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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旧衣换春

作者:爱吃桃炒饭字数:1.02万字更新时间:2026-09-23 14:40:51
第4章 旧衣换春

陆长安看着院中那件刚做好的月下踏春裙,忽然笑了一下。

“真正好东西,不能一上来就给人看。”

小满急道:“那给他们看什么?”

陆长安转头看向墙角。

那里堆着几匹秦府往年剩下的旧布。

颜色普通,样子也旧。

他伸手一指。

“给他们看那个。”

小满傻了。

“旧布?”

“对。”

“赵家本来就是来看笑话的,你还给他们看旧布?”

陆长安点头。

“他们想看笑话。”

他眯着困倦的眼睛,笑得有些欠。

“那咱们就先让他们笑够。”

秦明月看着他。

“然后呢?”

陆长安走到桌前,拿起炭笔,在一张纸上写下四个字。

字不算好看。

甚至有点歪。

可秦明月看清之后,眼神却微微一凝。

纸上写的是——

旧衣换春。

陆长安把炭笔一放。

“大小姐,今日不卖新衣。”

“今日,卖后悔。”

院里所有人都没听懂。

唯有秦明月望着那四个字,忽然意识到——

赵家一大早送来的,未必是一场麻烦。

也可能是一块自己撞上门的招牌。

陆长安最终还是没睡成。

他刚在柱子边眯了一下,头还没点下去,就被小满一把推醒。

“别睡了!”

陆长安睁开眼,整个人像从坟里爬出来。

“怎么了?赵家打进来了?”

小满急得脸都红了。

“赵家没打进来,人已经到门口了!”

陆长安愣了一下。

“这么快?”

“帖子刚到,人就到了。”

“那他们送帖子干什么?”

小满气道:“就是装个礼数!”

陆长安认真点头。

“懂了,先敲门,再踹门。”

小满差点被他气笑。

“你还有心思贫嘴?小姐在前厅等你。”

陆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裳还是昨晚那身家丁衣裳。

熬了一夜,袖口沾了炭灰,头发也乱了,脸上写满了“我想死,但厨房还有饭”。

“我能不能先洗把脸?”

“不能。”

“那吃早饭?”

“也不能。”

陆长安沉默了。

“秦府对员工的压榨,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小满没听懂员工是什么。

但听懂了压榨。

她伸手拽住陆长安衣袖,拖着就往外走。

“走啦!”

陆长安被她拽得一个趔趄。

“轻点,我现在是秦府重要资产。”

小满回头瞪他。

“二两银子的重要资产?”

陆长安一脸受伤。

“姑娘,你可以打击我,但不要拿价格羞辱我。”

两人一路赶到前厅。

还没进门,陆长安就听见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秦大小姐,赵家今日来得急了些,不过也是好心。”

赵承礼的声音带着笑。

“昨夜那位陆小哥说得神乎其神,我回去之后一夜都没睡好,实在想看看秦府新样到底有多厉害。”

陆长安站在门外,低声骂了一句。

“活该。”

小满一愣。

“什么?”

“我说赵公子求知若渴,令人敬佩。”

小满白了他一眼。

前厅内,赵家人已经坐下。

赵文昌没有来。

来的只有赵承礼。

可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身边坐着三位夫人,两位小姐。

其中一位穿着深紫色锦衣,头上金簪压鬓,眉眼略显刻薄,是江南钱家的二夫人。

另一位年纪稍轻,笑起来温和,姓周,是城东米商家的夫人。

还有一位披着浅色外衫,神情淡淡,一直没怎么说话,是陆家布行的少夫人。

两位小姐坐在旁边,一个衣裳明艳,一个低头不语,却都在偷偷打量秦府。

赵承礼显然是有备而来。

他今日带来的,不是随便看热闹的人。

都是江南城里最爱买新衣、也最爱传话的那一批。

若秦府今日出丑,不到晚上,整座江南城都会知道。

秦明月坐在主位上。

一夜没睡,她脸上看不出疲惫,眉眼依旧清冷,只是眸底比往日更深了些。

秦守德也来了。

他坐在侧边,脸色从陆长安进门开始就没好过。

“来了?”

秦明月看向陆长安。

陆长安低头行礼。

“大小姐。”

赵承礼立刻笑道:“陆小哥昨夜说一晚便能做出让赵家睡不着的新衣样,今日看着,倒像是自己没睡好。”

厅里几位夫人轻笑。

陆长安抬头,诚恳道:“赵公子说对了。”

赵承礼一怔。

陆长安叹道:“小的确实没睡好。”

赵承礼笑意更深。

“所以新样没做出来?”

陆长安摇头。

“不是。”

“那是为何?”

“我一想到赵公子因为我一句话睡不着,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赵承礼眉梢一挑。

陆长安继续道:“我这个人心善,见不得别人受苦,尤其见不得赵公子这种富贵人家受苦。”

赵承礼冷笑。

“你倒是会说话。”

“还行。”

陆长安看着他。

“主要是赵公子总给机会。”

秦明月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停。

小满站在后面,死死低头。

秦守德脸都黑了。

这个混账,一进门就开始了。

赵承礼眼神冷了一瞬,很快又笑起来。

“行,那今日我倒要看看,你的嘴能不能变出新衣裳来。”

钱二夫人也开口了。

“秦大小姐,昨日赵公子说秦府有新样,我还以为要等春衣会。没想到今日便能先看,倒是我们的福气。”

周夫人温和笑道:“是啊,秦府往年衣样也不错。只是今年听说出了些事,不知新样可还赶得上。”

这话听着客气。

实际上也是试探。

秦明月淡淡道:“几位愿来,是秦府荣幸。”

赵承礼合上扇子。

“那便请吧。”

秦守德在旁边咳了一声。

“明月,若是还未备好,不如改日……”

他这话一出口,赵承礼眼底笑意更浓。

钱二夫人也端起茶,慢慢吹了吹。

陆长安看了秦守德一眼。

这三老爷真是好人。

每次赵家需要台阶,他都能帮着搬一块。

秦明月没理秦守德。

她只看着陆长安。

“东西呢?”

陆长安回头看向门外。

“抬进来。”

两个家丁抬着一只木架进了前厅。

木架上没有新衣。

只有几匹旧布。

颜色暗,花样老。

甚至还有几块布边明显压了许久,折痕都还在。

厅里众人一看,神情顿时变了。

赵承礼先是一愣,随即笑出了声。

“这就是秦府新样?”

钱二夫人放下茶盏,眼里也露出几分失望。

“秦大小姐,这是……”

周夫人没有说话,只是看向秦明月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同情。

秦守德脸色一下涨红。

“陆长安!”

他压低声音怒斥:“你在胡闹什么?”

陆长安没有慌。

他走到木架旁,抬手扯下一块灰蓝色旧布。

“各位夫人小姐别急。”

赵承礼冷笑。

“怎么?还想说这旧布里藏着什么玄机?”

陆长安看着他。

“赵公子真聪明。”

赵承礼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明知道这不是夸人,却又不好发作。

陆长安转身,对几位夫人拱了拱手。

“小的是秦府新来的家丁,不懂规矩,若说得不好,几位夫人小姐多担待。”

钱二夫人挑眉。

“既然不懂规矩,秦大小姐为何让你出来说话?”

陆长安认真道:“因为秦府懂规矩的人太多了。”

钱二夫人一愣。

陆长安笑道:“今日要说的事,太懂规矩反而不好说。”

钱二夫人顿时来了点兴趣。

“哦?你要说什么?”

陆长安拿着那块旧布,走到厅中。

“各位夫人小姐家里,应当都有不少旧衣吧?”

钱二夫人皱眉。

周夫人微微点头。

那位一直没说话的陆少夫人也抬起了眼。

陆长安继续道:“有些衣裳,料子好,扔了可惜。可样子旧了,穿出去又怕被人说不时兴。”

“有些衣裳,明明只穿过一两回,却因为今年不流行那种袖子,那种领口,就只能压在箱底。”

“还有些衣裳,当初花了大价钱买,穿上后总觉得差点意思,可又说不上差在哪里。”

这几句话落下。

厅里几位夫人的神色都变了些。

尤其钱二夫人。

她原本是来看秦府笑话的。

可听到“花了大价钱买,穿上后总觉得差点意思”时,手指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袖口。

陆长安看见了。

他笑了笑。

“秦府今日要做的,不是卖新衣。”

赵承礼皱眉。

陆长安抬起那块旧布。

“是替旧衣换春。”

小满站在旁边,心口微微一跳。

昨夜陆长安写下的那四个字,又一次从他嘴里说了出来。

旧衣换春。

钱二夫人眯起眼。

“什么意思?”

陆长安道:“不必重买整套新衣。秦府绣娘可以根据旧衣的颜色、料子、身形,替夫人小姐们改袖、添纱、换带、重配裙面。”

他拿起剪刀,在旧布边上比划了一下。

“旧衣不丢,只换一点。”

“花小钱,穿新意。”

这八个字一出,周夫人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她家虽有钱,却不如钱家豪奢。

每年换新衣,花销不少。

若真能把旧衣改出新样,倒是实在。

赵承礼却冷笑。

“说得好听,不过是秦府没新布,拿旧货糊弄人。”

陆长安点头。

“赵公子说得对。”

赵承礼愣住。

陆长安道:“赵家财大气粗,自然不需要旧衣。旧了便扔,不喜欢便换。可寻常夫人小姐,谁家箱底没有几件舍不得扔的衣裳?”

他说着,看向几位夫人。

“舍不得,不是因为穷。”

“是因为那衣裳也许是成亲那年做的,也许是丈夫第一次夸好看的,也许是娘家送的,也许只是穿着舒服。”

周夫人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陆少夫人眼神轻轻动了动。

钱二夫人也没有再急着嘲讽。

陆长安放低声音。

“秦府不说旧衣丢人。”

“秦府说,旧衣也配有第二个春天。”

前厅忽然安静了。

秦明月望着陆长安的背影。

她昨夜只听他说“卖后悔”,以为他又要用那张嘴去诓人。

可现在她才明白。

他说的后悔,不是让人后悔买赵家的布。

而是让人想起自己箱底那些旧衣。

那些曾经喜欢,后来却慢慢不敢穿出去的衣裳。

赵承礼脸色有些不好看。

他没想到陆长安能把几块旧布说成这样。

秦守德原本想骂,可看几位夫人的神情,也硬生生闭了嘴。

钱二夫人忽然笑了一声。

“话说得倒是动听。”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身上的深紫锦衣。

“可旧衣换春,总要让我们看见怎么换。光靠嘴,可不成。”

赵承礼立刻道:“钱夫人说得是。”

他看向陆长安,眼神重新带上嘲意。

“既然你说秦府有这本事,不如当场改一件?”

小满脸色微变。

当场改?

这不是故意刁难吗?

衣裳不是剪纸。

哪怕只是改袖添纱,也要量身、裁布、走针。

一个不慎,原衣便毁了。

钱二夫人笑着看向秦明月。

“秦大小姐,不知可方便?”

秦明月还未说话,陆长安已经开口。

“方便。”

秦明月看了他一眼。

陆长安回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秦明月一点也不放心。

因为这人每次露出这种表情,都像要惹祸。

钱二夫人轻轻拍了拍手。

身后丫鬟立刻捧出一件外衫。

那外衫是暗红色,料子不错,但样子确实有些旧了。

领口厚,袖子宽,颜色也压人。

钱二夫人道:“这是我前年做的衣裳,料子还好,就是穿着显老。若秦府能改得让我满意,今日我便认你这旧衣换春有点意思。”

赵承礼立刻笑道:“若改不好呢?”

钱二夫人道:“那就请秦大小姐莫怪我说话直。”

她看着那几块旧布。

“秦府今年,怕是真没什么能拿出手的东西了。”

前厅气氛一下紧了。

小满紧张得手心出汗。

秦守德脸色铁青。

秦明月看向陆长安。

“你可想清楚。”

陆长安点头。

“想清楚了。”

“几成把握?”

“七成。”

秦明月皱眉。

“只有七成?”

陆长安诚实道:“剩下三成看钱夫人愿不愿意配合。”

钱二夫人挑眉。

“看我?”

陆长安道:“衣裳好不好看,不只看衣裳,也看人愿不愿意让自己好看。”

钱二夫人愣了一下。

这话听着有点冒犯。

可又莫名让人舒服。

她轻笑道:“有意思。那你说,怎么配合?”

陆长安看向她身后丫鬟。

“请夫人的丫鬟试穿。”

钱二夫人皱眉。

“为何不是我?”

陆长安道:“夫人身份贵重,试错不合适。”

这话说得钱二夫人脸色缓了些。

陆长安又道:“先让丫鬟穿,若改得好,夫人一眼便知。若改不好,丢的是我的脸,不是夫人的面子。”

钱二夫人笑了。

“你倒会替自己留活路。”

陆长安正色道:“小的命薄,得多留几条。”

厅里有人轻笑。

钱二夫人身后的丫鬟被唤上前。

那丫鬟年纪不大,身形比钱二夫人瘦些,穿上外衫后显得有些空。

衣裳一上身,众人便看出问题。

颜色沉。

袖子宽。

领口厚。

整个人像被布压住了。

赵承礼摇着扇子,笑而不语。

陆长安却不急。

他围着那丫鬟走了半圈,忽然问:“姑娘今年多大?”

丫鬟脸一红。

“十六。”

“可这衣裳看着像三十六。”

钱二夫人脸色一僵。

那丫鬟也低下头。

陆长安立刻补充:“不是人不好看,是衣裳太会拖后腿。”

钱二夫人哼了一声。

“那你改。”

陆长安转头喊道:“方娘子。”

年长绣娘立刻上前。

昨夜熬了一夜,她虽然疲惫,眼神却很亮。

陆长安低声说了几句。

方娘子先是一怔,随后皱眉。

“当真这样剪?”

“剪。”

“若坏了……”

“算我的。”

方娘子看向秦明月。

秦明月只说了一个字。

“剪。”

剪刀落下。

咔嚓一声。

钱二夫人眼角一跳。

那是上好的锦料。

哪怕旧了,也不是寻常人家舍得剪的。

可方娘子手很快。

她先把袖口压窄,再从旧布里取一条颜色略浅的纱,沿着肩背斜斜绕下。

又拆了原本厚重的领边,换成较轻的滚边。

最后,陆长安拿起一条细腰带,往那丫鬟腰间一收。

原本宽大沉闷的外衫,忽然变了。

暗红不再压人。

因为肩侧多了一层浅纱,颜色被托起来。

宽袖收住之后,手腕露出一点,整个人显得利落许多。

腰线一出来,原本像一块布披在身上的衣裳,终于有了形。

小满眼睛一亮。

周夫人忍不住站起身。

“这……”

钱二夫人原本还靠在椅背上,此刻也不由得坐直了。

那丫鬟自己都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身上的衣裳,小心翼翼转了一圈。

裙角微动,肩侧浅纱跟着轻轻扬起。

一件旧衣,竟真像活了过来。

陆长安拍了拍手。

“好了。”

赵承礼脸色微沉。

他没想到真能改出来。

钱二夫人盯着那丫鬟看了半晌,忽然起身走近。

她伸手摸了摸袖口,又看了看领边。

“没有大改。”

方娘子道:“是,只改了袖、领、腰和披纱。”

钱二夫人喃喃道:“可看着像换了一件。”

陆长安道:“夫人,这就叫旧衣换春。”

钱二夫人看向他。

“若我穿呢?”

陆长安道:“夫人不能用浅纱。”

钱二夫人皱眉。

“为何?”

陆长安道:“浅纱压不住夫人的气势。”

钱二夫人一愣。

陆长安拿起另一块颜色更深的金褐薄缎。

“夫人适合这个。外面看着贵,里面不老气。领口再放开半寸,簪子少一支,整个人会更精神。”

钱二夫人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头上的金簪。

“簪子少一支?”

陆长安点头。

“夫人五官大气,首饰太多反而抢。少一支,不是寒酸,是让别人知道,人压得住衣裳。”

这话一出,钱二夫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身边最不缺夸她富贵的人。

可从没人说过,她人压得住衣裳。

周夫人忍不住问:“那我呢?”

陆长安转向她,看了片刻。

周夫人今日穿的是淡黄衣裙,料子温柔,但有些太素。

陆长安道:“夫人适合在袖口添一点青。”

周夫人疑惑。

“青?”

“是。”

陆长安道:“夫人说话温和,穿得太淡,容易被人忽略。袖口添青,走路抬手时露一点,像春柳,不抢人,却让人记得住。”

周夫人眼睛亮了。

陆少夫人终于也开口。

“那我呢?”

她声音不高。

陆长安看向她。

她穿得很简单,颜色也冷,坐在那里几乎不引人注意。

可她脖颈修长,肩线很好。

陆长安道:“少夫人不该穿高领。”

陆少夫人怔住。

身后丫鬟脸色一变。

这种话,一个男子说,多少有些不合礼数。

陆长安却神色坦然。

“高领把您的优势遮住了。换成低一寸的交领,外面加短披,颜色不要太重,最好用月白或浅灰。别人看您,不会觉得张扬,只会觉得清雅。”

陆少夫人轻轻抿唇。

过了片刻,她问:“真会好看?”

陆长安道:“会。”

陆少夫人垂下眼,声音很轻。

“我夫君总说我穿什么都寡淡。”

陆长安一听就来气。

但他现在是家丁,不能骂人丈夫。

于是他委婉道:“少夫人,不一定是您寡淡。”

陆少夫人抬眼。

陆长安认真道:“也可能是他眼神不太好。”

小满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周夫人也掩唇笑了。

钱二夫人更是笑出了声。

陆少夫人先是愣住,随即也轻轻笑了。

她这一笑,整个人竟比方才亮了许多。

赵承礼脸色彻底难看了。

局面不对。

他带人来,是为了看秦府笑话。

可现在,这几位夫人小姐竟开始主动问陆长安自己适合什么。

再这样下去,笑话没看成,秦府倒成了真有本事。

赵承礼冷声道:“陆长安,你说得热闹,可这终究只是改旧衣。春衣会上比的是新样,秦府难道准备拿这些旧衣去参会?”

陆长安回头。

“赵公子急什么?”

“我急?”

“对。”

陆长安看着他。

“从进门到现在,最怕秦府把话说完的人,就是你。”

赵承礼眼神一沉。

“放肆。”

陆长安立刻低头。

“又放了。”

赵承礼差点被这三个字噎死。

秦明月终于开口。

“陆长安。”

陆长安转身。

秦明月道:“把东西拿出来。”

前厅众人同时看向她。

赵承礼心里忽然生出一点不好的预感。

东西?

还有什么东西?

陆长安拍了拍手。

门外,两名丫鬟抬着一只盖着白纱的衣架走进来。

白纱遮住了里面的衣裳,只隐约看见浅青与月白的轮廓。

厅里的几位夫人不由得安静下来。

陆长安站到衣架旁,没有立刻掀开。

他看向赵承礼。

“赵公子方才说,春衣会比的是新样。”

赵承礼冷冷看着他。

陆长安笑道:“那就请赵公子看清楚。”

他说完,伸手一扯。

白纱落下。

晨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正好落在那件月下踏春裙上。

浅青裙面,月白轻纱。

袖口利落,腰线轻收。

肩侧那条斜披薄纱像春风缠身,裙摆两层相叠,静时如画,动时似水。

前厅所有声音都没了。

钱二夫人眼睛慢慢睁大。

周夫人下意识站了起来。

陆少夫人怔怔望着那件衣裳,连呼吸都轻了些。

两位小姐更是直接看呆了。

她们见过华贵的。

见过复杂的。

见过满身绣纹、金线压边的。

可没见过这样轻的。

这件衣裳不像在告诉别人“我很贵”。

它像是在说——

春天来了。

秦明月坐在主位,目光落在那件衣裳上,神情平静。

可她垂在袖中的手,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赵承礼脸色阴沉。

他想挑错。

可一时间竟找不到该从哪里挑。

说它不华贵?

可春衣会本就是看春色。

说它太素?

可正因素,才显得新。

说它不合规矩?

偏偏几位夫人小姐的眼神已经替它说了话。

钱二夫人第一个开口。

“这件衣裳,叫什么?”

陆长安微微一笑。

“月下踏春。”

周夫人轻声重复。

“月下踏春……”

陆少夫人望着那层轻纱,低声道:“真美。”

赵承礼冷笑。

“名字倒会取。可这衣裳再好,也只有一件。秦府难道靠一件衣裳翻身?”

陆长安点头。

“赵公子又说对了。”

赵承礼一怔。

陆长安看向几位夫人小姐。

“秦府今日只拿一件出来,不是因为只有一件。”

“是因为真正的春色,不该挂满一屋子。”

他指了指那件月下踏春。

“春衣会那天,秦府会拿出一整套春日新样。每一件不只卖布,也不只卖衣,而是给不同的人不同的春色。”

钱二夫人眼神动了。

“不同的人,不同的春色?”

“是。”

陆长安道:“钱夫人大气,适合浓春。周夫人温柔,适合柳春。陆少夫人清雅,适合月春。”

他看向那两位小姐。

“年轻姑娘,则适合初春。”

两个小姐脸一下红了。

小满站在旁边,听得心都要跳出来。

她忽然明白陆长安为什么要先改旧衣。

如果一开始就拿出新样,众人只会看衣裳。

可先说旧衣,先说每个人适合什么,再拿出月下踏春,她们看到的便不只是一件衣裳。

她们会开始想——

那我呢?

我适合哪一种春色?

赵承礼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钱二夫人忽然转头看向秦明月。

“秦大小姐,春衣会那日,我会去。”

周夫人也笑道:“我也想看看秦府的柳春。”

陆少夫人轻声道:“若真有月春,我也去。”

两位小姐对视一眼,也小声说想去。

前厅的风向,在这一刻彻底变了。

赵承礼带来的人,竟当着他的面,对秦府春衣会起了兴趣。

秦守德坐在那里,嘴巴微张,半天没说出话。

他原本准备好一肚子责骂。

现在全卡在喉咙里。

秦明月站起身,对几位夫人微微颔首。

“春衣会那日,秦府恭候。”

钱二夫人笑道:“今日倒是不虚此行。”

她看向陆长安。

“你这家丁,嘴是欠了些。”

陆长安低头。

“夫人慧眼。”

钱二夫人被他逗笑。

“但有点本事。”

陆长安立刻道:“这句更慧眼。”

秦明月眼角轻轻一跳。

这人真是夸不得。

赵承礼起身,脸上笑容已经挂不住了。

“秦大小姐,看来秦府准备得不错。”

秦明月道:“赵公子过奖。”

赵承礼看向陆长安,冷声道:“三日后春衣会,我倒要看看秦府还能不能这么会说。”

陆长安一脸诚恳。

“赵公子放心。”

赵承礼眼神一冷。

他现在一听见“放心”两个字,就觉得不妙。

果然,陆长安接着道:“我会尽量少说。”

赵承礼冷笑。

“你怕了?”

陆长安摇头。

“不是。”

他认真道:“我是怕说多了,赵公子又睡不着。”

厅里几位夫人没忍住,全笑了。

赵承礼脸色青白交错,转身便走。

他来时气势不小。

走时脚步都快了许多。

等赵家人离开,前厅终于安静下来。

秦守德看着那件月下踏春,脸色变了又变。

他想说这只是小聪明。

可那几位夫人离开前的态度,他看得一清二楚。

今日这一关,秦府竟真过了。

而且过得比他想象中漂亮。

秦守德咳了一声。

“明月,此事虽有些成效,但三日后春衣会才是真章。不可大意。”

秦明月淡淡道:“三叔说的是。”

秦守德看了陆长安一眼。

“还有你。”

陆长安立刻站直。

“三老爷。”

秦守德沉着脸道:“今日算你运气好。”

陆长安点头。

“是,主要是大小姐慧眼识人。”

秦守德一噎。

这话夸的是秦明月。

他想骂都不好骂。

秦明月看了陆长安一眼。

陆长安低头,假装老实。

秦守德甩袖离去。

厅里只剩秦明月、小满、沈伯、几名绣娘和陆长安。

小满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跳了一下。

“成了!小姐,真的成了!”

方娘子也松了一口气。

“今日若不是陆小哥,赵家怕是真要让秦府难堪。”

年轻绣娘看着陆长安,神情有些别扭。

昨夜她还瞧不上这个家丁。

现在却不得不承认,这人确实有本事。

陆长安摆摆手。

“别这么说,我就是动动嘴。衣裳是方娘子她们做的,主意是大小姐定的,茶是小满倒的。”

小满一愣。

“我倒茶也算?”

“当然。”

陆长安认真道:“没有你倒茶,我们可能渴死在成功前夜。”

小满又气又笑。

秦明月看着他,淡淡开口。

“你倒是会分功。”

陆长安道:“分功好,分锅才可怕。”

秦明月没听懂锅是什么意思。

但她知道这人又在胡说八道。

她走到月下踏春裙前,看了片刻。

“这件衣裳,还能再改吗?”

方娘子道:“能。针脚还需细压,纱边也要重修。若有一日时间,会更好。”

秦明月点头。

“春衣会前,秦府需要至少六套新样。”

方娘子脸色一紧。

“三日六套,怕是……”

陆长安忽然道:“不用六套。”

众人看向他。

陆长安伸出三根手指。

“三套就够。”

秦明月问:“为何?”

陆长安道:“东西少,才让人惦记。一下拿出六套,别人看完就忘。三套,名字要响,样子要分明。”

他走到桌边,拿起炭笔。

“月下踏春已经有了。”

他又写下两个名字。

“柳外初晴。”

“花间照影。”

小满轻轻念出声,眼睛越来越亮。

“真好听。”

方娘子看着那几个字,也忍不住点头。

秦明月问:“三套分别给谁看?”

陆长安道:“月下踏春,给那些想清雅又怕寡淡的人看。”

“柳外初晴,给温柔持家的夫人看。”

“花间照影,给年轻小姐看。”

他放下炭笔。

“三套衣裳,抓三种人。”

“剩下的,不急着做。”

秦明月看着他。

“那做什么?”

陆长安笑了笑。

“做牌子。”

小满眨眼。

“牌子?”

陆长安道:“春衣会那日,秦府不只挂衣裳,还挂一句话。”

秦明月问:“什么话?”

陆长安拿起一张干净纸,低头写了几个字。

这一次,他写得比昨晚认真。

虽然依旧不算好看。

但每一笔都落得清楚。

秦明月走近,看见纸上的字。

——秦府裁春,不负旧人。

小满怔怔念出来。

“秦府裁春,不负旧人……”

方娘子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做了一辈子衣裳,第一次听见有人把这门手艺说得这么好听。

秦明月望着那八个字,许久没有说话。

陆长安打了个哈欠。

“大小姐,我能睡了吗?”

秦明月回过神。

她看向陆长安。

他眼下发青,头发乱着,衣袖上还有炭灰,看起来狼狈得不像样。

可偏偏就是这个二两银子买来的新家丁,帮秦府挡住了赵家第一次逼门。

秦明月沉默片刻。

“可以。”

陆长安眼睛顿时亮了。

“谢大小姐!”

他转身就要走。

秦明月忽然又道:“等等。”

陆长安脚步一僵。

“大小姐,我刚才是不是听错了?”

秦明月道:“没听错。”

“那您叫我等等,是想反悔?”

“不是。”

秦明月看向小满。

“带他去领赏。”

陆长安精神一振。

“赏银?”

秦明月看了他一眼。

“赏饭。”

陆长安沉默了。

小满噗嗤笑出声。

秦明月淡淡道:“再赏半日休息。”

陆长安立刻行礼。

“大小姐英明。”

秦明月又补了一句。

“下午继续做衣样。”

陆长安抬头。

“不是休息半日吗?”

秦明月道:“从现在到午后,正好半日。”

陆长安算了算。

现在太阳刚起。

到午后。

确实半日。

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看着秦明月,满脸诚恳。

“大小姐。”

“嗯?”

“您有没有考虑过去赵家做生意?”

秦明月皱眉。

“什么意思?”

陆长安叹气。

“太会压榨了。”

小满笑弯了腰。

秦明月眼神微冷。

“陆长安。”

陆长安立刻低头。

“我这就去吃饭。”

他转身刚要走,门外忽然有家丁匆匆进来。

“大小姐。”

秦明月回头。

“何事?”

那家丁脸色古怪。

“门外来了个姑娘,说要见陆长安。”

陆长安脚步一顿。

“见我?”

小满也愣了。

秦明月转头看向他,眼神淡淡。

“你刚入府半日,便有人找上门?”

陆长安一脸茫然。

“大小姐,我冤枉。”

秦明月问:“什么姑娘?”

家丁迟疑了一下。

“她说,她是陆长安未过门的媳妇。”

前厅瞬间安静。

小满眼睛瞪圆。

方娘子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

秦明月看向陆长安。

眼神很平。

却莫名让人后背发凉。

陆长安张了张嘴。

他穿越到现在,连自己身契怎么来的都没弄明白。

现在忽然冒出一个未婚妻?

他沉默良久,憋出一句:

“大小姐,我能先吃个断头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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