。”
陆长安一怔。
小满也急了。
“小姐……”
秦明月淡淡道:“秦府大小姐亲自上台试衣,外人只会说我为了生意抛头露面,自降身份。”
陆长安点点头。
“大小姐考虑得对。”
秦明月看他。
“你不反驳?”
“不反驳。”
陆长安笑了笑。
“所以大小姐不能试衣。”
秦明月眉梢微动。
陆长安道:“大小姐要赏衣。”
小满没懂。
“有什么区别?”
陆长安拿起另一张纸,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场景。
“春衣会那天,不要让大小姐穿着衣裳上去。让衣裳先出来,让丫鬟试穿,众人议论。等她们看得差不多,大小姐再出现。”
他指着图上站在一侧的女子。
“大小姐只需要站在那里,问一句——此衣,配得上秦府吗?”
秦明月看着图。
陆长安道:“你不是去卖衣裳的。”
“你是去告诉她们,秦府还有资格定江南春色。”
这句话落下去。
院子里的几个绣娘眼神都变了。
她们原本只是觉得这衣样新。
现在却忽然觉得,这不仅是一件衣裳。
这是秦府的一口气。
秦明月沉默许久。
“你这张嘴,若用来骗人,应当很厉害。”
陆长安严肃道:“大小姐误会了。”
秦明月看他。
“嗯?”
“我一般不骗穷人。”
秦明月:“……”
这话听着更不像好人了。
她放下茶盏。
“开始做。”
年长绣娘立刻应声。
“是。”
偏院顿时忙了起来。
剪布,量尺,裁纱,配色。
陆长安站在旁边,负责动嘴。
“这里再收一点。”
“袖口别太宽。”
“纱别全盖住,若隐若现才贵。”
“不是那种若隐若现,你们别这么看我,我说的是花纹。”
“这条腰带要细,显腰。”
年轻绣娘越听脸越红,最后忍不住道:“你一个男子,怎么知道这些?”
陆长安张口就来。
“我以前家里穷。”
绣娘一怔。
“然后呢?”
“穷人买不起衣裳,只能多看。”
年轻绣娘脸更红了。
“无耻。”
陆长安点头。
“谢谢夸奖。”
小满在旁边笑得不行。
就连王婶送夜宵过来时,都被院里的气氛吓了一跳。
她还以为会看见大小姐训人。
没想到看见一群绣娘围着一个新家丁,听他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而大小姐坐在灯下,虽然神情依旧冷淡,却始终没有让他闭嘴。
王婶把热汤放下,偷偷问小满:“这新来的什么来头?”
小满小声道:“二两银子买的。”
王婶看了看正在指点衣样的陆长安,又看了看旁边认真修改的绣娘。
“二两?”
小满点头。
王婶沉默了片刻。
“那刘娘子可能卖亏了。”
这一忙,便是大半夜。
陆长安原本还精神。
到后面眼皮开始打架。
他靠在柱子边,嘴上还在说:“这里不能这样……要轻……轻一点……”
小满端着热茶过来,听得脸一红。
“你说清楚些。”
陆长安困得不行。
“我说纱。”
小满瞪他。
“谁知道你说什么。”
陆长安接过茶,喝了一口,烫得差点跳起来。
“嘶——这茶怎么这么热?”
小满没好气道:“让你醒醒。”
陆长安含泪点头。
“醒了,舌头也熟了。”
小满又想笑,又怕吵到秦明月,只能转过脸。
秦明月坐在不远处,听见这话,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天快亮时,第一件样衣终于成了。
不是完整精绣的华服。
但轮廓已出。
月白轻纱覆在浅青裙面上,裙摆分两层,内里稳,外层轻,袖口收得干净,肩侧一条斜搭披纱从颈边落下,像一缕春风绕身。
不繁复。
却很抓眼。
年长绣娘把衣裳挂起来时,院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那层薄纱上。
原本普通的浅青布,竟像被光洗过一样。
小满喃喃道:“真好看。”
年轻绣娘虽然不服了一夜,此刻也说不出话。
她做了多年衣裳,第一次见这种样子。
不是最华贵。
却新鲜。
轻盈。
像把春天裁了一角下来。
秦明月站起身,走到衣架前。
她伸手摸了摸那层薄纱。
指尖微顿。
陆长安靠在柱边,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却还是强撑着问:“大小姐,如何?”
秦明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那件衣裳。
很久后,她道:“尚可。”
小满睁大眼睛。
小姐说尚可。
那就是很好。
陆长安听懂了。
他长长松了一口气,立刻顺着柱子往下滑。
“那小的先睡……”
话没说完,沈伯忽然从院外快步走来。
“小姐。”
秦明月回头。
“何事?”
沈伯脸色有些难看。
“赵家的人一早便派了帖子过来,说赵公子今日会带几位夫人小姐来秦府赏衣。”
小满脸色一变。
“今日?不是三日后春衣会吗?”
沈伯沉声道:“他们说,既然秦府有新样,不如先让大家开开眼。”
年轻绣娘脸白了。
“这怎么来得及?我们才做出一件样衣,细处还没修,针脚也没有压好。”
年长绣娘也皱紧眉。
“若让外人现在看见了,只怕会挑错。”
昨夜刚定下三日之约,今早便带人上门。
他们不是来看衣裳。
是来堵门看笑话。
若秦府不让看,便说明昨夜只是嘴硬。
若让看,现在这件样衣尚未完善,极容易被人挑出毛病。
秦明月眼神冷了下来。
小满急得看向陆长安。
“怎么办?”
陆长安坐在地上,眼睛还半闭着。
“什么怎么办?”
小满跺脚。
“赵家要带人来看衣裳!”
陆长安打了个哈欠。
“那就让他们看。”
年轻绣娘急道:“可衣裳还没做好!”
陆长安撑着柱子站起来,困得声音都哑了。
“谁说要给他们看这件?”
众人一愣。
秦明月看向他。
“你还有别的?”
陆长安揉了揉眼睛。
“大小姐。”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