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声音。
当然,针已经掉了。
是方娘子手里的。
小满瞪着陆长安。
方娘子瞪着陆长安。
沈伯也瞪着陆长安。
秦明月没瞪。
她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
但陆长安觉得,还是被瞪比较舒服。
“未过门的媳妇?”
秦明月声音不高。
陆长安后背一凉。
“大小姐,你听我解释。”
秦明月淡淡道:“你说。”
陆长安张了张嘴。
然后发现自己没法解释。
他穿越过来满打满算还不到一天。
前身有没有未婚妻,他不知道。
有没有情债,他不知道。
有没有在外头欠下什么风流债,他更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自己现在很危险。
非常危险。
陆长安深吸一口气,认真道:“大小姐,小的冤枉。”
小满立刻道:“你还没听是谁呢,怎么就冤枉了?”
陆长安看她一眼。
“这种时候,不管是谁,先喊冤枉总不会错。”
小满被他说得一噎。
秦明月看向门口家丁。
“把人带进来。”
家丁应声退下。
陆长安连忙往前一步。
“大小姐,要不先别带进来?”
秦明月抬眼。
“为何?”
陆长安诚恳道:“万一真是我未婚妻,这事在前厅说,不太体面。”
秦明月看着他。
“你还知道体面?”
陆长安低头。
“刚学的。”
秦明月冷笑了一声。
很轻。
但陆长安听得很清楚。
他觉得自己今天早饭可能又悬了。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个姑娘被带了进来。
她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浅杏色旧裙,裙摆洗得有些发白,怀里抱着一个小布包。
她长得不算惊艳,却很清秀,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春日里刚洗过的梨花。
只是此刻,她眼眶红红的。
一进前厅,看见陆长安,她眼睛一下亮了。
“陆长安!”
陆长安看着她。
她看着陆长安。
两人四目相对。
陆长安心里咯噔一声。
完了。
这姑娘看他的眼神,不像完全不认识。
姑娘往前两步,咬着唇道:“你果然在这里。”
陆长安嘴角一抽。
这话听着更不清白了。
小满立刻看向陆长安。
眼神里写着四个字。
你完蛋了。
秦明月端起茶盏。
“你认识他?”
姑娘点头。
“认识。”
陆长安立刻道:“姑娘,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姑娘瞪他。
“你还敢装不认识?”
陆长安心中一沉。
这剧情越来越不对了。
秦明月轻轻放下茶盏。
“你说你是他未过门的媳妇?”
姑娘一愣。
“谁说的?”
众人也愣了。
陆长安眼睛亮了。
有转机!
门口那个传话的家丁脸色一变。
“姑娘,你方才在门口不是这么说的吗?”
姑娘急了。
“我说的是,他欠我钱,还说若还不上,就给我当上门女婿!”
前厅再次安静。
陆长安刚亮起来的眼睛,又慢慢暗了。
秦明月看向他。
“上门女婿?”
陆长安抬头望天。
秦府的梁真高。
要是现在挂上去,不知道结不结实。
小满先是愣住,随后猛地捂住嘴。
方娘子也差点笑出声。
沈伯嘴角抽了一下,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秦明月神情依旧平静。
只是看陆长安的眼神,比刚才更冷了些。
陆长安连忙道:“姑娘,这事得说清楚。我什么时候说给你当上门女婿了?”
姑娘从布包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你自己写的!”
陆长安心里又是一沉。
还有物证?
姑娘把纸递给小满。
小满接过,展开一看,脸色古怪。
她念道:“今日欠姜梨姑娘馄饨三碗,若来日发达,十倍偿还;若还不起,以身抵债,做牛做马,任凭处置。”
念到这里,小满停了一下。
秦明月道:“继续。”
小满憋着笑,继续念:“若姜梨姑娘不嫌弃,也可考虑招赘。”
前厅里,几个人同时看向陆长安。
陆长安盯着那张纸,脑子里忽然闪过一点模糊画面。
他穿越醒来后,并不是立刻被拖上牙市木台的。
那时他被饿得前胸贴后背,正好看见牙市后巷有个姑娘挑着馄饨担。
他摸遍全身,没钱。
但人快饿死了,脸皮也就不值钱了。
于是他靠着墙,跟那姑娘商量。
“姑娘,能不能赊一碗?”
姑娘说不行。
他说自己读书人,迟早发达。
姑娘说读书人欠饭钱更难讨。
他说那写欠条。
姑娘说欠条也不值钱。
他说实在不行,以身抵债。
姑娘当时骂了他一句登徒子。
他饿得眼冒金星,随口道:“你要是不嫌弃,招赘也行。”
然后他吃了三碗馄饨。
再然后,他被刘娘子拎上了木台。
陆长安沉默了。
这事,好像还真是他干的。
不对。
不是好像。
就是。
秦明月看着他。
“想起来了?”
陆长安小声道:“想起一点。”
姜梨立刻道:“你终于承认了!”
陆长安连忙道:“我承认欠你三碗馄饨钱,不承认婚事。”
姜梨哼了一声。
“谁要跟你成婚?我是来要钱的!”
陆长安瞬间松了口气。
“早说啊。”
姜梨瞪他。
“我在门口也是这么说的,是你们秦府的人听岔了!”
门口家丁满脸尴尬。
“你说他欠你,又说招赘,我这不是……”
陆长安叹气。
“兄弟,你这耳朵很有前途。”
家丁一愣。
陆长安道:“特别适合去茶楼听书,听一半能编出三本。”
小满终于没憋住,笑出了声。
秦明月扫了她一眼。
小满立刻低头,只是肩膀还在抖。
秦明月看向姜梨。
“他欠你多少?”
姜梨立刻竖起三根手指。
“三碗馄饨,一共十五文。”
秦明月微微一顿。
“十五文?”
姜梨认真点头。
“还要加跑路钱。”
陆长安脸色一变。
“姑娘,你这就不厚道了。”
姜梨瞪他。
“我从牙市找到秦府,鞋底都快磨破了,不要跑路钱?”
陆长安道:“那你要多少?”
姜梨伸出一只手。
“五十文。”
陆长安震惊。
“三碗馄饨十五文,你要五十文?”
姜梨理直气壮。
“找人不费力气吗?我还耽误了半上午生意。”
陆长安看向秦明月。
“大小姐,她讹我。”
姜梨立刻道:“你还说十倍偿还呢!按十倍是一百五十文,我只要五十文,已经看你穿得像个穷鬼了。”
陆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家丁衣裳。
又一次受伤。
他现在确实像个穷鬼。
还是卖身版。
秦明月听完,忽然问:“你叫什么?”
姑娘立刻收了些气势。
“回大小姐,我叫姜梨,在牙市后巷卖馄饨。”
秦明月点头。
“小满,给她五十文。”
姜梨眼睛一亮。
陆长安却急了。
“大小姐,这钱算谁的?”
秦明月看他。
“你的。”
陆长安沉默。
“我有月钱吗?”
秦明月道:“暂时没有。”
陆长安声音发虚。
“那怎么扣?”
秦明月淡淡道:“先记着。”
陆长安闭了闭眼。
很好。
穿越第一天。
卖身二两。
欠债五十文。
资产负债表相当难看。
姜梨拿到钱,脸上的气立刻消了大半。
她数了两遍,确认没少,才小心翼翼收进布包。
“多谢大小姐。”
秦明月道:“既然钱已还清,你可以走了。”
姜梨却没动。
她眼睛往旁边的月下踏春裙上瞟了一眼。
再瞟一眼。
又瞟一眼。
小满看见了,忍不住笑道:“好看吗?”
姜梨脸一红,却还是点头。
“好看。”
她小声道:“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衣裳。”
陆长安看了她一眼。
姜梨身上的旧裙虽然干净,却明显穿了许久。
袖口磨得发毛,腰带也是自己缝的。
小姑娘嘴上凶,手上却很勤快。
布包边角补了两块,针脚细密。
陆长安忽然问:“你会针线?”
姜梨一愣。
“会一点。”
“会改衣裳吗?”
姜梨皱眉。
“穷人家的衣裳,谁不会改?袖子短了接一截,裙摆破了补一块,旧衣拆了还能给弟弟妹妹做小袄。”
方娘子听得点了点头。
这姑娘说的是实话。
穷人家没有那么多讲究,但最懂怎么把一件衣裳穿久。
陆长安眼睛亮了亮。
秦明月看见他的表情,心里忽然生出不好的预感。
果然。
陆长安转身看向她。
“大小姐。”
秦明月道:“不行。”
陆长安一愣。
“我还没说。”
秦明月看着他。
“所以先说不行。”
小满又差点笑出声。
陆长安咳了一声。
“大小姐,我是想说,春衣会可以多一个人。”
秦明月皱眉。
“她?”
姜梨吓了一跳,连忙摆手。
“我不行!我就是个卖馄饨的。”
陆长安道:“卖馄饨怎么了?”
姜梨道:“春衣会都是夫人小姐去的地方,我去干什么?给人下馄饨吗?”
陆长安认真想了想。
“也不是不行。”
姜梨气得想拿布包砸他。
秦明月道:“理由。”
陆长安走到姜梨面前,绕着她看了一圈。
姜梨立刻后退。
“你看什么?”
陆长安道:“看你适合哪件衣裳。”
姜梨脸一红。
“我才不要穿你们这些贵人衣裳,弄坏了我赔不起。”
陆长安看向秦明月。
“大小姐,秦府这次春衣会,如果只让夫人小姐觉得好看,还不够。”
秦明月问:“还要谁觉得好看?”
陆长安伸手一指姜梨。
“要让她这种姑娘也觉得,自己配得上好看。”
这句话一出,姜梨愣住。
小满也怔了怔。
秦明月看着陆长安,没有开口。
陆长安继续道:“夫人小姐有钱,买的是新鲜和体面。可江南城里更多的是姜梨这样的姑娘。她们买不起整套新衣,却愿意花几十文、一两百文,让自己的旧裙子变好看一点。”
“秦府做高价新样,赚名声。”
“旧衣换春,赚人心。”
他说到这里,笑了笑。
“人心多了,名声就不怕没人传。”
秦明月垂眸想了片刻。
“你想让她做什么?”
陆长安看向姜梨。
“试衣。”
姜梨吓得后退半步。
“不行不行,我不试。”
陆长安问:“为什么?”
姜梨抱紧布包。
“那衣裳太贵,我穿脏了怎么办?”
陆长安道:“不穿那件。”
他指了指姜梨自己的旧裙。
“就改你身上这件。”
姜梨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这裙子穿了很久,虽然洗得干净,却实在不起眼。
“这有什么好改的?”
陆长安道:“改完你就知道了。”
姜梨警惕看他。
“你不会又要写欠条吧?”
陆长安立刻道:“不写。”
姜梨还是不信。
“那改衣服要钱吗?”
陆长安看向秦明月。
秦明月淡淡道:“今日不收。”
姜梨眼睛一下亮了。
“不收?”
陆长安补充道:“但有条件。”
姜梨立刻又警惕。
“什么条件?”
“改完之后,你穿着从秦府门口走出去。”
姜梨愣住。
“就这样?”
“就这样。”
“你不怕我跑了?”
陆长安叹气。
“姑娘,你全身上下最值钱的是秦府刚给你的五十文。”
姜梨气得瞪他。
“你!”
小满捂嘴笑。
秦明月却看向姜梨。
“你若愿意,秦府绣娘可替你改衣。”
姜梨看着秦明月。
她见过不少大户人家的小姐。
有些傲,有些娇,有些连看她一眼都嫌脏。
可眼前这位秦大小姐虽然冷,却没有半分轻贱她的意思。
姜梨犹豫了很久,终于小声问:“真不收钱?”
秦明月道:“不收。”
姜梨咬了咬唇。
“那……那试试也行。”
方娘子立刻让人取来屏风。
姜梨躲到屏风后,把外裙换下来,只穿着里面的旧衣。
她把裙子抱出来时,脸红得厉害。
“轻点改啊,这裙子我就这一条能出门见人。”
陆长安接过那条裙子。
布料普通,杏色已经洗淡,裙摆有两处补丁。
可裙子洗得很干净。
补丁也补得很细。
这是穷人家的体面。
不贵。
但认真。
陆长安把裙子递给方娘子。
“方娘子,袖口和裙摆不要大动。加一点青边,腰带换细,再用那块浅黄旧纱做一层短披。”
方娘子皱眉看了看。
“她这裙子薄,压不住太多。”
“所以才要轻。”
陆长安道:“姜梨姑娘不是夫人小姐,不适合太端。她适合活泼些。”
姜梨在屏风后探出半个脑袋。
“你才活泼。”
陆长安道:“你刚才追债追进秦府,确实很活泼。”
姜梨脸一红,又缩了回去。
方娘子动作很快。
这次不是做样衣,只是小改,半个时辰便有了模样。
小满也在旁边帮忙。
她拿着一条细细的青色布带,眼睛亮晶晶的。
“这个配她应该好看。”
陆长安点头。
“小满姑娘眼光不错。”
小满骄傲地抬了抬下巴。
“那当然。”
陆长安又道:“比赵公子好多了。”
小满笑容僵住。
“你夸我就夸我,提他做什么?”
陆长安认真道:“没有对比,体现不出你的优秀。”
小满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笑了。
秦明月坐在一旁,看着众人围着一条旧裙忙碌,神情有些复杂。
秦府从前做的是大生意。
布匹成车运,银钱成箱算。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秦府的兴衰,会被一个卖馄饨姑娘的旧裙子牵动。
更没想过,自己会坐在这里,等一个二两银子的家丁证明他的歪理。
半个时辰后。
屏风后传来姜梨不安的声音。
“我……我能出来了吗?”
小满道:“出来吧。”
屏风轻轻移开。
姜梨走了出来。
前厅里的人都安静了。
还是那条旧裙。
可又不像那条旧裙。
杏色旧裙被洗得发白,原本显得寒酸,如今腰间换了一条细青带,颜色一下活了。
裙摆边缘添了一圈很浅的青,走动时像春草压着风。
肩上那层短短的浅黄薄纱不厚,刚好盖住旧衣褪色的地方。
袖口稍稍收过,露出一截细白手腕。
不富贵。
不张扬。
却清新得让人眼前一亮。
姜梨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是不是……很奇怪?”
小满眼睛亮得不行。
“不奇怪,好看!”
方娘子也笑了。
“确实好看。”
姜梨不信,连忙去看旁边铜镜。
铜镜照得不算清楚。
可她还是看见了自己。
她愣在那里。
眼睛慢慢睁大。
镜子里的姑娘还是她。
可好像又不完全是她。
不是卖馄饨时被烟火熏得满身味道的她。
不是为了五十文追到秦府门口的她。
是一个干干净净、明明穷却也可以很好看的姑娘。
姜梨看着看着,眼眶忽然红了。
陆长安本来想调侃两句,看见她这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小满小声问:“你怎么哭了?”
姜梨连忙抬手擦眼睛。
“没哭。”
陆长安道:“那是眼睛出汗?”
姜梨瞪他一眼。
可这一瞪,没有刚才凶了。
她低头摸了摸裙摆,声音很轻。
“我娘以前说,姑娘家总要有一件好看的衣裳。可我家里穷,后来她病了,银子都拿去买药了。”
她顿了顿。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穿不起好看的衣裳。”
前厅里忽然安静下来。
小满眼圈也有点红。
方娘子轻轻叹了一声。
秦明月看着姜梨,眸色柔了些。
陆长安忽然咳了一声。
“姜姑娘。”
姜梨抬头。
陆长安一本正经道:“你这话不对。”
姜梨一愣。
“哪里不对?”
“不是穿不起好看的衣裳。”
陆长安道:“是以前没人告诉你,你本来就可以好看。”
姜梨怔住。
小满也看向他。
秦明月的目光落在陆长安身上,微微停了一瞬。
这人嘴欠的时候,能把人气死。
可偶尔说句正经话,又能让人心里忽然安静下来。
姜梨低下头,小声道:“谢谢。”
陆长安摆手。
“别谢我,谢大小姐。钱她出的,绣娘她养的,衣裳方娘子改的,我就站旁边说了几句废话。”
姜梨看向秦明月,认真行了一礼。
“多谢秦大小姐。”
秦明月道:“不必。”
陆长安又补了一句:“当然,若你实在想谢我,以后馄饨可以便宜点。”
姜梨刚升起来的一点感动,瞬间没了。
她瞪他。
“想得美!”
小满笑出了声。
秦明月也偏过头,眼底闪过一丝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这时,沈伯从门外回来,低声道:“小姐,门外已经围了不少人。”
秦明月问:“怎么回事?”
沈伯看了陆长安一眼。
“方才传开了,说有姑娘来秦府认亲,还有人说陆长安始乱终弃。”
陆长安瞪大眼睛。
“谁传的?”
沈伯面无表情。
“门房。”
陆长安深吸一口气。
“秦府这个门房,真是个人才。”
小满笑得直不起腰。
秦明月却看向陆长安。
“现在如何?”
陆长安看了一眼姜梨。
“简单。”
姜梨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想干什么?”
陆长安道:“走出去。”
姜梨吓了一跳。
“现在?”
“对。”
“外面都是人!”
“就是因为有人,才要出去。”
姜梨脸红了。
“他们会笑我的。”
陆长安看着她。
“他们刚才会笑,是因为他们以为你是来认亲的。”
姜梨急道:“我本来就不是!”
“所以你更要走出去。”
陆长安道:“让他们看见,你不是来哭的,也不是来闹的。”
他指了指她身上的裙子。
“你是从秦府换了一身春色走出去的。”
姜梨咬着唇。
她紧张得手指攥着裙摆。
“我……我不敢。”
小满走过去,拉住她的手。
“别怕,我陪你。”
姜梨看向她。
小满笑道:“你现在很好看。”
方娘子也道:“抬头走。”
姜梨眼眶又红了。
秦明月起身。
“我也去。”
所有人都愣了。
陆长安也看向她。
秦明月神色平静。
“秦府开的门,秦府自然要站在门后。”
这一刻,陆长安忽然觉得。
秦明月这个大小姐,真不是摆着好看的。
她冷是冷。
可她敢站。
秦府大门外,果然围了不少人。
有买菜路过的妇人。
有附近铺子里的伙计。
还有几个专门来看热闹的闲汉。
“听说秦府新家丁刚入府,就有媳妇找上门。”
“真的假的?”
“还能有假?人都进去了。”
“这秦府最近热闹啊。”
正议论着,秦府大门开了。
众人立刻伸长脖子。
先出来的不是哭哭啼啼的姑娘。
也不是被打出来的陆长安。
而是秦明月。
她站在门内,神情清冷。
众人声音顿时低了许多。
紧接着,小满牵着姜梨走了出来。
姜梨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裙边。
可刚踏出门槛,外面忽然静了。
没有嘲笑。
没有起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这姑娘……”
“刚才进去的时候,不是穿这身吧?”
“像换了个人似的。”
“这裙子真好看。”
“不是贵气,是看着清爽。”
姜梨听见这些话,慢慢抬起头。
阳光落在她身上。
青色裙边在风里轻轻一动。
她站在秦府门前,忽然不那么怕了。
人群里有个妇人忍不住问:“姑娘,你这衣裳哪儿买的?”
姜梨愣了一下。
下意识看向陆长安。
陆长安躲在秦府门边,朝她挤了挤眼。
姜梨耳根一红,却还是鼓起勇气道:“不是买的。”
妇人问:“那是哪儿来的?”
姜梨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裙,声音从一开始的发颤,慢慢变清楚。
“是秦府绣娘改的。”
“旧裙子,也能改成这样?”
“能。”
姜梨点头。
她抬起头,看着门外的人。
“秦府说,这叫旧衣换春。”
门外一片哗然。
“旧衣换春?”
“家里的旧衣也能改?”
“这倒新鲜。”
“改一件多少钱?”
“秦府什么时候接?”
问题一下多了起来。
小满被问得有些慌。
方娘子也没想到反应会这么快。
秦明月却很快反应过来。
她看向陆长安。
陆长安小声道:“大小姐,该你说话了。”
秦明月站在门前,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楚。
“三日后,江南春衣会。”
“秦府会开旧衣换春的名帖。”
“愿改旧衣者,可带衣前来。”
人群顿时热闹起来。
“真能改?”
“秦府大小姐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我家里正好有两件旧裙子。”
“我也有。”
“可别太贵啊。”
陆长安站在后面,低声提醒:“加一句,头三十件只收手工钱。”
秦明月回头看了他一眼。
陆长安立刻低头装乖。
秦明月转回去。
“春衣会后,头三十件旧衣,秦府只收手工钱。”
门外声音更大了。
这一下,不只是妇人们心动。
连几个看热闹的伙计都赶紧跑回自家铺子报信去了。
姜梨站在阳光里,听着四周的议论,心跳得很快。
她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在秦府门前,被这么多人看着,不是被笑话,而是被羡慕。
小满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你看,没人笑你。”
姜梨眼睛又红了,却笑了出来。
“嗯。”
陆长安也松了口气。
今天这场意外,总算没有白闹。
不仅还了馄饨钱,还免费得了个活招牌。
当然,那五十文记在他账上。
想到这里,他又有点难受。
人群散去后,秦明月转身进府。
姜梨也准备离开。
陆长安叫住她。
“姜姑娘。”
姜梨回头,警惕道:“干什么?钱我可不退。”
陆长安道:“不退不退。”
他想了想,问:“你每日都在牙市后巷卖馄饨?”
“嗯。”
“人多吗?”
“多。”
“嘴碎的人多吗?”
姜梨哼了一声。
“牙市后巷,狗路过都能听三句闲话。”
陆长安眼睛亮了。
“那太好了。”
姜梨后退半步。
“你又想干什么?”
陆长安看向秦明月。
“大小姐,要不请姜姑娘帮秦府传句话?”
秦明月看他。
“什么话?”
陆长安笑了笑。
“就说秦府春衣会那日,不只卖新衣,还替旧衣换春。”
他顿了顿。
“尤其告诉那些觉得自己穿不起好衣裳的姑娘。”
姜梨怔了怔。
她看着陆长安。
这人刚才还跟她讨馄饨便宜。
可现在这句话,却让她心里莫名一暖。
她点头。
“好。”
陆长安补充道:“当然,也不能白帮。”
姜梨眼睛一亮。
“给钱?”
陆长安道:“给你秦府旧衣换春第一人的名头。”
姜梨笑容僵住。
“名头能当饭吃?”
陆长安认真道:“目前不能,但以后可能能让你的馄饨多卖几碗。”
姜梨想了想。
好像有点道理。
她哼了一声。
“那你以后来吃馄饨,不准赊账。”
陆长安立刻看向秦明月。
“大小姐,能不能先预支一点月钱?”
秦明月淡淡道:“不能。”
陆长安叹气。
“姜姑娘,听见了,不是我不想给,是东家卡得紧。”
秦明月眼神一冷。
陆长安立刻闭嘴。
姜梨笑了起来。
她抱着布包,穿着改好的旧裙,一路小跑离开秦府门前。
阳光落在她裙摆上。
像真的带走了一点春色。
等她走远,秦明月才转身看向陆长安。
“你早就想好了?”
陆长安摇头。
“没有。”
秦明月不信。
“那为何接得这么快?”
陆长安道:“大小姐,穷人没资格慢慢想。饭来了要赶紧吃,机会来了也要赶紧抓。”
秦明月沉默片刻。
“你以前很穷?”
陆长安想起那碗十五块只有两片肉的牛肉面。
他认真点头。
“穷得很有经验。”
小满在旁边噗嗤笑了。
秦明月却没有笑。
她看着陆长安,第一次没有用那种看祸害的眼神看他。
片刻后,她道:“今日的事,做得不错。”
陆长安眼睛亮了。
“有赏?”
秦明月道:“有。”
陆长安顿时精神了。
秦明月看向小满。
“给他一碗馄饨钱。”
陆长安愣住。
“一碗?”
秦明月淡淡道:“免得他再卖身。”
小满笑得差点扶墙。
陆长安沉默良久,最后认真行礼。
“多谢大小姐。”
秦明月转身往里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
“陆长安。”
“在。”
“以后不许随便给人写招赘。”
陆长安抬头,满脸正色。
“大小姐放心。”
秦明月刚要点头。
就听他继续道:“以后若写,一定先问您批不批。”
秦明月脚步一顿。
小满倒吸一口气。
沈伯默默握紧了手里的棍子。
陆长安看着秦明月转过来的眼神,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嘴又比命快。
秦明月看着他,声音很轻。
“沈伯。”
沈伯立刻上前。
“在。”
“带他去后院。”
陆长安脸色一变。
“大小姐,去后院做什么?”
秦明月淡淡道:
“让他知道,秦府的批复有多疼。”
陆长安转身就想跑。
可刚迈一步,沈伯已经拎住了他的后领。
陆长安仰天长叹。
“姜梨害我!”
小满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而秦府门外,关于“旧衣换春”的消息,已经顺着牙市、菜市、布巷和茶楼,一路传了出去。
赵家很快也听到了。
赵承礼坐在自家书房里,手里的扇子“啪”一声合上。
他冷笑了一声。
“一个家丁,也想替秦府翻身?”
门外小厮低头道:“公子,春衣会那边已经安排好了。赵家的新样,今夜就能送来。”
赵承礼眼神阴沉。
“告诉绣坊,三日后,我要秦明月亲眼看着,秦府那点小聪明,在真正的富贵面前一文不值。”
小厮应声退下。
赵承礼站在窗前,望着秦府方向。
一个二两银子的家丁。
一张欠揍的嘴。
竟让他连着丢了两次脸。
他倒要看看。
到了春衣会上,那陆长安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而此刻的陆长安,确实笑不出来。
因为沈伯已经把他拎到了后院。
棍子就在旁边。
陆长安看着沈伯,一脸诚恳。
“沈伯,打之前能不能先吃饭?”
沈伯面无表情。
“为什么?”
陆长安叹气。
“我怕一会儿叫得太大声,费力气。”
沈伯:“……”
他忽然觉得,大小姐说得对。
这个家丁,确实太欠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