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里,没人说话。
姜梨站在灯下,怀里抱着那块被撕坏的青色布条。
那是她今日才添上的裙边。
早上还干干净净,带着一点春草似的亮色。
现在却脏了。
边缘被人硬生生扯开,线头乱着,还沾着一点馄饨汤的油渍。
小满眼睛都红了。
“谁这么坏?”
姜梨摇头,声音有些哑。
“我没看清。他们三个人,蒙着半张脸,冲过来就掀了我的担子。”
她低头攥着布条。
“锅翻了,馄饨撒了一地。我想去拦,他们就扯我的裙子,说让我以后别再穿秦府改过的衣裳。”
小满气得脸都白了。
“太过分了!”
方娘子也沉着脸。
“一个小姑娘摆摊讨生活,也下得去手。”
秦明月坐在主位上,目光落在那块布条上。
她没有立刻开口。
可她的眼神冷了下来。
秦府和赵家的争斗,原本是商户之间的争锋。
可动到姜梨这种卖馄饨的姑娘身上,便下作了。
陆长安站在一旁,脸上没了平时那点嬉皮笑脸。
他问:“人伤着没有?”
姜梨摇头。
“没有。就是摔了一下,手擦破点皮。”
小满连忙上前看她的手。
掌心有一道擦伤,不深,却红得刺眼。
陆长安看了一眼,声音淡了些。
“担子呢?”
姜梨抿唇。
“坏了。”
“锅呢?”
“裂了。”
“馄饨呢?”
姜梨低下头。
“全没了。”
她说到这里,终于有些忍不住。
“那是我明天要卖的馄饨。我本来想着,今日秦府这事传开了,明日说不定能多卖几碗。”
她吸了吸鼻子。
“我还想把欠你的三碗钱还给你。”
陆长安一愣。
“你还想还我钱?”
姜梨瞪他,眼眶还红着。
“我又不是占便宜的人。”
陆长安沉默了一下。
他本来想说“其实我还欠你五十文”,可看她这样,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秦明月看向沈伯。
“派人去牙市后巷看过了吗?”
沈伯点头。
“已经让人去了。担子确实砸坏了,附近人都说没看清。那几人跑得快。”
陆长安忽然道:“不用查。”
众人看向他。
秦明月皱眉。
“不查?”
陆长安把那块布条放在桌上。
“现在查,查来查去,多半查到几个混混身上。对方只要一句‘看她不顺眼’,事情就轻了。”
小满急道:“那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算。”
陆长安抬起眼。
“他们砸姜梨的摊子,是想让牙市后巷的人怕。”
“那就让他们明天更怕。”
姜梨愣住。
“让谁怕?”
陆长安道:“让砸摊子的人怕。”
小满问:“怎么让他们怕?”
陆长安看向秦明月。
“大小姐,借我点银子。”
秦明月眼神微动。
“多少?”
陆长安想了想。
“先借五两。”
秦明月还没说话,秦守德刚好从外面进来。
他原本是听说姜梨出事,过来看看情况。
一进门就听见陆长安要银子,脸色顿时一沉。
“五两?你当秦府的银子是天上掉的?”
陆长安看了他一眼。
“三老爷放心,不是给我花。”
秦守德冷笑。
“你花和别人花,有何区别?”
“区别很大。”
陆长安认真道:“我花可能亏,别人花可能更亏。”
秦守德:“……”
他差点没转过这个弯。
秦明月却没有理会秦守德,只问:“五两做什么?”
陆长安道:“买面、买肉、买锅、买碗,再买一口新担子。”
姜梨睁大眼睛。
“你要重新给我支摊?”
“不是支摊。”
陆长安道:“是摆宴。”
小满愣住。
“摆什么宴?”
陆长安看着姜梨。
“明日一早,牙市后巷,秦府请半条街吃馄饨。”
前厅一静。
秦守德第一个皱眉。
“胡闹!秦府请人吃馄饨?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陆长安看向他。
“像秦府不怕。”
秦守德一顿。
陆长安继续道:“他们砸姜梨的摊,是要告诉所有人,谁替秦府说话,谁就没饭吃。”
他指着桌上的布条。
“那秦府明日就告诉所有人。”
“谁砸一碗,秦府请一百碗。”
姜梨怔怔看着他。
小满眼睛一点点亮了。
方娘子也忍不住点头。
这不是查凶。
这是回击。
更直接,也更响亮。
秦明月沉默片刻,问:“只请馄饨?”
陆长安笑了笑。
“当然不只。”
秦明月看着他。
“还有什么?”
“旧衣换春的春牌,再加三十枚。”
秦守德脸色一变。
“还加?”
陆长安道:“今日被砸的是姜梨的摊,明日若秦府缩了,别人会觉得春牌拿在手里烫。”
“可若秦府不但不缩,还多发三十枚,别人就知道,秦府撑得住。”
他顿了顿。
“旧衣换春不只是秦府生意,也是秦府态度。”
秦明月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继续说。”
陆长安道:“明早让姜梨照常出摊,就摆在原来的地方。”
姜梨脸色微白。
“还去原来的地方?”
陆长安看着她。
“怕吗?”
姜梨咬住唇,没说话。
说不怕是假的。
那口锅被掀翻的时候,滚烫的汤差点泼到她腿上。
那几个人扯她裙子时,她是真的怕了。
可她看着陆长安,又看了看秦明月。
最后,她握紧手里的布包。
“怕。”
她声音不大。
“但我去。”
陆长安笑了一下。
“放心,不让你一个人去。”
他转头看向沈伯。
“沈伯,明早借几个秦府家丁,站远一点就行。”
沈伯看向秦明月。
秦明月点头。
“可。”
陆长安又看向王婶。
王婶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正站在门边听着。
陆长安一看见她,立刻拱手。
“王婶。”
王婶警惕道:“你别这么叫我,我听着不踏实。”
陆长安诚恳道:“明早馄饨汤底,得靠您掌勺。”
王婶愣住。
“我?”
陆长安点头。
“姜梨的馄饨有灵魂,秦府厨房有钱。两边合一,天下无敌。”
王婶原本还板着脸,听到这句,忍不住笑骂。
“少拍马屁。做几碗?”
陆长安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碗。”
王婶倒吸一口气。
“一百碗?你当包饺子呢?”
陆长安认真道:“王婶,明日不只是做馄饨,是做秦府的脸面。”
王婶看了看姜梨红着的眼睛,又看了看桌上那块破布条。
她沉默片刻,撸起袖子。
“行。”
她转身就走。
“我去剁肉。”
陆长安在后面补一句:“肥瘦三七!”
王婶头也不回地骂道:“用你教?”
陆长安立刻低头。
“王婶威武。”
小满忍不住笑。
秦明月眼底也闪过一丝极浅的笑意。
秦守德却还是觉得不妥。
“明月,秦府是大户,不是街边饭摊。让人知道秦府去牙市后巷施馄饨,未免失了身份。”
秦明月淡淡道:“三叔觉得,何为身份?”
秦守德一愣。
秦明月看向桌上的旧衣册子。
“昨日上午,那些人堵在秦府门口时,三叔也觉得失身份。”
秦守德脸色难看。
秦明月继续道:“可现在,她们会去春衣会。”
秦守德沉默下来。
陆长安没忍住,小声嘀咕:“身份这东西,有人捧才叫身份。没人理,叫牌匾。”
秦守德猛地看他。
“你说什么?”
陆长安立刻正色。
“小的说,三老爷深谋远虑。”
秦守德冷笑。
“你当我听不出来?”
陆长安一脸震惊。
“三老爷竟听出来了?”
秦守德差点拍桌。
秦明月抬眼。
“够了。”
陆长安立刻闭嘴。
秦明月看向小满。
“取五两银子。”
小满立刻应声。
姜梨急了。
“秦大小姐,这银子我以后还。”
秦明月道:“不用。”
姜梨还想说话。
秦明月看着她。
“明日站稳,就算还了。”
姜梨眼眶又红了。
她用力点头。
“嗯。”
这一夜,秦府厨房灯火没熄。
王婶带着两个厨娘剁肉调馅。
姜梨也挽起袖子帮忙。
她包馄饨很快。
手指一捏一翻,一只小馄饨就落在案上。
陆长安坐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夸了一句。
“姜姑娘这手艺,确实值三碗欠条。”
姜梨瞪他。
“你还好意思说?”
陆长安道:“不好意思,但可以多说几次。”
姜梨抓起一撮面粉就想丢他。
小满连忙拦住。
“别浪费,明日要用呢。”
姜梨这才把面粉放下。
陆长安松了口气。
“还是小满姑娘会过日子。”
小满看着他。
“我是怕你被砸白了,明天不好见人。”
陆长安沉默。
这府里,已经没人真心疼他了。
秦明月没有进厨房。
但她一直在偏院看衣样。
月下踏春已修好。
柳外初晴也出了雏形。
花间照影还在赶。
方娘子忙得手指都红了,却没有抱怨。
外面厨房的动静一阵阵传来。
剁肉声,烧水声,姜梨和小满的斗嘴声,还有陆长安偶尔欠揍的声音。
秦明月听着,忽然觉得秦府好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自父亲病倒后,府里每日都是低声说话,低头走路。
所有人都怕。
怕赵家,怕铺子关门,怕秦府撑不下去。
而这两日,事情明明更乱了。
可府里的人反倒像慢慢活了过来。
她目光落在案上的衣样图纸。
那上面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月下踏春。
柳外初晴。
花间照影。
秦府裁春,不负旧人。
字不好看。
但有股说不出来的劲。
秦明月看了许久,忽然问方娘子:“他今晚还在厨房?”
方娘子抬头,笑道:“在呢。嘴没停过,王婶骂了他三回。”
秦明月淡淡道:“才三回?”
方娘子一愣,随即笑了。
“小姐说的是。”
天色将亮时,第一锅馄饨出锅。
陆长安尝了一碗。
姜梨盯着他。
“怎么样?”
陆长安没说话。
姜梨急了。
“不好吃?”
陆长安又喝了一口汤,叹气道:“姜姑娘。”
“干什么?”
“你以前卖五文一碗,亏了。”
姜梨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
陆长安认真道:“就这味道,卖六文都有人骂你黑心。”
姜梨脸上的笑瞬间没了。
她拿起擀面杖。
陆长安立刻后退。
“但七文会有人排队!”
姜梨手一顿。
小满笑得差点把碗打翻。
王婶叉腰站在灶边。
“行了,别闹了。装担子!”
秦府门刚开,几名家丁便挑着大桶和木箱出发。
姜梨重新挑起了新担子。
那担子是秦府连夜让木匠赶出来的,比她原来的结实许多。
担子侧面还挂了一块小木牌。
上面写着六个字。
秦府旧衣换春。
姜梨看见那几个字,手指轻轻摸了摸木牌边缘。
“这担子……”
陆长安道:“借你的。”
姜梨一愣。
陆长安补充:“等你赚了钱,再慢慢还。”
姜梨瞪他。
“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好心。”
陆长安笑道:“放心,不收利息。”
姜梨哼了一声。
可她眼睛却有点红。
一行人来到牙市后巷时,天色刚亮。
昨日被砸的痕迹还在。
地上有一点没洗干净的汤渍,墙角还有几片碎木。
姜梨脚步顿了一下。
陆长安站在她旁边,没催。
小满轻轻握住她的手。
“我陪你。”
姜梨深吸一口气,把担子放回原来的位置。
木担落地。
咚的一声。
像是把昨日那点害怕,也一起压了下去。
陆长安拍了拍手。
“开火!”
王婶带来的厨娘立刻忙起来。
锅架上,水烧开。
馄饨下锅。
香气很快从巷子里飘出去。
牙市后巷原本就人多。
不一会儿,就有人探头来看。
“姜梨?你还敢出摊啊?”
姜梨抬起头。
“为什么不敢?”
那人一愣。
又看见旁边秦府家丁和大锅,眼睛都直了。
“这是……”
陆长安站出来,笑道:“今日秦府请客,前一百碗馄饨,不收钱。”
“不要钱?”
巷子里瞬间炸了。
“真的假的?”
“秦府请馄饨?”
“快来快来!”
不出半刻,牙市后巷就围满了人。
有人端碗,有人排队,有人踮脚看热闹。
姜梨一开始还有些紧张。
可当第一碗馄饨递出去后,对方喝了一口汤,立刻竖起大拇指。
“好吃!”
姜梨脸上终于有了笑。
陆长安站在旁边,扯着嗓子喊:
“别挤!都有!”
“秦府请客,姜梨掌勺!”
“昨日谁砸一碗,今日秦府请一百碗!”
“吃完别光擦嘴,记得三日后春衣会,秦府旧衣换春!”
小满听得脸红。
“你小声点!”
陆长安道:“小声别人听不见。”
小满道:“你喊得整条街都听见了!”
陆长安点头。
“那正好。”
人群里很快有人问:“昨日真有人砸姜梨的摊?”
“可不是嘛,我听见动静了!”
“谁干的?”
“不知道,但肯定是怕秦府旧衣换春传开呗。”
“砸一个卖馄饨的姑娘,也太下作了。”
“秦府倒是硬气,直接请了一百碗。”
“这才叫大户人家。”
舆论开始变了。
昨日那几个砸摊的人想让人怕。
可现在,所有人都在骂砸摊的人。
越骂,秦府越占理。
越骂,旧衣换春越传得远。
不远处的巷口,三个灰衣汉子站在人群后面,脸色难看。
其中一个低声骂道:“怎么闹成这样?”
另一个道:“不是说砸了摊,她就不敢摆了吗?”
“现在怎么办?”
“回去报信。”
三人刚转身,沈伯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几位,馄饨还没吃,急着去哪?”
三人身子一僵。
他们回头,便看见沈伯带着两个秦府家丁站在那里。
沈伯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手里的木棍很有表情。
陆长安也看见了那边。
他没有过去。
只是端起一碗馄饨,笑眯眯地走到三人面前。
“来都来了,吃一碗?”
那三人脸色变了。
“我们不吃。”
陆长安叹气。
“不吃多可惜,秦府请客。”
其中一个粗声道:“让开。”
沈伯手里的棍子往地上一点。
咚。
三人顿时不动了。
陆长安把碗递到最前面那人手里。
“端好。”
那人下意识接住。
陆长安笑道:“昨日砸馄饨的人,应该没吃到吧?”
三人脸色瞬间白了。
周围人也看了过来。
“他们是谁?”
“怎么看着鬼鬼祟祟的?”
“不会就是昨天砸摊子的吧?”
那人急了。
“你少胡说!”
陆长安一脸无辜。
“我没说你们是啊。”
他指了指那碗馄饨。
“我是说,做人不能浪费粮食。”
人群里有人喊:“对!吃!”
“吃一碗再走!”
“秦府请客,不吃不给面子!”
三人骑虎难下。
端着碗的那个脸涨得通红。
吃也不是。
不吃也不是。
陆长安压低声音,只有他们几个能听见。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
三人眼神一变。
陆长安脸上还带着笑。
“馄饨摊太小,砸了没意思。”
“下次想砸,直接来秦府。”
那人手一抖,汤差点洒出来。
沈伯在旁边淡淡道:“慢些,烫。”
三人再也不敢停留,放下碗,灰溜溜挤出人群。
围观人群顿时哄笑。
“跑什么?”
“心虚了吧!”
“八成就是他们!”
姜梨站在摊后,看着那三人狼狈逃走的背影,心里那点堵了一夜的害怕,忽然散了大半。
她低下头,继续盛馄饨。
手不抖了。
声音也亮了。
“下一碗!”
小满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陆长安回到摊边,伸手要拿馄饨。
姜梨立刻拍开他的手。
“你干什么?”
陆长安震惊。
“我忙一早上,吃一碗都不行?”
姜梨道:“前一百碗请客,没你的份。”
陆长安看向小满。
“小满姑娘,她过河拆桥。”
小满点头。
“拆得好。”
陆长安:“……”
就在这时,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好热闹啊。”
陆长安回头。
贺云亭摇着扇子走了进来。
他身边还跟着两个小厮,衣裳干净,气质散漫,和牙市后巷格格不入。
可他一点不嫌脏,反倒饶有兴趣地看着摊子。
“陆兄,昨夜你在万花楼点评百两华服,今日竟在牙市后巷请人吃馄饨。”
陆长安拱手。
“贺公子消息真灵。”
贺云亭笑道:“江南城不大,有趣的事更少。你这边一开锅,我便听见了。”
他看向姜梨身上的旧裙,又看向木牌上的“旧衣换春”。
“这主意不错。”
陆长安道:“馄饨要不要来一碗?”
贺云亭挑眉。
“我也能吃?”
姜梨下意识道:“当然能。”
陆长安却伸手拦住。
“别人免费,贺公子不行。”
贺云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为何?”
陆长安认真道:“你看起来不像缺这五文钱。”
贺云亭大笑。
“有理!”
他取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摊上。
“那我买十碗。”
姜梨眼睛都直了。
“用不了这么多。”
贺云亭道:“多的,算给后面人添汤。”
人群里立刻响起叫好声。
“这公子大气!”
“好人啊!”
贺云亭坐在小凳上,端起一碗馄饨尝了一口。
眼睛一亮。
“不错。”
姜梨松了口气。
陆长安问:“比万花楼的点心如何?”
贺云亭想了想。
“万花楼点心贵。”
姜梨有些失落。
贺云亭又道:“但这个热。”
姜梨一愣。
贺云亭笑道:“热的东西,比贵的东西更容易让人记住。”
陆长安看了他一眼。
这贺云亭,倒不是只会凑热闹。
贺云亭吃完馄饨,站起身,对身边小厮道:“去告诉我娘,春衣会那日,贺家也去。”
小厮应声。
周围人一听,议论声更响。
“贺家也去?”
“那秦府这次真热闹了。”
“赵家那边不是也要去吗?”
“有好戏看了。”
陆长安心里一动。
贺云亭这是当众给秦府抬了一手。
秦府现在缺的不是银子。
是有人愿意相信。
贺家一去,其他观望的人也会动。
陆长安朝贺云亭拱手。
“多谢。”
贺云亭摇扇一笑。
“我不是帮你。”
陆长安点头。
“懂,你是帮好看的衣裳。”
贺云亭大笑。
“正是!”
牙市后巷热闹了整整一上午。
一百碗馄饨很快发完。
后来又有人出钱买。
姜梨忙得满脸通红,嘴角却一直压不住。
等到午时,馄饨卖空。
新担子旁边,竟多了一小堆铜钱。
姜梨数了数,愣住了。
比她平日卖两天还多。
她抬头看陆长安。
“我……”
陆长安道:“别谢我。”
姜梨一顿。
陆长安继续道:“真要谢,就记得以后别给我涨价。”
姜梨红着眼笑骂。
“你想得美。”
小满帮着收拾碗筷,整个人累得不行,却很高兴。
“今日之后,旧衣换春肯定传得更远。”
陆长安点头。
“赵家帮了大忙。”
小满一愣。
“赵家砸摊子,还帮忙?”
陆长安道:“没有他们砸,哪有秦府请百碗馄饨?没有百碗馄饨,哪有半条街替秦府说话?”
小满想了想,忽然觉得很有道理。
她看着陆长安,眼神有点佩服。
“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陆长安叹气。
“以前穷出来的。”
小满问:“穷还能长脑子?”
“能。”
陆长安认真道:“有钱人解决问题靠花钱,穷人解决问题靠琢磨。琢磨多了,脑子就被迫长出来了。”
小满听得一愣一愣。
姜梨在旁边补了一句:“难怪你嘴这么欠。”
陆长安看她。
“这和嘴有什么关系?”
姜梨道:“穷得连脸皮都不要了呗。”
小满笑得差点打翻碗。
陆长安沉默片刻。
“姜姑娘,你现在已经学坏了。”
姜梨扬起下巴。
“跟你学的。”
一行人回秦府时,消息已经先一步传回来了。
秦府门房看陆长安的眼神都变了。
早上他们还觉得,这新家丁惹祸。
现在却觉得,这人惹出来的祸,好像都能变成热闹。
秦明月在前厅等着。
小满一回来,便把牙市后巷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那三个灰衣人被逼着端馄饨,人群哄笑,她自己也笑得不行。
秦明月听完,神情没有太大变化。
只是眼底冷意散了些。
“姜梨如何?”
小满道:“好多了,馄饨也卖完了。”
秦明月点头。
“那便好。”
陆长安站在旁边,打了个哈欠。
一夜没睡,又忙了一上午,他现在困得快要站着升天。
秦明月看向他。
“今日做得不错。”
陆长安眼睛一亮。
“有赏?”
秦明月淡淡道:“有。”
陆长安立刻精神。
秦明月道:“赏你睡一个时辰。”
陆长安脸上的笑僵住。
“一个时辰?”
秦明月道:“嫌多?”
陆长安立刻摇头。
“不嫌。”
“午后继续赶春衣会。”
陆长安叹了口气。
“大小姐,你这赏赐,和延期行刑差不多。”
小满笑出了声。
秦明月看了他一眼。
“那你可以不要。”
陆长安立刻行礼。
“谢大小姐隆恩,小的这就去睡。”
他刚转身,门外又有家丁快步进来。
“大小姐,赵家那边有动静。”
陆长安脚步一顿。
秦明月皱眉。
“说。”
家丁道:“赵家刚放出话,说春衣会那日,他们会请江南织造行会的严老先生亲自评衣。”
方娘子脸色一变。
“严老先生?”
小满问:“很厉害吗?”
方娘子沉声道:“严松年,江南老裁衣,曾给几任知府夫人做过礼服。眼光极严,最重规矩。他若评衣,寻常新样很难入眼。”
秦明月眼神也沉了些。
赵家这一招很准。
秦府现在靠的是新奇、人心和话头。
可若让严松年来评,便会把春衣会重新拉回规矩、针脚、料子和正统上。
这正是秦府目前最弱的地方。
陆长安揉了揉眼睛。
“严老先生喜欢规矩?”
方娘子点头。
“极喜欢。”
陆长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秦明月看他。
“你笑什么?”
陆长安道:“喜欢规矩好啊。”
小满愣住。
“这还好?”
陆长安点头。
“最怕的是没规矩的人,因为不知道他想要什么。”
他抬头看向秦明月,困倦的眼睛里又有了光。
“既然严老先生喜欢规矩。”
“那春衣会那天,咱们就送他一条新规矩。”
秦明月眸色微动。
“什么规矩?”
陆长安笑了笑。
“衣裳做得再好,若不让穿它的人抬头。”
“那就不算好衣裳。”
方娘子愣在原地。
小满也怔怔看着他。
秦明月望着陆长安,半晌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她道:“先去睡。”
陆长安立刻拱手。
“大小姐英明。”
他转身就走。
刚走两步,又停下。
“大小姐。”
秦明月抬眼。
“嗯?”
陆长安认真问:“一个时辰,能不能四舍五入成一天?”
秦明月面无表情。
“沈伯。”
陆长安立刻跑了。
“小的告退!”
小满笑得弯下腰。
秦明月站在前厅,看着陆长安跑远的背影,眼底终于浮起一丝很浅的笑。
只是那笑很快收起。
春衣会只剩两日。
赵家请来了严松年。
秦府真正的难关,还在后头。
可不知为何,她心里竟没有之前那么沉了。
好像只要那个欠揍的家丁还在。
秦府的局,就总能被他搅出一点不一样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