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安看着院中那件刚做好的月下踏春裙,忽然笑了一下。
“真正好东西,不能一上来就给人看。”
小满急道:“那给他们看什么?”
陆长安转头看向墙角。
那里堆着几匹秦府往年剩下的旧布。
颜色普通,样子也旧。
他伸手一指。
“给他们看那个。”
小满傻了。
“旧布?”
“对。”
“赵家本来就是来看笑话的,你还给他们看旧布?”
陆长安点头。
“他们想看笑话。”
他眯着困倦的眼睛,笑得有些欠。
“那咱们就先让他们笑够。”
秦明月看着他。
“然后呢?”
陆长安走到桌前,拿起炭笔,在一张纸上写下四个字。
字不算好看。
甚至有点歪。
可秦明月看清之后,眼神却微微一凝。
纸上写的是——
旧衣换春。
陆长安把炭笔一放。
“大小姐,今日不卖新衣。”
“今日,卖后悔。”
院里所有人都没听懂。
唯有秦明月望着那四个字,忽然意识到——
赵家一大早送来的,未必是一场麻烦。
也可能是一块自己撞上门的招牌。
陆长安最终还是没睡成。
他刚在柱子边眯了一下,头还没点下去,就被小满一把推醒。
“别睡了!”
陆长安睁开眼,整个人像从坟里爬出来。
“怎么了?赵家打进来了?”
小满急得脸都红了。
“赵家没打进来,人已经到门口了!”
陆长安愣了一下。
“这么快?”
“帖子刚到,人就到了。”
“那他们送帖子干什么?”
小满气道:“就是装个礼数!”
陆长安认真点头。
“懂了,先敲门,再踹门。”
小满差点被他气笑。
“你还有心思贫嘴?小姐在前厅等你。”
陆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裳还是昨晚那身家丁衣裳。
熬了一夜,袖口沾了炭灰,头发也乱了,脸上写满了“我想死,但厨房还有饭”。
“我能不能先洗把脸?”
“不能。”
“那吃早饭?”
“也不能。”
陆长安沉默了。
“秦府对员工的压榨,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小满没听懂员工是什么。
但听懂了压榨。
她伸手拽住陆长安衣袖,拖着就往外走。
“走啦!”
陆长安被她拽得一个趔趄。
“轻点,我现在是秦府重要资产。”
小满回头瞪他。
“二两银子的重要资产?”
陆长安一脸受伤。
“姑娘,你可以打击我,但不要拿价格羞辱我。”
两人一路赶到前厅。
还没进门,陆长安就听见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秦大小姐,赵家今日来得急了些,不过也是好心。”
赵承礼的声音带着笑。
“昨夜那位陆小哥说得神乎其神,我回去之后一夜都没睡好,实在想看看秦府新样到底有多厉害。”
陆长安站在门外,低声骂了一句。
“活该。”
小满一愣。
“什么?”
“我说赵公子求知若渴,令人敬佩。”
小满白了他一眼。
前厅内,赵家人已经坐下。
赵文昌没有来。
来的只有赵承礼。
可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身边坐着三位夫人,两位小姐。
其中一位穿着深紫色锦衣,头上金簪压鬓,眉眼略显刻薄,是江南钱家的二夫人。
另一位年纪稍轻,笑起来温和,姓周,是城东米商家的夫人。
还有一位披着浅色外衫,神情淡淡,一直没怎么说话,是陆家布行的少夫人。
两位小姐坐在旁边,一个衣裳明艳,一个低头不语,却都在偷偷打量秦府。
赵承礼显然是有备而来。
他今日带来的,不是随便看热闹的人。
都是江南城里最爱买新衣、也最爱传话的那一批。
若秦府今日出丑,不到晚上,整座江南城都会知道。
秦明月坐在主位上。
一夜没睡,她脸上看不出疲惫,眉眼依旧清冷,只是眸底比往日更深了些。
秦守德也来了。
他坐在侧边,脸色从陆长安进门开始就没好过。
“来了?”
秦明月看向陆长安。
陆长安低头行礼。
“大小姐。”
赵承礼立刻笑道:“陆小哥昨夜说一晚便能做出让赵家睡不着的新衣样,今日看着,倒像是自己没睡好。”
厅里几位夫人轻笑。
陆长安抬头,诚恳道:“赵公子说对了。”
赵承礼一怔。
陆长安叹道:“小的确实没睡好。”
赵承礼笑意更深。
“所以新样没做出来?”
陆长安摇头。
“不是。”
“那是为何?”
“我一想到赵公子因为我一句话睡不着,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赵承礼眉梢一挑。
陆长安继续道:“我这个人心善,见不得别人受苦,尤其见不得赵公子这种富贵人家受苦。”
赵承礼冷笑。
“你倒是会说话。”
“还行。”
陆长安看着他。
“主要是赵公子总给机会。”
秦明月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停。
小满站在后面,死死低头。
秦守德脸都黑了。
这个混账,一进门就开始了。
赵承礼眼神冷了一瞬,很快又笑起来。
“行,那今日我倒要看看,你的嘴能不能变出新衣裳来。”
钱二夫人也开口了。
“秦大小姐,昨日赵公子说秦府有新样,我还以为要等春衣会。没想到今日便能先看,倒是我们的福气。”
周夫人温和笑道:“是啊,秦府往年衣样也不错。只是今年听说出了些事,不知新样可还赶得上。”
这话听着客气。
实际上也是试探。
秦明月淡淡道:“几位愿来,是秦府荣幸。”
赵承礼合上扇子。
“那便请吧。”
秦守德在旁边咳了一声。
“明月,若是还未备好,不如改日……”
他这话一出口,赵承礼眼底笑意更浓。
钱二夫人也端起茶,慢慢吹了吹。
陆长安看了秦守德一眼。
这三老爷真是好人。
每次赵家需要台阶,他都能帮着搬一块。
秦明月没理秦守德。
她只看着陆长安。
“东西呢?”
陆长安回头看向门外。
“抬进来。”
两个家丁抬着一只木架进了前厅。
木架上没有新衣。
只有几匹旧布。
颜色暗,花样老。
甚至还有几块布边明显压了许久,折痕都还在。
厅里众人一看,神情顿时变了。
赵承礼先是一愣,随即笑出了声。
“这就是秦府新样?”
钱二夫人放下茶盏,眼里也露出几分失望。
“秦大小姐,这是……”
周夫人没有说话,只是看向秦明月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同情。
秦守德脸色一下涨红。
“陆长安!”
他压低声音怒斥:“你在胡闹什么?”
陆长安没有慌。
他走到木架旁,抬手扯下一块灰蓝色旧布。
“各位夫人小姐别急。”
赵承礼冷笑。
“怎么?还想说这旧布里藏着什么玄机?”
陆长安看着他。
“赵公子真聪明。”
赵承礼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明知道这不是夸人,却又不好发作。
陆长安转身,对几位夫人拱了拱手。
“小的是秦府新来的家丁,不懂规矩,若说得不好,几位夫人小姐多担待。”
钱二夫人挑眉。
“既然不懂规矩,秦大小姐为何让你出来说话?”
陆长安认真道:“因为秦府懂规矩的人太多了。”
钱二夫人一愣。
陆长安笑道:“今日要说的事,太懂规矩反而不好说。”
钱二夫人顿时来了点兴趣。
“哦?你要说什么?”
陆长安拿着那块旧布,走到厅中。
“各位夫人小姐家里,应当都有不少旧衣吧?”
钱二夫人皱眉。
周夫人微微点头。
那位一直没说话的陆少夫人也抬起了眼。
陆长安继续道:“有些衣裳,料子好,扔了可惜。可样子旧了,穿出去又怕被人说不时兴。”
“有些衣裳,明明只穿过一两回,却因为今年不流行那种袖子,那种领口,就只能压在箱底。”
“还有些衣裳,当初花了大价钱买,穿上后总觉得差点意思,可又说不上差在哪里。”
这几句话落下。
厅里几位夫人的神色都变了些。
尤其钱二夫人。
她原本是来看秦府笑话的。
可听到“花了大价钱买,穿上后总觉得差点意思”时,手指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袖口。
陆长安看见了。
他笑了笑。
“秦府今日要做的,不是卖新衣。”
赵承礼皱眉。
陆长安抬起那块旧布。
“是替旧衣换春。”
小满站在旁边,心口微微一跳。
昨夜陆长安写下的那四个字,又一次从他嘴里说了出来。
旧衣换春。
钱二夫人眯起眼。
“什么意思?”
陆长安道:“不必重买整套新衣。秦府绣娘可以根据旧衣的颜色、料子、身形,替夫人小姐们改袖、添纱、换带、重配裙面。”
他拿起剪刀,在旧布边上比划了一下。
“旧衣不丢,只换一点。”
“花小钱,穿新意。”
这八个字一出,周夫人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她家虽有钱,却不如钱家豪奢。
每年换新衣,花销不少。
若真能把旧衣改出新样,倒是实在。
赵承礼却冷笑。
“说得好听,不过是秦府没新布,拿旧货糊弄人。”
陆长安点头。
“赵公子说得对。”
赵承礼愣住。
陆长安道:“赵家财大气粗,自然不需要旧衣。旧了便扔,不喜欢便换。可寻常夫人小姐,谁家箱底没有几件舍不得扔的衣裳?”
他说着,看向几位夫人。
“舍不得,不是因为穷。”
“是因为那衣裳也许是成亲那年做的,也许是丈夫第一次夸好看的,也许是娘家送的,也许只是穿着舒服。”
周夫人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陆少夫人眼神轻轻动了动。
钱二夫人也没有再急着嘲讽。
陆长安放低声音。
“秦府不说旧衣丢人。”
“秦府说,旧衣也配有第二个春天。”
前厅忽然安静了。
秦明月望着陆长安的背影。
她昨夜只听他说“卖后悔”,以为他又要用那张嘴去诓人。
可现在她才明白。
他说的后悔,不是让人后悔买赵家的布。
而是让人想起自己箱底那些旧衣。
那些曾经喜欢,后来却慢慢不敢穿出去的衣裳。
赵承礼脸色有些不好看。
他没想到陆长安能把几块旧布说成这样。
秦守德原本想骂,可看几位夫人的神情,也硬生生闭了嘴。
钱二夫人忽然笑了一声。
“话说得倒是动听。”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身上的深紫锦衣。
“可旧衣换春,总要让我们看见怎么换。光靠嘴,可不成。”
赵承礼立刻道:“钱夫人说得是。”
他看向陆长安,眼神重新带上嘲意。
“既然你说秦府有这本事,不如当场改一件?”
小满脸色微变。
当场改?
这不是故意刁难吗?
衣裳不是剪纸。
哪怕只是改袖添纱,也要量身、裁布、走针。
一个不慎,原衣便毁了。
钱二夫人笑着看向秦明月。
“秦大小姐,不知可方便?”
秦明月还未说话,陆长安已经开口。
“方便。”
秦明月看了他一眼。
陆长安回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秦明月一点也不放心。
因为这人每次露出这种表情,都像要惹祸。
钱二夫人轻轻拍了拍手。
身后丫鬟立刻捧出一件外衫。
那外衫是暗红色,料子不错,但样子确实有些旧了。
领口厚,袖子宽,颜色也压人。
钱二夫人道:“这是我前年做的衣裳,料子还好,就是穿着显老。若秦府能改得让我满意,今日我便认你这旧衣换春有点意思。”
赵承礼立刻笑道:“若改不好呢?”
钱二夫人道:“那就请秦大小姐莫怪我说话直。”
她看着那几块旧布。
“秦府今年,怕是真没什么能拿出手的东西了。”
前厅气氛一下紧了。
小满紧张得手心出汗。
秦守德脸色铁青。
秦明月看向陆长安。
“你可想清楚。”
陆长安点头。
“想清楚了。”
“几成把握?”
“七成。”
秦明月皱眉。
“只有七成?”
陆长安诚实道:“剩下三成看钱夫人愿不愿意配合。”
钱二夫人挑眉。
“看我?”
陆长安道:“衣裳好不好看,不只看衣裳,也看人愿不愿意让自己好看。”
钱二夫人愣了一下。
这话听着有点冒犯。
可又莫名让人舒服。
她轻笑道:“有意思。那你说,怎么配合?”
陆长安看向她身后丫鬟。
“请夫人的丫鬟试穿。”
钱二夫人皱眉。
“为何不是我?”
陆长安道:“夫人身份贵重,试错不合适。”
这话说得钱二夫人脸色缓了些。
陆长安又道:“先让丫鬟穿,若改得好,夫人一眼便知。若改不好,丢的是我的脸,不是夫人的面子。”
钱二夫人笑了。
“你倒会替自己留活路。”
陆长安正色道:“小的命薄,得多留几条。”
厅里有人轻笑。
钱二夫人身后的丫鬟被唤上前。
那丫鬟年纪不大,身形比钱二夫人瘦些,穿上外衫后显得有些空。
衣裳一上身,众人便看出问题。
颜色沉。
袖子宽。
领口厚。
整个人像被布压住了。
赵承礼摇着扇子,笑而不语。
陆长安却不急。
他围着那丫鬟走了半圈,忽然问:“姑娘今年多大?”
丫鬟脸一红。
“十六。”
“可这衣裳看着像三十六。”
钱二夫人脸色一僵。
那丫鬟也低下头。
陆长安立刻补充:“不是人不好看,是衣裳太会拖后腿。”
钱二夫人哼了一声。
“那你改。”
陆长安转头喊道:“方娘子。”
年长绣娘立刻上前。
昨夜熬了一夜,她虽然疲惫,眼神却很亮。
陆长安低声说了几句。
方娘子先是一怔,随后皱眉。
“当真这样剪?”
“剪。”
“若坏了……”
“算我的。”
方娘子看向秦明月。
秦明月只说了一个字。
“剪。”
剪刀落下。
咔嚓一声。
钱二夫人眼角一跳。
那是上好的锦料。
哪怕旧了,也不是寻常人家舍得剪的。
可方娘子手很快。
她先把袖口压窄,再从旧布里取一条颜色略浅的纱,沿着肩背斜斜绕下。
又拆了原本厚重的领边,换成较轻的滚边。
最后,陆长安拿起一条细腰带,往那丫鬟腰间一收。
原本宽大沉闷的外衫,忽然变了。
暗红不再压人。
因为肩侧多了一层浅纱,颜色被托起来。
宽袖收住之后,手腕露出一点,整个人显得利落许多。
腰线一出来,原本像一块布披在身上的衣裳,终于有了形。
小满眼睛一亮。
周夫人忍不住站起身。
“这……”
钱二夫人原本还靠在椅背上,此刻也不由得坐直了。
那丫鬟自己都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身上的衣裳,小心翼翼转了一圈。
裙角微动,肩侧浅纱跟着轻轻扬起。
一件旧衣,竟真像活了过来。
陆长安拍了拍手。
“好了。”
赵承礼脸色微沉。
他没想到真能改出来。
钱二夫人盯着那丫鬟看了半晌,忽然起身走近。
她伸手摸了摸袖口,又看了看领边。
“没有大改。”
方娘子道:“是,只改了袖、领、腰和披纱。”
钱二夫人喃喃道:“可看着像换了一件。”
陆长安道:“夫人,这就叫旧衣换春。”
钱二夫人看向他。
“若我穿呢?”
陆长安道:“夫人不能用浅纱。”
钱二夫人皱眉。
“为何?”
陆长安道:“浅纱压不住夫人的气势。”
钱二夫人一愣。
陆长安拿起另一块颜色更深的金褐薄缎。
“夫人适合这个。外面看着贵,里面不老气。领口再放开半寸,簪子少一支,整个人会更精神。”
钱二夫人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头上的金簪。
“簪子少一支?”
陆长安点头。
“夫人五官大气,首饰太多反而抢。少一支,不是寒酸,是让别人知道,人压得住衣裳。”
这话一出,钱二夫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身边最不缺夸她富贵的人。
可从没人说过,她人压得住衣裳。
周夫人忍不住问:“那我呢?”
陆长安转向她,看了片刻。
周夫人今日穿的是淡黄衣裙,料子温柔,但有些太素。
陆长安道:“夫人适合在袖口添一点青。”
周夫人疑惑。
“青?”
“是。”
陆长安道:“夫人说话温和,穿得太淡,容易被人忽略。袖口添青,走路抬手时露一点,像春柳,不抢人,却让人记得住。”
周夫人眼睛亮了。
陆少夫人终于也开口。
“那我呢?”
她声音不高。
陆长安看向她。
她穿得很简单,颜色也冷,坐在那里几乎不引人注意。
可她脖颈修长,肩线很好。
陆长安道:“少夫人不该穿高领。”
陆少夫人怔住。
身后丫鬟脸色一变。
这种话,一个男子说,多少有些不合礼数。
陆长安却神色坦然。
“高领把您的优势遮住了。换成低一寸的交领,外面加短披,颜色不要太重,最好用月白或浅灰。别人看您,不会觉得张扬,只会觉得清雅。”
陆少夫人轻轻抿唇。
过了片刻,她问:“真会好看?”
陆长安道:“会。”
陆少夫人垂下眼,声音很轻。
“我夫君总说我穿什么都寡淡。”
陆长安一听就来气。
但他现在是家丁,不能骂人丈夫。
于是他委婉道:“少夫人,不一定是您寡淡。”
陆少夫人抬眼。
陆长安认真道:“也可能是他眼神不太好。”
小满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周夫人也掩唇笑了。
钱二夫人更是笑出了声。
陆少夫人先是愣住,随即也轻轻笑了。
她这一笑,整个人竟比方才亮了许多。
赵承礼脸色彻底难看了。
局面不对。
他带人来,是为了看秦府笑话。
可现在,这几位夫人小姐竟开始主动问陆长安自己适合什么。
再这样下去,笑话没看成,秦府倒成了真有本事。
赵承礼冷声道:“陆长安,你说得热闹,可这终究只是改旧衣。春衣会上比的是新样,秦府难道准备拿这些旧衣去参会?”
陆长安回头。
“赵公子急什么?”
“我急?”
“对。”
陆长安看着他。
“从进门到现在,最怕秦府把话说完的人,就是你。”
赵承礼眼神一沉。
“放肆。”
陆长安立刻低头。
“又放了。”
赵承礼差点被这三个字噎死。
秦明月终于开口。
“陆长安。”
陆长安转身。
秦明月道:“把东西拿出来。”
前厅众人同时看向她。
赵承礼心里忽然生出一点不好的预感。
东西?
还有什么东西?
陆长安拍了拍手。
门外,两名丫鬟抬着一只盖着白纱的衣架走进来。
白纱遮住了里面的衣裳,只隐约看见浅青与月白的轮廓。
厅里的几位夫人不由得安静下来。
陆长安站到衣架旁,没有立刻掀开。
他看向赵承礼。
“赵公子方才说,春衣会比的是新样。”
赵承礼冷冷看着他。
陆长安笑道:“那就请赵公子看清楚。”
他说完,伸手一扯。
白纱落下。
晨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正好落在那件月下踏春裙上。
浅青裙面,月白轻纱。
袖口利落,腰线轻收。
肩侧那条斜披薄纱像春风缠身,裙摆两层相叠,静时如画,动时似水。
前厅所有声音都没了。
钱二夫人眼睛慢慢睁大。
周夫人下意识站了起来。
陆少夫人怔怔望着那件衣裳,连呼吸都轻了些。
两位小姐更是直接看呆了。
她们见过华贵的。
见过复杂的。
见过满身绣纹、金线压边的。
可没见过这样轻的。
这件衣裳不像在告诉别人“我很贵”。
它像是在说——
春天来了。
秦明月坐在主位,目光落在那件衣裳上,神情平静。
可她垂在袖中的手,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赵承礼脸色阴沉。
他想挑错。
可一时间竟找不到该从哪里挑。
说它不华贵?
可春衣会本就是看春色。
说它太素?
可正因素,才显得新。
说它不合规矩?
偏偏几位夫人小姐的眼神已经替它说了话。
钱二夫人第一个开口。
“这件衣裳,叫什么?”
陆长安微微一笑。
“月下踏春。”
周夫人轻声重复。
“月下踏春……”
陆少夫人望着那层轻纱,低声道:“真美。”
赵承礼冷笑。
“名字倒会取。可这衣裳再好,也只有一件。秦府难道靠一件衣裳翻身?”
陆长安点头。
“赵公子又说对了。”
赵承礼一怔。
陆长安看向几位夫人小姐。
“秦府今日只拿一件出来,不是因为只有一件。”
“是因为真正的春色,不该挂满一屋子。”
他指了指那件月下踏春。
“春衣会那天,秦府会拿出一整套春日新样。每一件不只卖布,也不只卖衣,而是给不同的人不同的春色。”
钱二夫人眼神动了。
“不同的人,不同的春色?”
“是。”
陆长安道:“钱夫人大气,适合浓春。周夫人温柔,适合柳春。陆少夫人清雅,适合月春。”
他看向那两位小姐。
“年轻姑娘,则适合初春。”
两个小姐脸一下红了。
小满站在旁边,听得心都要跳出来。
她忽然明白陆长安为什么要先改旧衣。
如果一开始就拿出新样,众人只会看衣裳。
可先说旧衣,先说每个人适合什么,再拿出月下踏春,她们看到的便不只是一件衣裳。
她们会开始想——
那我呢?
我适合哪一种春色?
赵承礼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钱二夫人忽然转头看向秦明月。
“秦大小姐,春衣会那日,我会去。”
周夫人也笑道:“我也想看看秦府的柳春。”
陆少夫人轻声道:“若真有月春,我也去。”
两位小姐对视一眼,也小声说想去。
前厅的风向,在这一刻彻底变了。
赵承礼带来的人,竟当着他的面,对秦府春衣会起了兴趣。
秦守德坐在那里,嘴巴微张,半天没说出话。
他原本准备好一肚子责骂。
现在全卡在喉咙里。
秦明月站起身,对几位夫人微微颔首。
“春衣会那日,秦府恭候。”
钱二夫人笑道:“今日倒是不虚此行。”
她看向陆长安。
“你这家丁,嘴是欠了些。”
陆长安低头。
“夫人慧眼。”
钱二夫人被他逗笑。
“但有点本事。”
陆长安立刻道:“这句更慧眼。”
秦明月眼角轻轻一跳。
这人真是夸不得。
赵承礼起身,脸上笑容已经挂不住了。
“秦大小姐,看来秦府准备得不错。”
秦明月道:“赵公子过奖。”
赵承礼看向陆长安,冷声道:“三日后春衣会,我倒要看看秦府还能不能这么会说。”
陆长安一脸诚恳。
“赵公子放心。”
赵承礼眼神一冷。
他现在一听见“放心”两个字,就觉得不妙。
果然,陆长安接着道:“我会尽量少说。”
赵承礼冷笑。
“你怕了?”
陆长安摇头。
“不是。”
他认真道:“我是怕说多了,赵公子又睡不着。”
厅里几位夫人没忍住,全笑了。
赵承礼脸色青白交错,转身便走。
他来时气势不小。
走时脚步都快了许多。
等赵家人离开,前厅终于安静下来。
秦守德看着那件月下踏春,脸色变了又变。
他想说这只是小聪明。
可那几位夫人离开前的态度,他看得一清二楚。
今日这一关,秦府竟真过了。
而且过得比他想象中漂亮。
秦守德咳了一声。
“明月,此事虽有些成效,但三日后春衣会才是真章。不可大意。”
秦明月淡淡道:“三叔说的是。”
秦守德看了陆长安一眼。
“还有你。”
陆长安立刻站直。
“三老爷。”
秦守德沉着脸道:“今日算你运气好。”
陆长安点头。
“是,主要是大小姐慧眼识人。”
秦守德一噎。
这话夸的是秦明月。
他想骂都不好骂。
秦明月看了陆长安一眼。
陆长安低头,假装老实。
秦守德甩袖离去。
厅里只剩秦明月、小满、沈伯、几名绣娘和陆长安。
小满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跳了一下。
“成了!小姐,真的成了!”
方娘子也松了一口气。
“今日若不是陆小哥,赵家怕是真要让秦府难堪。”
年轻绣娘看着陆长安,神情有些别扭。
昨夜她还瞧不上这个家丁。
现在却不得不承认,这人确实有本事。
陆长安摆摆手。
“别这么说,我就是动动嘴。衣裳是方娘子她们做的,主意是大小姐定的,茶是小满倒的。”
小满一愣。
“我倒茶也算?”
“当然。”
陆长安认真道:“没有你倒茶,我们可能渴死在成功前夜。”
小满又气又笑。
秦明月看着他,淡淡开口。
“你倒是会分功。”
陆长安道:“分功好,分锅才可怕。”
秦明月没听懂锅是什么意思。
但她知道这人又在胡说八道。
她走到月下踏春裙前,看了片刻。
“这件衣裳,还能再改吗?”
方娘子道:“能。针脚还需细压,纱边也要重修。若有一日时间,会更好。”
秦明月点头。
“春衣会前,秦府需要至少六套新样。”
方娘子脸色一紧。
“三日六套,怕是……”
陆长安忽然道:“不用六套。”
众人看向他。
陆长安伸出三根手指。
“三套就够。”
秦明月问:“为何?”
陆长安道:“东西少,才让人惦记。一下拿出六套,别人看完就忘。三套,名字要响,样子要分明。”
他走到桌边,拿起炭笔。
“月下踏春已经有了。”
他又写下两个名字。
“柳外初晴。”
“花间照影。”
小满轻轻念出声,眼睛越来越亮。
“真好听。”
方娘子看着那几个字,也忍不住点头。
秦明月问:“三套分别给谁看?”
陆长安道:“月下踏春,给那些想清雅又怕寡淡的人看。”
“柳外初晴,给温柔持家的夫人看。”
“花间照影,给年轻小姐看。”
他放下炭笔。
“三套衣裳,抓三种人。”
“剩下的,不急着做。”
秦明月看着他。
“那做什么?”
陆长安笑了笑。
“做牌子。”
小满眨眼。
“牌子?”
陆长安道:“春衣会那日,秦府不只挂衣裳,还挂一句话。”
秦明月问:“什么话?”
陆长安拿起一张干净纸,低头写了几个字。
这一次,他写得比昨晚认真。
虽然依旧不算好看。
但每一笔都落得清楚。
秦明月走近,看见纸上的字。
——秦府裁春,不负旧人。
小满怔怔念出来。
“秦府裁春,不负旧人……”
方娘子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做了一辈子衣裳,第一次听见有人把这门手艺说得这么好听。
秦明月望着那八个字,许久没有说话。
陆长安打了个哈欠。
“大小姐,我能睡了吗?”
秦明月回过神。
她看向陆长安。
他眼下发青,头发乱着,衣袖上还有炭灰,看起来狼狈得不像样。
可偏偏就是这个二两银子买来的新家丁,帮秦府挡住了赵家第一次逼门。
秦明月沉默片刻。
“可以。”
陆长安眼睛顿时亮了。
“谢大小姐!”
他转身就要走。
秦明月忽然又道:“等等。”
陆长安脚步一僵。
“大小姐,我刚才是不是听错了?”
秦明月道:“没听错。”
“那您叫我等等,是想反悔?”
“不是。”
秦明月看向小满。
“带他去领赏。”
陆长安精神一振。
“赏银?”
秦明月看了他一眼。
“赏饭。”
陆长安沉默了。
小满噗嗤笑出声。
秦明月淡淡道:“再赏半日休息。”
陆长安立刻行礼。
“大小姐英明。”
秦明月又补了一句。
“下午继续做衣样。”
陆长安抬头。
“不是休息半日吗?”
秦明月道:“从现在到午后,正好半日。”
陆长安算了算。
现在太阳刚起。
到午后。
确实半日。
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看着秦明月,满脸诚恳。
“大小姐。”
“嗯?”
“您有没有考虑过去赵家做生意?”
秦明月皱眉。
“什么意思?”
陆长安叹气。
“太会压榨了。”
小满笑弯了腰。
秦明月眼神微冷。
“陆长安。”
陆长安立刻低头。
“我这就去吃饭。”
他转身刚要走,门外忽然有家丁匆匆进来。
“大小姐。”
秦明月回头。
“何事?”
那家丁脸色古怪。
“门外来了个姑娘,说要见陆长安。”
陆长安脚步一顿。
“见我?”
小满也愣了。
秦明月转头看向他,眼神淡淡。
“你刚入府半日,便有人找上门?”
陆长安一脸茫然。
“大小姐,我冤枉。”
秦明月问:“什么姑娘?”
家丁迟疑了一下。
“她说,她是陆长安未过门的媳妇。”
前厅瞬间安静。
小满眼睛瞪圆。
方娘子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
秦明月看向陆长安。
眼神很平。
却莫名让人后背发凉。
陆长安张了张嘴。
他穿越到现在,连自己身契怎么来的都没弄明白。
现在忽然冒出一个未婚妻?
他沉默良久,憋出一句:
“大小姐,我能先吃个断头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