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安被沈伯拎到后院的时候,整个人是清醒的。
非常清醒。
尤其是看见墙边那根木棍以后。
他更清醒了。
后院不大,青石地,老槐树,墙角摆着几只水缸。
沈伯把他往院中一放,转身去拿棍子。
陆长安立刻开口。
“沈伯。”
沈伯停下。
“又想说什么?”
陆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
“打可以。”
沈伯冷笑。
“你倒是识相。”
陆长安抬头,满脸真诚。
“别打脸。”
沈伯:“……”
陆长安继续道:“小的虽然便宜,但脸还算完整。若打坏了,秦府资产就贬值了。”
沈伯握棍子的手紧了紧。
他在秦府待了三十年,见过嘴硬的,见过求饶的,也见过吓尿的。
但头一次见挨打之前还考虑资产贬值的。
“趴下。”
沈伯冷声道。
陆长安左右看了看。
“这地有点凉。”
沈伯面无表情。
“趴下。”
“能垫块布吗?”
“不能。”
“那我能不能蹲着挨?这样比较有尊严。”
沈伯抬起棍子。
陆长安立刻趴下。
“地其实挺好,贴近自然。”
沈伯深吸一口气。
他终于明白大小姐为什么要罚这小子了。
不是因为犯错。
是因为再不打,真的会忍不住。
小满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碗刚端来的馄饨,笑得肩膀发抖。
陆长安趴在地上,还不忘扭头看她。
“小满姑娘,你拿的是什么?”
小满忍笑道:“大小姐赏你的一碗馄饨钱,我怕你没钱买,直接让厨房做了。”
陆长安眼睛一亮。
“那能不能先吃?”
沈伯冷冷道:“打完再吃。”
陆长安沉默了一下。
“那麻烦沈伯轻点,不然一会儿趴着吃不雅。”
小满终于笑出了声。
沈伯也不想再听他胡说,棍子抬起,落下。
啪!
声音不小。
陆长安惨叫一声。
“啊——”
小满吓了一跳。
沈伯也愣住了。
他这一棍其实没用多少力。
只是打个规矩。
怎么叫得像被砍了一样?
陆长安趴在地上,声音悲壮。
“沈伯好功夫!”
沈伯嘴角一抽。
“闭嘴。”
啪!
第二棍落下。
陆长安又叫。
“秦府家法,果然名不虚传!”
小满捂着肚子,笑得蹲了下去。
沈伯额头青筋跳了跳。
啪!
第三棍。
陆长安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棍……有内劲!”
沈伯终于忍无可忍。
“你再叫,我真用力了。”
陆长安立刻安静。
后院瞬间清净。
沈伯放下棍子。
“起来吧。”
陆长安趴着不动。
小满连忙上前。
“你不会真被打坏了吧?”
陆长安缓缓抬头。
“没有。”
小满松了口气。
陆长安一脸沉痛。
“我在等疼痛走完流程。”
小满又笑了。
沈伯冷哼一声。
“滑头。”
陆长安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屁股确实疼。
但没伤筋动骨。
沈伯下手有分寸。
陆长安心里明白。
他朝沈伯拱了拱手。
“多谢沈伯。”
沈伯一愣。
“谢我?”
陆长安点头。
“您老没真打。”
沈伯看着他。
这小子嘴欠是嘴欠,倒不是不知好歹。
他脸色缓了些。
“秦府有秦府的规矩。你有本事是好事,但话太多,早晚惹祸。”
陆长安揉着屁股,叹道:“沈伯,这话我也知道。”
沈伯问:“那为何不改?”
陆长安认真道:“因为有时候脑子还没拦住,嘴已经出城了。”
沈伯:“……”
他觉得这病没救。
小满把馄饨递给陆长安。
“吃吧。”
陆长安接过碗,闻了一下。
“不是姜梨家的。”
小满眨眼。
“你吃得出来?”
“当然。”
陆长安尝了一口,叹气道:“姜梨家的馄饨皮薄,汤里放了虾皮,虽然少得可怜,但有灵魂。”
小满好奇道:“那这个呢?”
陆长安看向远处厨房方向。
“这个有钱。”
小满愣了一下,随后笑出声。
厨房王婶正好端着盆从廊下经过,听见这话,叉腰骂道:“有钱还不好?你个臭小子,刚进府就嫌弃厨房?”
陆长安立刻捧碗行礼。
“王婶误会了,我这是夸秦府富贵。”
王婶哼了一声。
“少来。吃完把碗送回来,别又欠债。”
陆长安低头看碗。
他忽然觉得自己在秦府的名声,已经从“欠揍”变成了“欠钱”。
不是什么好变化。
刚吃完馄饨,前院就闹了起来。
不是吵架。
是人多。
小满跑去看了一眼,很快又跑回来。
“陆长安!”
陆长安正把碗舔得干净,抬头道:“怎么了?”
小满气喘吁吁。
“门口来了好多妇人姑娘,说要问旧衣换春。”
陆长安一点也不意外。
“姜梨动作挺快。”
小满睁大眼睛。
“你早料到了?”
陆长安把碗放下。
“牙市后巷是什么地方?一碗馄饨能听三家闲话,一把葱能传半条街。姜梨穿着改好的旧裙子回去,等于把招牌挂在人堆里。”
小满急道:“可现在门口人太多了,门房快拦不住了。”
陆长安问:“大小姐呢?”
“在前厅。”
“走。”
陆长安刚迈一步,屁股一疼,脸都扭了一下。
小满看他。
“疼?”
陆长安咬牙。
“不疼。”
小满坏笑。
“那你走快点。”
陆长安深吸一口气。
“姑娘,善良一点。”
两人赶到前厅时,秦明月已经在听沈伯回话。
“门外约有四五十人,多是城南、牙市、布巷一带的妇人和姑娘,都问旧衣换春何时能接。”
秦明月皱眉。
“这么快。”
秦守德也来了。
他本就对陆长安不满,如今听见门外聚人,脸色更不好看。
“胡闹!秦府是什么地方?岂能让一群人堵在门口?这成何体统?”
陆长安刚进门,就听见这句。
他很自觉地没说话。
秦守德一看见他,火气立刻有了方向。
“都是你惹出来的事!”
陆长安低头。
“三老爷说得对。”
秦守德一怔。
这小子竟然没顶嘴?
他反而有些不习惯。
陆长安继续道:“所以现在得赶紧把事办漂亮,不然我白挨打了。”
秦守德脸色一沉。
“你还委屈了?”
陆长安诚恳道:“不委屈,主要是疼。”
小满低头憋笑。
秦明月看了陆长安一眼。
“门外的人,如何处理?”
陆长安走到门边,看了一眼外头。
隔着前院,都能听见门外的议论声。
“秦府真能改旧衣?”
“我家里有件嫁妆裙,压箱底好几年了。”
“若真只收手工钱,我也想试试。”
“可别是骗人的。”
陆长安收回目光。
“不能全接。”
秦守德冷笑。
“总算说了句人话。”
陆长安点头。
“三老爷也慧眼。”
秦守德脸色又绿了。
他现在听这小子夸人都觉得不对劲。
秦明月问:“为何不能全接?”
陆长安道:“秦府现在人手不够,若谁来都接,三日内绣娘累死也做不完。做不完,就坏名声。”
秦明月点头。
“所以?”
陆长安道:“发春牌。”
小满一愣。
“春牌?”
陆长安道:“旧衣换春,头三十件只收手工钱。那就做三十枚春牌。今日只发三十枚。拿到牌的人,春衣会后可带旧衣来秦府改。”
秦明月问:“没拿到的呢?”
陆长安笑了笑。
“没拿到,才会惦记。”
秦守德皱眉。
“那岂不是得罪人?”
陆长安摇头。
“不是不给,是今日名额满了。越是有限,越显得这东西有人抢。”
秦明月沉思片刻。
“春牌怎么发?”
陆长安道:“不能谁嗓门大给谁,也不能谁挤在前面给谁。”
小满问:“那给谁?”
陆长安想了想。
“让她们写下自己想改的旧衣来历。”
小满没听懂。
陆长安解释道:“比如成亲旧衣、娘家旧裙、给女儿改的小袄、压箱底舍不得扔的衣裳。秦府挑三十个故事最合适的发牌。”
秦守德皱眉。
“改衣便改衣,问这些做什么?”
陆长安看着他。
“三老爷,旧衣换春,卖的不是针线,是舍不得。”
前厅忽然安静了一下。
秦明月抬眼看他。
陆长安继续道:“夫人小姐不缺布。寻常姑娘缺银子。可所有人都会舍不得。有些旧衣,明明不值钱,却放很多年不丢。秦府若只是改衣,别人只看价钱。秦府若改的是念想,别人会记一辈子。”
秦守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觉得这话玄乎。
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秦明月沉默片刻,道:“小满,取三十枚竹牌。”
“是。”
小满立刻去了。
秦明月又看向沈伯。
“在门外设桌,登记姓名、住处、旧衣来历。不得拥挤,不得喧闹。”
沈伯应下。
陆长安补了一句。
“再让姜梨来。”
秦明月看他。
“她?”
“对。”
陆长安道:“她是第一个旧衣换春的人。她站在门口,比秦府说一百句都有用。”
秦明月想了想。
“派人去请。”
秦守德看着陆长安,忍不住道:“你倒是会使唤人。”
陆长安笑道:“三老爷误会了。”
“误会什么?”
“我不是会使唤人。”
陆长安一本正经道:“我是会给自己找活。”
秦守德哼了一声。
“知道就好。今日这事,你亲自盯着。”
陆长安脸色一变。
他本来只是提建议。
怎么又变成自己亲自盯?
秦明月淡淡道:“三叔说得有理。”
陆长安看向秦明月。
“大小姐,我后院的伤还没完全恢复。”
秦明月看着他。
“哪里伤了?”
陆长安沉默。
这问题不太好当众回答。
小满抱着竹牌回来,听见这句,险些笑翻。
秦明月眼底浮起一丝很淡的笑。
“去吧。”
陆长安叹了口气。
“是。”
秦府门外很快摆起一张长桌。
沈伯坐在桌后,脸黑得像门神。
陆长安坐在旁边,脸白得像刚被门神打过。
小满抱着竹牌站在后面。
姜梨也被请来了。
她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那条改好的杏色旧裙,头发简单挽着,脸上有些不好意思。
可她一出现,门外立刻有人认出来。
“就是她!”
“方才从秦府出来的姑娘。”
“这衣裳真是旧裙改的?”
姜梨被这么多人看着,起初有些慌。
陆长安低声道:“抬头。”
姜梨瞪他一眼。
“要你管。”
陆长安道:“你现在是秦府旧衣换春第一人,低头显得我们招牌心虚。”
姜梨咬咬牙,果然抬起了头。
她站在秦府门边,阳光照着裙边青色细线,倒真有几分清爽明亮。
人群里的议论声更热了。
沈伯拍了拍桌子。
“安静。”
他声音不大,却很有威严。
门口很快静了些。
陆长安站起身,朝众人拱手。
“各位婶子、大嫂、姑娘,秦府今日只发三十枚春牌。”
人群立刻有些骚动。
“三十枚?这么少?”
“我一大早赶来,不会没有吧?”
“我家旧衣真要改!”
陆长安抬手。
“别急。”
人群慢慢安静。
陆长安继续道:“旧衣换春,不是把旧衣剪了换块边那么简单。衣裳有来历,改出来才有味道。所以今日想拿春牌的,先说清楚,你们想改的是哪件旧衣。”
有个妇人喊道:“我有钱,直接给我一枚不行吗?”
陆长安笑道:“嫂子,有钱当然好。”
妇人得意起来。
陆长安接着道:“但秦府今天不要钱。”
妇人愣住。
“不要钱?”
“今日发的是春牌,不收一文。”
陆长安道:“等春衣会后,拿牌来改,只收手工钱。谁的旧衣故事合适,谁拿。”
人群一片惊讶。
不收钱?
这下连原本只是看热闹的人都认真了。
一个卖菜妇人小声道:“我有件旧袄,是我娘走前给我缝的,袖口破了,不舍得扔,能不能改?”
陆长安看向小满。
小满立刻记下。
旁边一个年轻媳妇红着脸道:“我有件嫁衣,成亲那年穿过一次,后来夫家说太艳,就一直压着。我想给我女儿以后留着,可又怕样子旧。”
方娘子听得神色一动。
“这个可以。”
小满也赶紧记。
又有人道:“我家姑娘要说亲了,可家里没钱做新衣,有件姐姐留下的裙子,能不能改小些?”
“记。”
陆长安坐在旁边,一边听一边点头。
很快,原本拥挤嘈杂的人群,竟慢慢变得有秩序起来。
没人再吵着抢。
她们开始讲自己的衣裳。
有些说着说着笑了。
有些说着说着红了眼。
一件旧衣,忽然不再只是旧衣。
是娘家的念想,是成亲时的羞涩,是女儿长大的盼头,是穷日子里不肯丢掉的一点体面。
秦明月站在门内廊下,静静看着这一幕。
她原本以为陆长安所谓“卖后悔”,只是市井小聪明。
现在才发现,他抓住的不是后悔。
是人心里那点舍不得。
小满登记得手酸,却越记越认真。
姜梨站在门边,也慢慢不紧张了。
有妇人问她:“姑娘,你这裙子真是旧裙改的?”
姜梨点头。
“是。原来就是一条洗白的旧裙,秦府方娘子帮我改了。”
“花了多少钱?”
姜梨想了想,挺直了腰。
“今日没收钱。但我觉得,收钱也值。”
这话一出,不少人眼睛更亮了。
陆长安忍不住看了姜梨一眼。
这姑娘挺会说啊。
他小声道:“姜姑娘,回头请你吃馄饨。”
姜梨瞥他。
“你有钱吗?”
陆长安沉默。
姜梨哼了一声。
“没钱还请?”
陆长安认真道:“可以赊。”
姜梨差点当场掐他。
忙了一个多时辰,三十枚春牌终于发完。
没拿到的人虽然有些失望,却没有闹。
因为陆长安让小满当众说明,春衣会后秦府会再开第二批。
这一句话,又把人心吊住了。
人群散去时,许多人还在回头看秦府门口。
“春衣会我得去看看。”
“我也去。”
“听说赵家也有新样,不知道谁好看。”
“秦府这次有点意思。”
消息像风一样散开。
秦府门前重新安静下来。
小满揉着酸疼的手腕,长长吐出一口气。
“累死我了。”
陆长安瘫在椅子上。
“我也累。”
姜梨瞪他。
“你累什么?字都是小满写的,牌是沈伯发的,我还站了半天呢。”
陆长安指了指自己的嘴。
“我负责消耗才华。”
姜梨翻了个白眼。
“你脸皮真厚。”
陆长安点头。
“这也是才华的一部分。”
小满笑着把登记好的册子抱进府。
秦明月接过,看了一页又一页。
她看得很慢。
每一条旧衣后面,都写着一段来历。
有的只有短短一句。
有的字迹匆忙,却能看出写的人很认真。
秦明月忽然道:“这些人,春衣会那日会来。”
陆长安站在旁边,点头。
“会。”
“为何?”
“因为她们不只是来看秦府衣裳。”
陆长安道:“她们是来看自己的旧衣,能不能也有新样子。”
秦明月合上册子。
“赵家卖富贵,秦府卖舍不得?”
陆长安笑了笑。
“大小姐学得很快。”
秦明月看他。
陆长安立刻低头。
“是小的教得不差。”
秦明月眼神一凉。
陆长安又补一句:“当然,主要是大小姐天资聪慧。”
小满在旁边笑得肩膀发抖。
秦明月不想和他计较。
她转头吩咐方娘子。
“三套新样继续赶。旧衣换春的册子,也挑几件最合适的,春衣会那日带去。”
方娘子应声。
“是。”
眼看事情安排完,陆长安悄悄往后退。
一步。
两步。
三步。
秦明月头也没抬。
“去哪?”
陆长安脚步一僵。
“回去养伤。”
秦明月淡淡道:“伤好了。”
陆长安震惊。
“大小姐,您什么时候学会隔空诊脉了?”
秦明月看他。
“能贫嘴,就没事。”
陆长安沉痛道:“原来嘴硬也会害人。”
秦明月把册子递给他。
“这些旧衣来历,你今晚整理出来。”
陆长安接过册子,整个人都不好了。
“我?”
“嗯。”
“我不识几个字。”
秦明月看着他。
陆长安心里一虚。
坏了。
他刚才忘了,自己在她面前写过“旧衣换春”和“秦府裁春,不负旧人”。
装不了文盲。
陆长安叹气。
“大小姐,您这是不给人活路。”
秦明月道:“秦府不养闲人。”
这句话已经成了陆长安最讨厌的话之一。
他正要认命,门外忽然又有家丁匆匆进来。
“大小姐!”
秦明月皱眉。
“又怎么了?”
家丁脸色有些慌。
“赵家新样到了。”
前厅几人同时看过去。
秦明月道:“赵家的新样,送来秦府做什么?”
家丁咽了口唾沫。
“不是送来秦府,是送到了城中万花楼。赵公子请了城中最有名的乐伎舞姬试穿,说今夜提前赏春。”
小满脸色一变。
“他们也提前?”
家丁点头。
“而且听说,赵家的新衣用了金线云锦,光一件便值百两。现在城里不少人都往万花楼去了。”
方娘子脸色也沉了。
百两一件。
金线云锦。
这是明摆着用富贵压人。
秦府的月下踏春再新,也只是轻雅。
若赵家把声势造起来,明日满城都谈赵家的金线云锦,秦府这边刚起的风头就会被盖下去。
秦守德急匆匆从外面进来,显然也听到了消息。
“明月,我早说过,小聪明敌不过真银子!赵家这次下了血本,秦府拿什么比?”
小满急得看向陆长安。
“怎么办?”
陆长安没立刻说话。
他走到门口,看向城中方向。
万花楼那边虽远,却隐约能看见灯火早早亮起。
赵承礼这一招不笨。
秦府用旧衣换春聚人心,他就用百两华服聚眼球。
有钱人的世界,永远不缺看热闹的人。
秦明月看着陆长安。
“你怎么看?”
陆长安沉默片刻。
然后问了一句:
“万花楼,管饭吗?”
小满差点摔了。
秦守德怒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吃?”
陆长安回头,一脸认真。
“三老爷,这不是吃的问题。”
秦守德冷笑。
“那是什么问题?”
陆长安道:“是情报问题。”
秦明月眸色微动。
“你想去万花楼?”
陆长安点头。
“赵家既然把衣裳摆出来了,不看白不看。”
小满皱眉。
“可你去了,不怕赵公子认出你?”
陆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家丁衣裳。
“所以不能这么去。”
秦明月问:“那你想怎么去?”
陆长安看向秦府门外,忽然笑了。
“大小姐。”
“嗯?”
“秦府有没有稍微体面点的衣裳?”
秦明月眼神一顿。
小满也愣住。
陆长安挺直腰,一本正经道:
“今晚,小的想装一回贵公子。”
小满眼睛一下亮了。
秦明月看着他,声音淡淡。
“你装得像吗?”
陆长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看向秦明月。
“大小姐放心。”
他笑得格外欠揍。
“贵不贵不一定,公子我肯定像。”
秦明月:“……”
她忽然有些后悔问他。
可万花楼那边的灯火越来越亮。
赵家的金线云锦,已经把半座江南城的目光引了过去。
秦明月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小满。”
“在。”
“给他换衣。”
陆长安眼睛一亮。
小满也兴奋了。
“是!”
秦明月又看向陆长安。
“你若敢在外面惹出丢秦府脸面的事……”
陆长安立刻接话。
“打。”
秦明月冷冷看着他。
陆长安叹气。
“大小姐,咱秦府除了打,还有别的企业文化吗?”
小满笑出了声。
秦明月没有笑。
她只是淡淡道:
“还有罚钱。”
陆长安沉默了。
打可以忍。
罚钱不行。
他现在还欠着五十文。
半个时辰后。
陆长安换上了一身秦府旧年男客留下的青衫。
衣裳稍微大了点,却被小满临时收了腰。
头发重新束起,脸也洗干净了。
他站在铜镜前,自己都愣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眉眼清朗,身形修长。
平时那股家丁的穷酸气被衣裳压下去后,竟真有几分读书公子的模样。
当然。
前提是不开口。
小满绕着他看了一圈,眼睛亮晶晶的。
“还真像。”
陆长安抬袖一甩。
“像不像江南第一才子?”
小满点头。
“像。”
陆长安刚要得意。
小满补充道:“被骗光盘缠的那种。”
陆长安笑容僵住。
秦明月从门外走进来,看了他一眼。
目光微微停了一瞬。
陆长安立刻挺直腰。
“大小姐,如何?”
秦明月道:“不开口,尚可。”
陆长安叹了口气。
“那我尽量用气质说话。”
秦明月把一枚玉佩递给小满。
“带着。若有急事,去秦府西街铺子找掌柜。”
陆长安看向她。
“大小姐不去?”
秦明月淡淡道:“我若去,赵家便知道秦府急了。”
陆长安点头。
“有道理。”
小满问:“那谁跟他去?”
秦明月看向她。
小满一愣。
“我?”
秦明月道:“看住他。”
小满立刻苦了脸。
“小姐,这活儿比改衣裳难。”
陆长安不服。
“小满姑娘,我是人,不是猴。”
小满道:“猴子没你能惹事。”
秦明月竟然没有反驳。
陆长安觉得自己在秦府已经彻底失去信任。
夜色落下。
万花楼灯火如昼。
江南城里最爱热闹的人,几乎都被赵家这一场提前赏春引了过来。
楼前车马成排。
公子少爷,夫人小姐,商贾掌柜,挤得水泄不通。
陆长安带着小满站在人群外。
小满低声道:“人好多。”
陆长安看着楼上飘下来的轻纱和灯火。
“赵家舍得花钱。”
小满有些担心。
“他们真的用了金线云锦?”
陆长安道:“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小满问:“怎么进去?”
门口两个赵家小厮正在拦人。
“有请帖者入内。”
小满脸色一变。
“我们没请帖。”
陆长安摸了摸袖子。
“谁说没有?”
小满一怔。
只见陆长安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小满凑近一看。
上面写的是——
请我进去。
小满眼前一黑。
“这算哪门子请帖?”
陆长安认真道:“自制请帖。”
小满咬牙。
“你疯了吧?”
陆长安笑了笑,把那张纸折好,塞回袖中。
“逗你的。”
小满气得想踹他。
陆长安抬眼看向万花楼二层。
那里有个穿锦袍的年轻人正在和掌柜说话,腰间挂着一块玉牌。
陆长安眯了眯眼。
“真正的请帖来了。”
小满还没明白,陆长安已经迈步走过去。
那年轻公子正要进楼,忽然听见身后有人道:
“兄台请留步。”
年轻公子回头。
陆长安拱手一礼,笑容温雅。
“在下陆长安,久闻兄台衣品不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年轻公子一愣。
“你认识我?”
陆长安笑得更从容。
“不认识。”
年轻公子脸色一僵。
小满差点转身逃走。
陆长安继续道:“但兄台这身衣裳,远看三分富贵,近看七分讲究。敢把青玉佩压在墨色腰带上,又不显老气,江南城里没几个人有这个胆子。”
年轻公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玉佩和腰带,脸色顿时缓了。
“你倒是有些眼光。”
陆长安叹道:“不是有眼光,是被震住了。”
年轻公子笑了。
“你也来赏赵家新衣?”
陆长安摇头。
“我原本不想来。”
“为何?”
陆长安压低声音。
“怕失望。”
年轻公子顿时来了兴趣。
“哦?你觉得赵家的金线云锦会让人失望?”
陆长安微微一笑。
“好料子未必有好样子。金线用得好,是富贵;用不好,是把银票缝身上。”
年轻公子大笑。
“有意思!走,进去一起看。”
小满站在后面,人都傻了。
就这么进去了?
两句话?
陆长安回头,朝她眨了眨眼。
小满忽然明白了。
这人不是没有请帖。
他是把别人夸成了请帖。
万花楼内,丝竹声起。
二层正中搭着一座小台。
台上垂着金色轻纱,四周摆满灯盏。
赵承礼坐在最前方,身边围着不少公子和商户。
他一身锦衣,神情得意。
很快,丝竹声一转。
第一名舞姬穿着赵家新衣走了出来。
金线云锦在灯下闪得人眼花。
四周顿时响起惊叹声。
“真贵气。”
“不愧是赵家。”
“这一身怕是要上百两。”
小满脸色有些白。
“真好看。”
陆长安没有说话。
他盯着台上那件衣裳,看了片刻。
然后轻轻叹了一声。
旁边年轻公子听见了。
“怎么?你觉得不好?”
陆长安道:“料子好。”
“样子呢?”
陆长安看着那金线闪耀的袖口,声音不高。
“像一只会走路的钱袋子。”
年轻公子一怔,随即差点笑出声。
可他很快又看向台上。
越看,越觉得这话有毒。
因为那件衣裳,真的太想告诉别人“我很贵”了。
贵得刺眼。
贵得压人。
舞姬明明身段极好,却被满身金线抢了风头。
年轻公子摸着下巴。
“好像……是有点。”
就在这时,台上的舞姬转身。
袖摆扬起。
一道细微的裂声忽然响起。
不大。
却在丝竹转弱的瞬间,刚好传入前排几人耳中。
陆长安眼神一动。
那袖口内侧,裂了。
赵承礼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而台上舞姬显然也察觉到了,动作瞬间乱了一拍。
小满倒吸一口凉气。
陆长安眯起眼。
他忽然明白了。
赵家的金线云锦确实贵。
但为了赶这场提前赏春,针脚压得太急。
好看是好看。
可不经动。
赵承礼猛地站起身,低声对旁边小厮说了几句。
小厮立刻往后台跑。
陆长安看着这一幕,唇角慢慢扬起。
小满小声问:“你笑什么?”
陆长安低声道:“小满姑娘。”
“嗯?”
“回去告诉大小姐。”
“告诉什么?”
陆长安看着台上那件金光闪闪却已经裂开的华服,轻声道:
“赵家这次不是来卖衣裳的。”
小满疑惑。
陆长安笑得很欠。
“他们是来替秦府证明,衣裳不是越贵越好。”
小满眼睛一点点亮了。
可下一刻,赵承礼忽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目光猛地扫向人群。
陆长安立刻侧身。
但还是晚了一步。
赵承礼看见了他。
四目相对。
赵承礼脸上的笑,瞬间冷了下来。
“陆长安?”
万花楼二层,周围的人齐刷刷看了过来。
小满脸色大变。
陆长安却整理了一下袖口,慢悠悠站直。
他看着赵承礼,笑容温雅得不像个家丁。
“赵公子。”
赵承礼盯着他身上的青衫,冷笑道:
“秦府一个家丁,也敢混进万花楼?”
陆长安叹了口气。
“赵公子又错了。”
赵承礼眯眼。
“我哪里错了?”
陆长安抬起头,满楼灯火落在他脸上。
他笑得格外认真。
“今晚我不是家丁。”
众人一愣。
小满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这人又要乱来了。
果然,陆长安抬手一拱,声音清朗传遍二层。
“在下秦府春衣顾问。”
“专来看赵家衣裳,怎么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