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府春衣顾问?”
“专来看赵家衣裳怎么裂的?”
万花楼二层,先是静了一下。
紧接着,四周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有人惊讶。
有人想笑。
有人不敢笑。
小满站在陆长安身后,整个人已经麻了。
她现在只后悔一件事。
出门前,应该把他的嘴堵上。
赵承礼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
他死死盯着陆长安身上那件青衫,冷声道:“陆长安,你一个秦府家丁,混进我赵家的赏衣会,还敢在这里胡言乱语?”
陆长安拱手一礼。
“赵公子这话,小的听着有些伤心。”
赵承礼冷笑:“你还会伤心?”
“会。”
陆长安点头。
“毕竟小的原以为,赵公子今日大张旗鼓请全城来看衣,是有容人之量。没想到我一夸赵家衣裳裂得有特色,赵公子就急了。”
满楼人的表情一下变得古怪。
夸?
这叫夸?
台上的舞姬脸色发白,手臂微微收着,显然不敢再大动作。
她袖口内侧确实裂了一道。
不长。
可在灯下,只要走近就能看见。
赵承礼自然也看见了。
正因为看见了,他才更恼。
这件金线云锦是赵家今晚压场的第一件。
他原本要借万花楼提前造势,把秦府那点“旧衣换春”的热闹压下去。
谁能想到,衣裳刚亮相不久,就出了岔子。
更可恨的是,这个岔子偏偏被陆长安撞见了。
赵承礼咬牙道:“裂?你哪只眼睛看见裂了?”
陆长安认真道:“两只都看见了。”
赵承礼眼神一寒。
“你敢污蔑赵家?”
“赵公子别急。”
陆长安抬手指了指台上的舞姬。
“裂没裂,让这位姑娘抬一抬袖子,不就知道了?”
舞姬脸更白了。
她下意识看向赵承礼。
赵承礼身边的小厮立刻呵斥:“放肆!一个下人,也敢使唤万花楼的人?”
陆长安看了那小厮一眼。
“你错了。”
小厮一愣。
“我错什么?”
陆长安指了指台上的舞姬。
“我没有使唤她,我是在救她。”
舞姬怔住。
赵承礼冷笑:“救她?”
陆长安叹气。
“这衣裳若是继续跳,袖口裂得更大,旁人只会说舞姬不小心,动作粗鲁,毁了赵家百两华服。”
舞姬脸色猛地白了。
陆长安看着她,声音放轻了一点。
“可现在停下来,大家看到的是赵家的衣裳针脚没压住,怪不到你身上。”
舞姬眼眶一红。
她原本已经吓坏了。
赵家的衣裳值百两,若真被认定是她跳舞弄坏的,她卖了自己都赔不起。
陆长安这句话,看似在跟赵承礼斗嘴。
其实替她把最重的锅先摘了出去。
楼中不少人也听明白了。
方才还只当看热闹,此刻看陆长安的眼神多了点不一样的意味。
赵承礼脸色越发难看。
“巧舌如簧。”
陆长安点头:“比赵家针脚结实一点。”
“你!”
赵承礼上前一步。
小满吓得立刻拽了拽陆长安袖子。
“你少说两句!”
陆长安低声道:“少说两句,赵公子会觉得我怕了。”
小满咬牙:“多说两句,你会被打死!”
陆长安沉默了一下。
“那我尽量说中间。”
旁边把陆长安带进来的年轻公子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赵承礼转头看他。
“贺云亭?”
那年轻公子摇着扇子,笑眯眯道:“赵兄别这么看我,人是我带进来的。”
小满一愣。
陆长安也看了他一眼。
原来这人叫贺云亭。
赵承礼皱眉:“你带他进来?”
贺云亭点头:“是啊,我觉得这位陆兄说话有趣,就带进来一起赏衣。谁知道刚进来,就看见赵家的衣裳裂了。”
赵承礼脸色一沉。
“贺云亭,你也要帮秦府?”
贺云亭笑道:“赵兄这话严重了。我不帮秦府,也不帮赵家,我只帮好看的衣裳。”
他拿扇子指了指台上那件金光灿灿的华服。
“但这件,贵是贵,就是不太结实。”
楼中有人终于憋不住,笑出了声。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
笑声虽低,却像细针一样扎进赵承礼耳朵里。
赵承礼怒道:“够了!”
楼中立刻安静。
他看向陆长安,眼神阴冷。
“陆长安,你说赵家的衣裳不结实,那秦府的衣裳便结实?”
陆长安道:“至少不会跳两步就开口子。”
赵承礼冷笑。
“空口无凭。”
陆长安也笑。
“那赵公子想如何?”
赵承礼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
他抬手一拍。
后台立刻又有两名舞姬走出。
一人穿着金线云锦短披长裙,另一人穿着红底绣凤尾的华服。
灯火一照,金红交错,华丽逼人。
楼中立刻响起惊叹。
“好亮!”
“赵家这次真舍得。”
“这衣裳若穿去春衣会,怕是要压过不少人。”
赵承礼脸上的冷意稍稍退了一些。
这两件,才是他今晚真正准备的压场新样。
第一件出了岔子。
没关系。
他还有后手。
赵承礼看着陆长安。
“既然你自称秦府春衣顾问,那便请你当众评一评。”
陆长安眨了眨眼。
“赵公子真让我评?”
赵承礼冷笑。
“怎么?怕了?”
陆长安叹道:“我不是怕。”
“那你是什么?”
“我是怕评完以后,赵公子又睡不着。”
周围不少人又笑了。
赵承礼眼神冷得像刀。
“你尽管评。”
陆长安问:“说实话?”
赵承礼咬牙。
“说。”
陆长安又问:“说难听点也行?”
赵承礼脸皮抽了一下。
“说。”
陆长安最后问:“说完不能打人?”
赵承礼冷笑:“这里是万花楼,当着这么多人,我赵家还不至于动手打一个下人。”
陆长安松了口气。
“那我就放心了。”
小满却一点也不放心。
她太了解陆长安了。
他每次说放心,别人就该不放心了。
陆长安走上前两步,停在台下。
他先看第一件金线云锦短披长裙。
那衣裳确实华贵。
金线压边,云纹细密,灯下光彩浮动。
若挂在架子上,十分漂亮。
若站着不动,也很贵气。
可舞姬刚走两步,肩上的短披就有些别扭。
太重。
压住了肩颈。
陆长安看了片刻,开口道:“这件衣裳,有三个字。”
赵承礼冷声道:“哪三个字?”
陆长安道:“很有钱。”
众人一愣。
随即有人笑出声。
赵承礼脸色一缓,又觉得这话不像骂。
至少承认了贵。
可还没等他开口,陆长安又道:“但也只有这三个字。”
赵承礼脸色又沉了。
陆长安指着那件短披。
“金线好,云锦也好,可这短披太重,压肩。走路时肩背僵,人就不轻盈。”
他又指向腰间。
“腰线太满,花纹太密,从上到下都在告诉别人,我很贵,我很贵,我特别贵。”
贺云亭忍不住道:“这不是好事?”
陆长安看向他。
“贺公子,如果一个人从进门开始,每走一步都告诉你他很有钱,你会觉得他有钱,还是觉得他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有钱?”
贺云亭一怔。
随后大笑起来。
“妙!”
楼中不少公子也笑了。
他们本就出身富贵,最怕被说成暴发户。
陆长安这句话一出,台上那件金线云锦在他们眼中忽然变了味。
还是贵。
但贵得有点急。
赵承礼脸色难看。
“那第二件呢?”
陆长安转头看向红底凤尾华服。
这件比第一件更张扬。
红色浓烈,凤尾绣在裙摆,转身时确实有一瞬惊艳。
但问题也明显。
太挑人。
舞姬身段纤细,尚能撑住。
换成寻常夫人小姐,穿上很容易被衣裳压得没了人。
陆长安看了半晌。
赵承礼冷声道:“这件你又要如何挑刺?”
陆长安摇头。
“这件不差。”
赵承礼一怔。
小满也愣住了。
他竟然夸赵家?
陆长安继续道:“绣工好,颜色也够艳,转身时凤尾打开,很抓眼。”
赵承礼脸上终于露出一点得意。
“算你还有几分眼光。”
陆长安点头。
“但问题也在这里。”
赵承礼脸上的得意僵住。
陆长安道:“它太像一件台上的衣裳。”
赵承礼皱眉:“什么意思?”
陆长安看向四周夫人小姐。
“各位来赏衣,是想看舞姬穿着好看,还是想自己穿着也好看?”
这句话一出,不少女子神情一动。
陆长安继续道:“这件衣裳,舞姬跳舞好看。可若是寻常小姐穿去踏春,会显得太重;夫人穿去赴宴,又太艳;姑娘穿去相看,更像是要把媒婆吓跑。”
楼中几位小姐立刻低头笑了。
小满也憋得脸红。
陆长安认真道:“衣裳不是只给人看的,还要给人穿。”
“穿上之后,人舒服,旁人也舒服,才叫好衣。”
“若只有站在台上转圈时好看,那不叫春衣。”
他停了一下。
“那叫表演服。”
这一句落下,万花楼里安静了片刻。
随即议论声慢慢起来。
“好像有点道理。”
“这凤尾裙确实太艳了,看看好,真让我穿,我不敢。”
“第一件也太亮了。”
“秦府那件月下踏春我听说过,好像就清雅些。”
赵承礼听见“秦府”两个字,脸色彻底沉下去。
他原本是让陆长安评。
是想让陆长安得罪赵家,也得罪在场夫人小姐。
没想到这人句句都像胡说,却句句都踩在众人心里。
尤其那句“衣裳不是只给人看的,还要给人穿”。
简直是在当众给秦府铺路。
赵承礼冷笑道:“说得天花乱坠,不还是嘴上功夫?秦府的衣裳若真这么好,怎么不敢拿来给大家看?”
陆长安道:“春衣会还没到。”
“怕了?”
“不是。”
陆长安笑了笑。
“好菜不怕晚。”
赵承礼冷声道:“我看是拿不出手。”
陆长安看着他。
“赵公子,你知道为什么秦府不急着拿出来吗?”
赵承礼眯眼:“为什么?”
陆长安道:“因为秦府的衣裳,是给合适的人穿的。”
他抬眼看了一圈万花楼。
“不是谁嗓门大,就给谁看。”
赵承礼一怔,随即脸色铁青。
这话等于在骂他今晚急着显摆。
贺云亭摇扇笑道:“陆兄这张嘴,真该上锁。”
陆长安叹气。
“我也想,锁不上。”
小满在旁边小声嘀咕:“可以拿绳子捆。”
陆长安回头:“小满姑娘,你跟谁一伙的?”
小满认真道:“跟小姐一伙的。”
陆长安无言以对。
赵承礼看着两人旁若无人地斗嘴,怒火更盛。
他忽然冷声道:“陆长安,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替秦府遮掩。既然你这么懂衣,不如今日也给自己评一评。”
陆长安一愣。
“评我?”
赵承礼上下打量着他,眼神讥讽。
“你身上这件青衫,怕不是秦府哪位旧客留下的吧?肩宽不合,袖口也旧,腰线临时收过,怎么看都不像你的衣裳。”
小满脸色微变。
赵承礼眼光竟然这么毒。
周围人也开始注意陆长安身上的衣裳。
确实。
刚才他不开口时,倒有几分公子模样。
可仔细看,衣裳并不合身。
腰间收得有些急,袖口略长,肩线也宽了半寸。
赵承礼终于抓住机会,笑得冷淡。
“一个穿旧衣装公子的家丁,倒敢在这里点评赵家百两华服。”
小满咬住唇。
她有些慌。
这衣裳是她给陆长安临时改的。
若被人当众嘲笑,不只陆长安丢脸,秦府也丢脸。
赵承礼盯着陆长安。
“怎么不说话了?”
陆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青衫。
然后点头。
“赵公子说得对。”
众人一愣。
赵承礼也一愣。
陆长安抬起袖子,认真道:“这衣裳确实不是我的。肩宽了,袖长了,腰也是临时收的。若按富贵讲,它不如赵家一根金线。”
赵承礼冷笑:“你倒是承认得快。”
“事实嘛,没什么不好承认。”
陆长安抬起头,笑了一下。
“但赵公子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赵承礼皱眉。
陆长安缓缓道:“一件不合身的旧衣,临时改一改,我尚且能穿进万花楼,骗得贺公子亲自带我入席。”
贺云亭愣了一下,随即指着自己笑道:“我这是被拿来做证了?”
陆长安朝他一拱手。
“委屈贺公子。”
贺云亭笑道:“不委屈,你继续。”
陆长安看向赵承礼。
“若秦府认真替一个人改衣呢?”
楼中忽然静了。
陆长安拍了拍身上青衫。
“旧衣不可笑。”
“把旧衣穿得像偷来的,才可笑。”
小满一怔。
她原本以为陆长安要反击赵承礼。
没想到他先拿自己开刀。
陆长安继续道:“赵公子说我这身不合适,我认。因为这衣裳不是为我做的,也不是为我改的,只是临时救急。”
他看向在场众人。
“可秦府旧衣换春,要做的就是让旧衣重新适合人。”
“肩宽了,收肩。”
“袖长了,改袖。”
“颜色压人,就添轻色。”
“人撑不起衣裳,就让衣裳先让人。”
他抬起眼,声音清楚。
“赵家今日让人看见,百两新衣也可能不合人。”
“秦府三日后要让大家看见,一件旧衣,也可以重新合人。”
万花楼里,一时无人说话。
赵承礼脸色一点点变了。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方才那一番嘲讽,不但没有打死陆长安,反而又被他拿去替秦府做了招牌。
贺云亭眼神发亮。
他摇着扇子,慢慢道:“旧衣不可笑,不合人才可笑。陆兄,这句话有味道。”
陆长安道:“贺公子喜欢,可以拿去用。”
贺云亭笑问:“收钱吗?”
陆长安刚想说收。
小满在后面轻轻咳了一声。
陆长安立刻改口。
“今日不收。”
贺云亭大笑。
赵承礼却笑不出来了。
他看着周围人的神情,知道今晚再继续下去,风头只会被陆长安带偏。
他强压怒火,冷声道:“好。既然你把秦府说得这般厉害,三日后春衣会,赵某等着看。”
陆长安拱手。
“赵公子慢慢等。”
赵承礼眼神一冷。
陆长安又补一句:“这几日别熬夜,黑眼圈显老。”
赵承礼差点当场掀桌。
贺云亭笑得扇子都快拿不住。
小满已经不想救了。
她觉得陆长安这张嘴迟早会把自己送进棺材。
赵承礼甩袖离去。
后台的小厮连忙把第一件裂了袖口的舞衣收走。
万花楼里的议论却压不住了。
“赵家衣裳确实贵,但刚才真裂了?”
“我看见了。”
“秦府那个家丁有点意思。”
“旧衣换春,听着倒新鲜。”
“春衣会那日我得去看看。”
陆长安听着四周议论,终于松了口气。
今日目的达成。
赵家花钱办赏衣会。
秦府白捡话头。
划算。
小满拉了拉他袖子,低声道:“走吧,再不走赵家真要打人了。”
陆长安点头。
“有道理。”
他转身正要离开,身后的贺云亭忽然开口。
“陆兄。”
陆长安回头。
贺云亭笑眯眯地走过来。
“秦府春衣会,我能去吗?”
陆长安道:“贺公子想去,自然能去。”
贺云亭问:“要请帖吗?”
陆长安想了想,从袖子里取出那张自制请帖。
小满一看,眼前又黑了。
那张纸上依旧写着四个大字。
请我进去。
陆长安把纸递给贺云亭。
“贺公子若不嫌弃,就拿这个。”
贺云亭接过一看,愣了一下。
随即笑得前仰后合。
“好,好一个请我进去!”
他把纸折好,竟真收入袖中。
“有趣。三日后,我必去秦府摊前看看。”
陆长安纠正道:“不是摊。”
贺云亭挑眉:“那是什么?”
陆长安笑道:“是秦府裁春处。”
贺云亭眼睛一亮。
“秦府裁春处?”
陆长安点头。
“名字贵一点,生意好一点。”
贺云亭忍不住拍手。
“你这人真有意思。可惜是秦府的家丁,不然我真想买回去。”
陆长安立刻后退半步。
“贺公子慎言。”
贺云亭笑道:“怎么?”
陆长安认真道:“我现在是秦府资产,不支持二次转卖。”
小满差点笑出声。
贺云亭也笑着摇头。
“行,三日后见。”
陆长安拱手告辞,带着小满离开万花楼。
刚走出楼门,夜风一吹,他整个人才松下来。
小满也长长吐出一口气。
“吓死我了。”
陆长安问:“怕我被打?”
小满道:“怕你连累我一起被打。”
陆长安受伤地看着她。
“小满姑娘,你变了。”
小满哼道:“跟你出门一趟,不变也难。”
陆长安笑了笑,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万花楼。
里面依旧热闹。
但赵家的风头,已经没那么纯了。
只要有人开始讨论“衣裳合不合人”,赵家那套金线云锦就不再是无敌的。
小满低声问:“我们现在回府?”
陆长安点头。
“回。”
“小姐会不会罚你?”
“为什么罚我?”
小满看着他。
“你刚才在万花楼说自己不是家丁,是秦府春衣顾问。”
陆长安沉默了一下。
“这事能不能不告诉大小姐?”
小满笑眯眯道:“你觉得呢?”
陆长安叹气。
“那我回去先吃点东西吧。”
“又吃?”
“嗯。”
“为什么?”
陆长安一脸看破生死的表情。
“挨罚之前,多吃一口是一口。”
两人回到秦府时,已经过了亥时。
前厅的灯还亮着。
秦明月没有睡。
她坐在灯下,手边放着那本旧衣册子。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
小满立刻上前,叽叽喳喳把万花楼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她原本只是想汇报。
可越说越激动。
说到赵家衣裳裂了,她眼睛都亮了。
说到陆长安自称“秦府春衣顾问”,她声音又小了下去。
秦明月看向陆长安。
“春衣顾问?”
陆长安低头。
“小的临时编的。”
秦明月道:“编得很顺口。”
陆长安诚恳道:“主要是赵公子逼得紧。”
秦明月没说罚,也没说不罚。
她只是问:“赵家衣裳真裂了?”
小满连忙点头。
“真的!袖口里面裂了一道,虽然不大,但许多人都看见了。”
秦明月看向陆长安。
“你怎么看?”
陆长安道:“赵家太急了。”
“急?”
“对。”
陆长安道:“金线云锦料子重,绣工也重。若按正常工期做,不至于这么容易裂。可他们为了今晚提前造势,赶得太快,针脚没吃住。”
方娘子也在旁边听着,闻言点头。
“金线压边本就费工,赶急了确实容易出事。”
秦明月沉思片刻。
“所以春衣会那日,赵家未必会再用今晚那几件。”
陆长安点头。
“赵承礼不傻。今晚出了丑,他一定会换。”
小满皱眉。
“那我们今晚不是白去了?”
“当然不是。”
陆长安笑了笑。
“今晚我们不是去看赵家穿什么。”
秦明月看他。
“那是去看什么?”
陆长安道:“看他们怕什么。”
前厅安静下来。
秦明月眸光微动。
陆长安继续道:“赵家怕秦府不跟他们比贵,所以他们才急着把贵摆出来。”
“赵家怕别人觉得秦府新鲜,所以他们才急着抢风头。”
“赵家怕旧衣换春传开,所以他们才提前办赏衣会。”
他顿了顿。
“他们越急,说明我们这条路越对。”
秦明月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灯下,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奇怪。
白天欠揍得让人想把他拖出去打。
晚上说起正事,又清楚得不像一个刚买来的家丁。
他到底是什么人?
陆长安被她看得有些发毛。
“大小姐,你别这么看我。”
秦明月问:“为何?”
陆长安认真道:“我怕你发现我值的不止二两,找牙婆补差价。”
小满笑出了声。
秦明月也差点被他气笑。
她收回目光。
“春衣会还有两日。”
陆长安脸色一僵。
不妙。
秦明月继续道:“月下踏春、柳外初晴、花间照影,明日我要看到另外两套初样。”
陆长安张了张嘴。
“大小姐,我刚从万花楼回来。”
秦明月看他。
陆长安又道:“不是去玩的,是去刺探情报。”
秦明月道:“所以?”
陆长安语气沉痛。
“所以情报人员需要休息。”
秦明月淡淡道:“秦府春衣顾问,不需要。”
陆长安沉默了。
他恨自己刚才为什么要嘴快。
小满在旁边捂着嘴笑。
秦明月看向方娘子。
“今晚继续赶。”
方娘子应声。
“是。”
陆长安抬头望着房梁。
他忽然觉得秦府不是府。
是磨坊。
而他,就是那头刚买来的驴。
还是二两银子的便宜驴。
他刚要认命,门外忽然有人匆匆来报。
“大小姐,姜梨姑娘来了。”
陆长安一怔。
“这么晚?”
家丁点头。
“她说有急事。”
秦明月皱眉。
“让她进来。”
片刻后,姜梨快步进了前厅。
她脸色发白,跑得气喘吁吁。
“秦大小姐,陆长安!”
陆长安看她这样,神情也正经了些。
“出什么事了?”
姜梨咬着唇,从怀里取出一块被撕坏的青色布条。
“有人在牙市后巷砸了我的馄饨担,还说……”
她声音有些发抖。
秦明月眼神一冷。
“说什么?”
姜梨看向陆长安。
“他说,谁再替秦府传旧衣换春的消息,下一个被撕的,就不是衣裳。”
前厅的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小满脸色变了。
方娘子也皱紧眉。
陆长安接过那块被撕坏的布条。
那颜色,正是姜梨裙摆上新添的青边。
他指尖慢慢收紧。
脸上的嬉笑,一点点淡了下去。
秦明月看着他。
第一次在陆长安脸上,看见了真正的冷意。
陆长安低头看着那块布条,过了很久,轻声道:
“砸馄饨担?”
姜梨红着眼点头。
陆长安抬起头,忽然笑了一下。
只是这次笑意没有半点温度。
“行。”
他说:
“赵家既然不想让人吃馄饨。”
“那明天,我请半条街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