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安这一觉,只睡了半个时辰。
严格来说,不叫睡。
叫短暂昏迷。
他刚沾上床,连梦都没来得及做完整,就听见外头有人敲门。
笃笃笃。
陆长安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笃笃笃。
他继续装死。
外头安静片刻。
下一刻,小满的声音响了起来。
“陆长安,小姐叫你。”
陆长安闭着眼,声音虚弱。
“小满姑娘,你听错了。”
门外的小满一愣。
“我听错什么?”
“小姐叫的是另一个陆长安。”
小满:“……”
她忍了忍。
“秦府就你一个陆长安。”
陆长安把被子裹得更紧。
“那就是大小姐叫错了。”
外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小满咬牙道:“你再不起来,我就让沈伯来了。”
被子里立刻探出一张脸。
陆长安眼神清明,完全不像刚才快死了。
“我醒了。”
小满推门进来,看见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你不是困得要死吗?”
陆长安坐起来,满脸沉痛。
“人可以困,但不能被沈伯打醒。”
小满把一盆水放下。
“快洗脸,前厅来人了。”
陆长安动作一顿。
“赵家又来了?”
“不是。”
“姜梨馄饨摊又被砸了?”
“也不是。”
陆长安松了口气。
“那我再睡会儿。”
小满一把扯住他的被子。
“是严老先生派人来了!”
陆长安被冷风一吹,整个人彻底醒了。
“严松年?”
小满点头。
“他派了弟子送评衣帖过来,说春衣会那日会按三规评衣。”
陆长安揉着眉心。
“哪三规?”
小满从袖中取出一张帖子。
“小姐让我拿给你看。”
陆长安接过,展开一看。
字写得极好。
一笔一画,端方得像拿尺子量过。
上面只有三行。
一评料。
二评工。
三评制。
下面还有一句话。
衣为礼,不可哗众;衣为身,不可轻浮;衣为家,不可失仪。
陆长安看了两眼。
“字不错。”
小满急道:“谁问你字了?”
陆长安又看了一眼。
“话也挺吓人。”
小满道:“方娘子说,这帖子就是冲着秦府来的。”
陆长安点头。
“看出来了。”
一评料,秦府比不过赵家金线云锦。
二评工,秦府时间太短,针脚绣工也压不过赵家多年绣坊。
三评制,严松年最重衣制规矩。
秦府现在的月下踏春,胜在轻、新、巧。
可在这种老先生眼里,很可能就是“不够端庄”。
更别提旧衣换春。
那东西若被扣上“改旧补残,难登大雅”的帽子,春衣会还没开始,声势就要折半。
小满见他不说话,心里更慌。
“你怎么不急?”
陆长安打了个哈欠。
“急也得洗脸。”
小满:“……”
陆长安慢吞吞洗了脸,又看了一眼铜镜。
镜子里的人眼下青黑,头发乱着,脸色像被榨干的竹笋。
他叹了口气。
“这秦府再待下去,我迟早英年早逝。”
小满没好气道:“少胡说,快走。”
前厅里,气氛比陆长安想象中还沉。
秦明月坐在主位。
秦守德在厅里来回踱步,脸色难看。
方娘子站在一旁,手里攥着那张评衣帖,眉头紧皱。
几个绣娘也都低着头。
陆长安刚进门,秦守德便冷声道:“睡醒了?”
陆长安拱手。
“托三老爷的福,醒得很彻底。”
秦守德哼了一声。
“你还有心思贫嘴?严老先生的帖子看了没有?”
“看了。”
“你觉得如何?”
陆长安道:“很有文化。”
秦守德脸一黑。
“我是问你秦府该怎么办!”
陆长安眨了眨眼。
“三老爷,这话你应该早说。”
秦守德险些被气得背过气去。
秦明月抬眼。
“说正事。”
陆长安这才收了几分嬉皮笑脸。
他走到桌前,又拿起帖子看了一遍。
“严松年这个人,大家了解多少?”
方娘子立刻开口。
“严老先生是江南裁衣名家,年轻时便有名。二十年前,曾替知府夫人做过一件归宁礼服,后来江南许多大户都按那件衣裳的形制改过。”
陆长安问:“为什么那件礼服有名?”
方娘子想了想。
“听说那位知府夫人身子不好,腰背不能久直,赴宴时又不能失礼。严老先生便改了腰背支撑,让她坐立行走都不失仪态。”
陆长安眼睛一亮。
“也就是说,他最出名的衣裳,不是因为料子最贵,也不是绣工最多。”
方娘子一怔。
陆长安道:“是因为那件衣裳帮穿它的人撑住了体面。”
前厅安静了一瞬。
秦明月眼神微动。
方娘子也愣住了。
她从前只知道严老先生重规矩、重礼制、重针脚。
可经陆长安这么一说,忽然发现,严老先生真正成名的那件衣裳,确实不是为了炫技。
是为了人。
秦守德皱眉。
“就算如此,严老先生现在年纪大了,更重传统。秦府这些新样,在他眼里未必合格。”
陆长安道:“所以不能跟他比谁更守旧。”
秦守德问:“那比什么?”
陆长安把帖子放回桌上。
“比谁更懂规矩。”
小满听得眼睛一亮。
“你不是要送他一条新规矩吗?”
陆长安点头。
“不是硬送。”
他看向方娘子。
“得让严老先生自己承认。”
方娘子连忙问:“怎么承认?”
陆长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厅中央。
“先把月下踏春拿来。”
很快,月下踏春被抬了进来。
经过方娘子和绣娘们一夜细修,这件衣裳比昨日更完整。
纱边压细了,腰线也收得更顺。
晨光下看去,轻得像一缕春风。
秦守德看了一眼,眉头皱得很深。
“好看是好看,但未免太轻。”
方娘子也迟疑道:“严老先生或许会觉得不够庄重。”
陆长安问:“它给谁穿?”
小满下意识道:“给人穿啊。”
陆长安点头。
“对,给人穿,不是给牌匾穿。”
秦守德脸色一沉。
陆长安赶紧补充:“三老爷别误会,我没说您。”
秦守德气得指着他。
“我还没说话!”
陆长安立刻低头。
“那是小的提前认错。”
秦明月冷声道:“继续。”
陆长安走到衣架旁,指着月下踏春。
“从现在开始,秦府所有新样,都要过四关。”
方娘子问:“哪四关?”
“站。”
陆长安伸出一根手指。
“站着要好看。”
“走。”
他伸出第二根。
“走起来要活。”
“坐。”
第三根。
“坐下不能乱,也不能勒得人喘不过气。”
最后,他看向众人。
“抬头。”
小满愣住。
“抬头?”
陆长安点头。
“穿上这件衣裳的人,要敢抬头。”
前厅一下静了下来。
秦明月望着他,目光停住。
陆长安继续道:“很多衣裳,挂着好看,穿着难受。很多衣裳,贵是贵,却让人整个人都被衣裳压住。那种衣裳,最多叫贵,不叫好。”
“秦府要做的不是让人看见布有多贵。”
“是让人穿上之后,觉得自己也配站在人前。”
方娘子手指微微一颤。
她低头看着月下踏春,像是第一次真正明白这件衣裳该怎么做。
秦守德还是有些不服。
“话是好听,可严老先生看的是规矩。”
陆长安道:“抬头就是最大的规矩。”
秦守德皱眉。
陆长安看向他。
“三老爷,你觉得衣裳最早是为了什么?”
秦守德道:“遮身,守礼。”
“对。”
陆长安点头。
“遮身不是压身,守礼不是跪着。”
秦守德一时语塞。
秦明月忽然开口。
“试。”
众人看向她。
秦明月道:“按他说的,四关试衣。”
方娘子立刻应声。
“是。”
第一件试的是月下踏春。
原本陆长安想让小满试。
小满一听,连连摆手。
“我不行,我笨手笨脚的。”
陆长安看着她。
“你怕什么?”
“我怕穿坏了。”
“穿坏了就改。”
“我还怕摔。”
“摔了也改。”
小满瞪大眼睛。
“我摔了怎么改?”
陆长安认真道:“改地。”
小满气得想踹他。
最后,月下踏春还是让一个身形清瘦的绣娘试了。
衣裳上身后,所有人都安静了。
站着好看。
这一点不用说。
可当她走起来时,问题就出来了。
裙摆外层太轻,转身时好看,但走快几步,纱边容易缠脚。
方娘子脸色一变。
“这若春衣会上出了岔子……”
陆长安道:“改。”
方娘子点头。
“外纱短半寸,内裙压一线。”
陆长安笑了。
“方娘子比我懂。”
方娘子一愣,随即也笑了。
第二关坐下。
绣娘坐到椅上时,腰间轻纱堆在一处,略显乱。
方娘子立刻上前调整。
“这里要暗扣。”
陆长安点头。
“对,让它看着随意,其实不许它真随意。”
小满听得嘀咕:“跟你正好相反。”
陆长安回头。
“小满姑娘,你现在说话越来越伤人了。”
小满扬了扬下巴。
“跟你学的。”
陆长安无言以对。
最后是抬头。
那个试衣的绣娘原本有些拘谨,站在众人面前时总下意识缩肩。
陆长安忽然道:“停。”
众人看他。
陆长安走到她面前,隔着两步停下。
“你低头做什么?”
绣娘脸一红。
“我……我怕不合适。”
陆长安道:“衣裳穿在你身上,就是让你合适。你低着头,它再好看也白费。”
绣娘愣住。
陆长安道:“抬头。”
绣娘慢慢抬起头。
那一瞬,月白轻纱落在她肩头,浅青裙摆轻轻垂下。
整个人忽然不一样了。
刚才是衣裳好看。
现在是人也亮了。
方娘子看着这一幕,眼眶竟有些发热。
“我明白了。”
她低声道。
秦明月看着那绣娘,也明白了。
严松年要评料、工、制。
秦府可以给他看另一件事。
衣裳最终是为了人。
接着试柳外初晴。
这件衣裳还只是雏形。
颜色比月下踏春暖一些,浅黄配柔青,袖口添了一点柳叶纹,不抢眼,却温和。
小满看着它,眼睛亮得不行。
陆长安注意到了。
“小满姑娘,想试?”
小满脸一红。
“我没有。”
陆长安点头。
“那就你了。”
小满:“?”
她还没来得及跑,就被方娘子和几个绣娘按去了屏风后。
不多时,小满换好柳外初晴出来。
她平日穿的是丫鬟衣裳,利落简单。
突然换上这身浅黄柔青的裙子,整个人像从春柳底下走出来的。
她自己都不敢动。
“是不是很怪?”
陆长安看了看。
“不怪。”
小满松了口气。
陆长安补充:“就是不太像丫鬟了。”
小满脸更红。
秦明月看着小满,眼神也柔了些。
小满从小跟着她,平日最爱热闹,却因为秦府规矩,很少这样打扮。
现在穿上这身衣裳,竟有几分少女该有的明亮。
陆长安道:“走两步。”
小满小心翼翼走了两步。
裙摆轻,袖口也方便。
没问题。
“坐。”
小满坐下。
腰间略紧。
她小声道:“这里有点勒。”
方娘子立刻记下。
陆长安点头。
“柳外初晴给温柔型的夫人小姐穿,不能勒。她们坐着说话的时间多,腰要松一分。”
方娘子一边记,一边点头。
秦守德站在旁边,看着小满试衣,脸色虽然还是严肃,眼神却没那么抗拒了。
因为他也看得出来。
这衣裳不是胡闹。
它真的在考虑穿衣的人。
最后试花间照影。
这件还没完全成形。
颜色更明亮,桃粉压一点浅白,裙边用极细的花纹点缀,不繁复,但看着年轻。
姜梨刚好从外面送馄饨担回来,被小满拉进来。
“你试!”
姜梨吓了一跳。
“我?我不试!我刚卖完馄饨,身上都是汤味!”
陆长安道:“正好。”
姜梨瞪他。
“什么正好?”
陆长安道:“如果一件衣裳能让卖完馄饨的姑娘穿上也好看,那就说明它真有本事。”
姜梨气得脸通红。
“你才卖完馄饨!”
陆长安认真道:“我倒是想卖,怕你抢我生意。”
小满笑着把姜梨推进屏风后。
片刻后,姜梨换上花间照影出来。
这一下,连秦守德都愣了愣。
姜梨原本穿杏色旧裙,清爽朴素。
换上花间照影后,她像突然从市井烟火里冒出一枝桃花。
不是富贵小姐的华丽。
是活泼,鲜亮,有生气。
她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往哪放,脸红得像裙边的花色。
陆长安看了两眼,忽然摇头。
姜梨心里一紧。
“不好看?”
“好看。”
“那你摇头干什么?”
陆长安叹气。
“我在替姜姑娘未来的馄饨客人担心。”
姜梨一愣。
“担心什么?”
陆长安道:“你穿成这样去卖馄饨,估计一堆人排队只看人,不吃面。”
姜梨先是一怔,随即抄起旁边软尺就砸他。
“你闭嘴!”
陆长安早有准备,往旁边一躲。
软尺砸到秦守德脚边。
秦守德低头看了一眼,脸黑了。
姜梨脸色一白。
“我……我不是故意的。”
陆长安立刻道:“三老爷宽宏大量,不会跟你计较。”
秦守德冷笑。
“我什么时候宽宏大量了?”
陆长安认真道:“从现在开始。”
秦守德气得想拿软尺抽他。
秦明月终于忍不住按了按眉心。
“闹够了吗?”
众人立刻安静。
陆长安也站好。
试完三件衣裳,问题不少。
月下踏春要改外纱。
柳外初晴要松腰。
花间照影要压一下颜色,否则太跳。
方娘子却不怕了。
有问题不可怕。
最怕不知道问题在哪里。
现在一试,所有地方都清楚了。
她立刻带着绣娘们去改。
偏院重新忙了起来。
秦明月留在前厅,陆长安也被留下。
秦守德原本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问:“你真觉得,严老先生会吃这一套?”
陆长安摇头。
“不知道。”
秦守德脸色一沉。
“不知道你还敢做?”
陆长安道:“三老爷,赵家知道吗?”
秦守德一愣。
陆长安继续道:“赵家也不知道严老先生一定喜欢金线云锦。他们只是赌严老先生看重规矩。”
“那我们就赌严老先生更看重人。”
秦守德皱眉。
“若赌输了?”
陆长安想了想。
“那就说明严老先生眼神不好。”
秦守德差点被他气笑。
“这话春衣会上你敢说?”
陆长安立刻摇头。
“不敢。”
秦守德冷哼一声。
“算你有点自知之明。”
陆长安小声补了一句:“我会换个委婉点的说法。”
秦守德转身就走。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被这个家丁气得提前入土。
秦明月看着桌上的评衣帖。
“陆长安。”
“在。”
“你觉得严松年是怎样的人?”
陆长安道:“我没见过。”
“猜。”
陆长安想了想。
“能用一件衣裳替知府夫人撑住体面的人,应该不是只会看料子的人。”
秦明月沉默片刻。
“若他已经变了呢?”
人会变。
年轻时有心气的人,年老后未必还愿意冒险。
严松年如今名望极高。
他完全可以站在赵家那边,用最安全的老规矩压秦府。
陆长安看着那张帖子。
“那也得让他看见。”
“看见什么?”
陆长安道:“看见秦府不是拿旧衣胡闹,也不是拿轻纱取巧。”
他顿了顿。
“是让那些本来不敢站出去的人,站出去。”
秦明月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到了姜梨在秦府门前抬头的样子。
想到了小满方才穿上柳外初晴时,脸红却亮着眼的样子。
也想到了那个试月下踏春的绣娘,从低头到抬头的一瞬间。
她忽然明白陆长安所说的“抬头”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把头抬起来那么简单。
是一个人忽然发现,自己也配被看见。
秦明月看向陆长安。
“你以前也想抬头?”
陆长安一怔。
这话问得有些突然。
他想起了以前的自己。
忙碌,穷,挤在人群里。
吃一碗十五块的面都要想想明天。
他不是没有抬过头。
只是很多时候,抬头也看不见自己想要的东西。
陆长安笑了笑。
“大小姐,我以前主要是低头找钱。”
秦明月看着他。
“又不说实话。”
陆长安叹道:“说实话容易欠债。”
秦明月道:“你已经欠了。”
陆长安认真点头。
“所以更不能多欠。”
秦明月拿他没办法。
正此时,门外忽然有家丁快步进来。
“大小姐。”
秦明月抬眼。
“何事?”
家丁神色有些古怪。
“严老先生来了。”
前厅里几人同时一怔。
秦明月皱眉。
“他不是春衣会那日才评衣?”
家丁道:“严老先生没去前厅。”
“那他去了哪里?”
家丁看了一眼陆长安。
“去了厨房。”
陆长安眼皮一跳。
“厨房?”
家丁点头。
“他说,听闻秦府昨日请了半条街吃馄饨,想先尝一碗。”
小满惊得眼睛都圆了。
秦明月也看向陆长安。
陆长安沉默了一下,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家丁又道:
“严老先生还说。”
“请那位说‘衣裳不是越贵越好’的秦府家丁过去。”
前厅瞬间安静。
小满看着陆长安,小声道:“他找你。”
陆长安抬头望了望房梁。
半晌后,他深深叹了口气。
“秦府厨房。”
“怎么比前厅还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