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府厨房今日很安静。
不是没人。
是没人敢大声说话。
王婶站在灶边,手里拿着汤勺,脸色前所未有地严肃。
几个厨娘缩在旁边,连切菜都不敢切出响动。
姜梨抱着自己的小布包,站在门口,紧张得手心直冒汗。
厨房中央,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须发皆白,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深灰长衫。
衣裳并不华贵,却极合身。
肩线、袖口、腰背,每一处都像是长在他身上。
他坐在那里,腰背不弯,手边放着一根乌木拐杖。
面前是一碗刚出锅的馄饨。
热气往上冒。
老人拿着汤匙,慢慢喝了一口汤。
然后停住。
厨房里几个人的心,也跟着停住。
陆长安赶到厨房门口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先看严松年。
再看馄饨。
最后看王婶。
王婶立刻瞪他。
那眼神很清楚。
你要是敢乱说话,我先拿汤勺敲死你。
陆长安立刻低头。
“严老先生。”
严松年没有抬头。
他又喝了一口汤,才慢慢道:“你就是陆长安?”
“是。”
“秦府那个新来的家丁?”
“是。”
“万花楼里说赵家衣裳像钱袋子的,也是你?”
陆长安沉默了一下。
厨房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危险。
小满站在他身后,立刻小声提醒:“别乱说。”
陆长安点头,认真道:“不是。”
小满刚松一口气。
严松年抬起眼。
“不是?”
陆长安道:“小的没说像钱袋子。”
小满眼睛一亮。
还好。
这次他终于知道收敛了。
结果陆长安下一句道:“小的说的是会走路的钱袋子。”
小满眼前一黑。
王婶手里的汤勺一抖。
姜梨差点把布包捏扁。
秦明月刚走到厨房外,听见这句话,脚步也停了一瞬。
她忽然觉得,让沈伯打得还是轻了。
严松年看着陆长安。
他的眼睛不浑浊,反而很亮。
亮得像两把旧剪子。
“你倒是不怕得罪人。”
陆长安叹气。
“怕。”
“怕还说?”
“小的这张嘴,有时候不太听脑子的话。”
严松年看了他片刻,忽然问:“那你的脑子听谁的?”
陆长安想了想。
“听饭的。”
厨房里一静。
姜梨低头憋笑。
小满用力掐了一下自己手心。
秦明月站在门外,眉心轻轻跳了一下。
严松年却没有生气。
他看了一眼面前的馄饨。
“难怪你让秦府请半条街吃馄饨。”
陆长安走进厨房,规规矩矩站在一旁。
“严老先生觉得味道如何?”
严松年没有回答,只是问:“这汤是谁调的?”
王婶立刻上前半步。
“回老先生,是我。”
姜梨小声补充:“馄饨是我包的。”
严松年点了点头。
“汤底厚,馄饨轻。一个撑底,一个入口,配得住。”
王婶脸上瞬间有了光。
她在秦府做了这么多年饭,被人夸好吃的时候不少。
可被严松年这种老先生说一句“配得住”,莫名比夸十句好吃都让人心里舒坦。
姜梨也松了口气。
严松年放下汤匙,看向陆长安。
“你叫我来厨房,不怕失礼?”
陆长安一愣。
“不是您自己来的?”
严松年淡淡道:“我是自己来的,但你可以拦。”
陆长安认真道:“老先生,秦府前厅有茶,厨房有馄饨。人饿的时候,厨房比前厅讲礼。”
严松年眼神微动。
“这话倒有些意思。”
陆长安道:“主要是馄饨有意思。”
严松年问:“馄饨有什么意思?”
陆长安看了一眼那碗馄饨。
“汤要热,皮要薄,馅不能太贪多。”
姜梨听得一愣。
这人还真懂?
陆长安继续道:“馄饨包得太满,下锅容易破。皮太厚,吃着不顺。汤冷了,再好的馄饨也少一半滋味。”
严松年看着他。
“你是在说馄饨?”
陆长安笑了笑。
“也可以说衣裳。”
厨房忽然安静下来。
秦明月走了进来。
“严老先生。”
严松年起身。
秦明月微微行礼。
严松年也回了一礼。
“秦大小姐,老夫不请自来,叨扰了。”
秦明月道:“老先生愿来,是秦府荣幸。”
严松年看了一眼陆长安。
“你这家丁,很会说话。”
秦明月淡淡道:“也很会挨打。”
陆长安:“……”
小满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严松年眼底也有一丝笑意。
“看来传闻不假。”
陆长安小声道:“老先生,传闻一般都有夸张。”
严松年问:“哪一处夸张?”
陆长安认真道:“秦府打人其实没那么重。”
秦明月看向他。
陆长安立刻闭嘴。
严松年喝完最后一口汤,慢慢站起身。
“馄饨吃过了。”
秦明月道:“老先生可要去前厅喝茶?”
严松年摇头。
“不急。”
他看向陆长安。
“老夫今日来,是想见一见那个说衣裳不是越贵越好的人。”
陆长安低头。
“小的乱说的。”
严松年道:“乱说也要有乱说的根。”
他拄着拐杖,往外走了两步。
“听闻秦府如今要做旧衣换春,也要做春衣新样。东西在哪?”
秦明月看向方娘子。
方娘子立刻道:“在偏院。”
严松年点头。
“带路。”
一行人从厨房去了偏院。
路上,陆长安悄悄往后退。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刚退到廊柱后,秦明月头也不回。
“陆长安。”
陆长安脚步一僵。
“在。”
“跟上。”
陆长安叹气。
他就知道。
秦府现在什么热闹都少不了他。
偏院里,绣娘们原本正在赶工。
一听严松年来了,所有人都慌了。
针线收得乱七八糟,布料也没来得及完全整理。
方娘子脸色发白。
她做衣裳多年,最敬的便是严松年这种老裁衣。
此刻像学生见了夫子,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严松年进院后,没有先看那几件新样。
他先看桌上的剪刀。
又看线筐。
最后看地上落下的几根碎布线头。
方娘子脸色更白。
“老先生,昨夜赶工,院中杂乱,还未来得及收拾。”
严松年淡淡道:“乱,不怕。”
方娘子一怔。
严松年拿起一截被剪下的浅青薄纱。
“怕的是乱了,不知道为什么乱。”
他看向衣架上的月下踏春。
“这是那件月下踏春?”
秦明月点头。
“是。”
严松年走过去。
他没有像旁人那样先夸好不好看。
而是伸手摸了摸纱边。
又看袖口。
再看腰侧暗扣。
方娘子紧张得呼吸都轻了。
严松年皱眉。
“纱边修过?”
方娘子连忙道:“是。试行时外纱容易缠脚,便短了半寸。”
严松年又看腰侧。
“这里原先没有暗扣?”
“是。坐下时纱会乱,便添了。”
严松年点了点头。
“谁试的?”
方娘子道:“院里的绣娘。”
严松年终于看向陆长安。
“你让人试站、试走、试坐、试抬头?”
陆长安一脸惊讶。
“老先生怎么知道?”
严松年面无表情。
“我没瞎。”
陆长安低头。
“老先生慧眼。”
严松年哼了一声。
“少拍。”
陆长安立刻收声。
严松年又看向柳外初晴。
他看得更久。
“这件腰改过。”
方娘子道:“小满试穿时说腰间略紧。”
严松年看了小满一眼。
小满立刻站直,像被夫子点名。
严松年问:“穿着如何?”
小满紧张道:“回老先生,改过以后……舒服些。”
“只是舒服?”
小满愣了愣。
她下意识看秦明月。
秦明月道:“照实说。”
小满咬了咬唇,小声道:“穿上后,觉得自己不像丫鬟。”
这话一出,院中安静了。
小满说完就有些后悔。
她是秦明月身边的丫鬟。
她不该这样说。
可严松年没有训斥。
他只是看着小满。
“那你觉得自己像什么?”
小满低下头,小声道:“像……像春天里也能出去走一走的人。”
严松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回柳外初晴上。
过了一会儿,他道:“这件衣裳,名字取得不算差。”
小满眼睛一亮。
方娘子也松了口气。
陆长安立刻道:“老先生觉得不错?”
严松年看他一眼。
“名字不错,不代表衣裳不错。”
陆长安点头。
“老先生严谨。”
严松年道:“你再拍,我便走。”
陆长安立刻闭嘴。
秦明月眼底闪过一点极淡的笑。
严松年走到花间照影前。
这件衣裳颜色已经压过一轮。
没有之前那么跳,却还留着少女的明亮。
姜梨站在旁边,不自觉往后缩了缩。
严松年却看向她。
“你穿过?”
姜梨紧张得点头。
“穿、穿过。”
“感觉如何?”
姜梨想了想。
“好看。”
严松年等着。
姜梨又补充:“但走快了,裙摆有点飘,我怕踩到。”
方娘子立刻道:“这里已经准备再收一指。”
严松年点头。
“还算有脑子。”
方娘子被夸得又喜又怕。
陆长安小声嘀咕:“老先生夸人也挺省布料。”
小满差点笑出声。
严松年耳朵却很灵。
“你说什么?”
陆长安立刻道:“小的说老先生一针见血。”
严松年冷哼。
“油嘴滑舌。”
陆长安低头。
“这是天赋。”
秦明月冷冷看他。
陆长安彻底安静。
严松年看完三件新样,又让人把旧衣换春的册子拿来。
他翻开第一页。
是一个妇人的旧袄。
娘亲临终前缝的。
第二页,是一件压箱底的嫁衣。
第三页,是姐姐旧裙要给妹妹改。
严松年一页一页看得很慢。
看完之后,他合上册子。
“你们打算把这些也带去春衣会?”
秦明月道:“是。”
严松年皱眉。
“春衣会向来评新衣。旧衣改制,难登台面。”
这话一出,方娘子脸色一变。
小满也有些急。
姜梨下意识捏紧了自己的布包。
陆长安站在旁边,没有立刻开口。
秦明月看向严松年。
“老先生也觉得旧衣不配?”
严松年道:“不是旧衣不配,是春衣会有春衣会的规矩。”
陆长安终于开口。
“规矩是给人穿的,还是给衣裳穿的?”
院里瞬间一静。
严松年转头看他。
“你问我?”
陆长安点头。
“问老先生。”
小满紧张得手指都攥起来了。
她觉得陆长安真是胆子大。
这可是严松年。
不是赵承礼。
你嘴欠赵承礼也就算了,怎么对老先生也这么说话?
严松年看着陆长安。
“你觉得呢?”
陆长安道:“小的觉得,规矩是给人穿的。”
严松年眯起眼。
陆长安继续道:“没有规矩,衣裳乱。可规矩若只剩下压人,那便不叫规矩,叫枷锁。”
方娘子脸色一白。
这话太大了。
秦明月却没有阻止。
严松年声音淡了些。
“你倒是什么都敢说。”
陆长安低头。
“老先生要听真话,小的才说。”
“谁说我要听真话?”
陆长安一愣。
严松年道:“我若只是来喝馄饨呢?”
陆长安沉默片刻。
“那您可能吃得有点贵。”
严松年一怔。
“什么意思?”
陆长安认真道:“听我说这么多废话,挺累的。”
小满终于没忍住,转过身去。
姜梨也低头憋笑。
严松年看了陆长安许久,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
却让院子里紧绷的气氛松了些。
“你这家丁,确实欠揍。”
陆长安叹气。
“老先生,秦府已经揍过了。”
严松年道:“揍少了。”
陆长安:“……”
秦明月淡淡道:“老先生慧眼。”
陆长安震惊地看向秦明月。
大小姐,你怎么也跟着夸?
严松年把册子放回桌上。
“旧衣换春可以带。”
方娘子猛地抬头。
小满眼睛也亮了。
秦明月神色未变,只问:“老先生不觉得坏规矩?”
严松年看着那几件衣裳。
“春衣会评新衣,是因为新衣代表新时节。可若旧衣能改出新意,也不算辱没春字。”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严厉了几分。
“但旧衣上台,最怕卖惨。”
陆长安眼神一动。
严松年看向他。
“你记住,旧衣换春,不是把人家的苦拿出来给人看热闹。”
院里安静下来。
陆长安这次没有贫嘴。
他认真点头。
“记住了。”
严松年道:“旧衣若要上台,不能哭哭啼啼,也不能拿人家伤心事换掌声。”
秦明月也点头。
“老先生说得是。”
严松年翻开册子,点了其中三页。
“这三件可以。”
陆长安看过去。
第一件,是姜梨那条旧裙。
第二件,是一位妇人的旧嫁衣。
第三件,是给小姑娘改姐姐旧裙的那件。
严松年道:“一贫,一嫁,一幼。三件足够。”
陆长安立刻明白。
姜梨代表市井姑娘。
旧嫁衣代表成过亲的妇人。
姐姐旧裙改妹妹衣,则代表家中传承。
三件旧衣,比三十件都清楚。
严松年又道:“春衣会那日,我会改评法。”
秦明月眼神微变。
“改评法?”
严松年拿起拐杖,声音不高,却像落在每个人心上。
“往年评衣,只看架上。”
“今年,衣上人。”
方娘子怔住。
小满不懂,却觉得这句话莫名有力。
陆长安眼睛亮了。
严松年继续道:“一看站姿,二看行步,三看落座,四看抬手敬茶。”
陆长安忍不住笑了。
这正是他方才说的四关。
严松年看他。
“笑什么?”
陆长安道:“老先生这评法好。”
严松年冷声道:“不是为了秦府。”
陆长安点头。
“当然,老先生公正。”
严松年道:“也不是为了赵家。”
陆长安继续点头。
“明白,老先生清白。”
严松年皱眉。
“你这话怎么听着不像好话?”
陆长安立刻正色。
“小的是真心的。”
小满小声道:“他真心的时候最不可信。”
严松年看了小满一眼。
小满立刻低头。
严松年却没有怪她,反倒道:“这丫头比你实诚。”
陆长安看向小满。
“小满姑娘,我们的情谊呢?”
小满认真道:“刚才被你说没了。”
陆长安沉痛闭眼。
秦明月终于忍不住唇角微动。
严松年把那张评衣帖收回。
“原来的三规不废。”
众人一愣。
严松年道:“料、工、制,仍要看。”
他看向秦明月。
“秦府若以为只靠几句好听话便能赢,那老夫第一个不许。”
秦明月微微颔首。
“明月明白。”
严松年又看向方娘子。
“针脚要压实,纱边不可毛,暗扣不可露。春衣会上,一步错,满盘输。”
方娘子连忙应声。
“是。”
严松年最后看向陆长安。
“你。”
陆长安立刻站直。
“老先生。”
“少说废话。”
陆长安点头。
“是。”
严松年盯着他。
“尤其是春衣会上。”
陆长安继续点头。
“是。”
严松年又道:“能不说就不说。”
陆长安沉默了。
秦明月看他。
“听见没有?”
陆长安艰难道:“听见了。”
小满小声嘀咕:“这可能比让他挨打还难。”
姜梨点头。
“他忍不住的。”
陆长安看着这两个姑娘。
他忽然觉得,自己在秦府和牙市的名声已经全毁了。
严松年准备离开时,忽然停在陆长安面前。
他的目光落在陆长安身上那件青衫上。
这是昨夜去万花楼时穿的。
陆长安回来后没来得及换。
肩线宽了些,袖口旧了些,腰间收得也急。
严松年看了片刻。
“这件衣裳谁改的?”
小满脸色一变。
“是……是我。”
她立刻低头。
“昨夜太急,没改好。”
陆长安刚想替她说话,严松年已经开口。
“确实没改好。”
小满脸一下红了。
陆长安道:“老先生,其实……”
严松年冷冷看他。
“闭嘴。”
陆长安立刻闭嘴。
严松年绕着陆长安走了半圈。
“肩宽半寸,袖长一指。腰收得太急,背后不服帖。走路时,看着像偷穿别人衣裳。”
小满脸更红了。
陆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
难怪赵承礼昨夜一眼看出来。
严松年看向小满。
“但有一处改得不错。”
小满猛地抬头。
“哪里?”
严松年指了指腰侧。
“你知道把腰线收上来,说明你看得出他身形不差。”
小满脸瞬间红透。
陆长安立刻挺直腰。
“老先生慧眼。”
小满狠狠踩了他一脚。
陆长安疼得差点叫出来。
严松年冷哼。
“他这人身形能看,嘴不能听。”
姜梨非常赞同地点头。
秦明月也没有反驳。
陆长安揉着脚,深受打击。
严松年离开前,秦明月亲自送到门口。
严松年坐上马车前,忽然看向她。
“秦大小姐。”
秦明月道:“老先生请说。”
严松年道:“你父亲当年请我给秦夫人做过一件衣裳。”
秦明月神色一顿。
这是她没想到的。
严松年继续道:“那时你还小,躲在屏风后看了半日。”
秦明月怔住。
她已经记不清了。
严松年看着她。
“你父亲那时说,秦家的布,不该只卖给最有钱的人,也该让穿衣的人心里舒坦。”
秦明月垂在袖中的手指轻轻一颤。
严松年道:“这些年,秦家大了,也累了。你若真能把这句话捡回来,春衣会输赢,倒不是最重要的。”
秦明月沉默片刻,认真行礼。
“明月记下了。”
严松年点了点头,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离开秦府。
直到看不见影子,小满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
姜梨也拍了拍心口。
“这老先生看人像看布,一眼就能看出哪里歪。”
陆长安道:“还好。”
小满看他。
“哪里好?”
陆长安认真道:“至少他没让我脱下来重新改。”
小满脸一红。
“你闭嘴!”
秦明月转身往府里走。
陆长安跟在后面,问:“大小姐,严老先生改了评法,是好事吧?”
秦明月道:“是好事,也是坏事。”
陆长安点头。
“对赵家也是。”
秦明月看向他。
陆长安道:“赵家原本准备把衣裳挂出来,用金线云锦压人。现在衣上人,要站、走、坐、敬茶。他们的衣裳若还是只顾贵,麻烦就大了。”
小满眼睛一亮。
“那赵家岂不是惨了?”
陆长安摇头。
“没那么简单。”
秦明月也道:“赵家会改。”
陆长安点头。
“所以我们也得快。”
他伸了个懒腰。
“方娘子那边要赶针脚,小满要继续练柳外初晴,姜梨得练花间照影。”
姜梨愣住。
“我也要练?”
“当然。”
陆长安看她。
“你是旧衣换春第一人,春衣会上要上去走。”
姜梨脸色瞬间变了。
“我不去!”
“去。”
“不去!”
“馄饨钱还想不想多赚?”
姜梨沉默了。
陆长安立刻补充:“上台走一圈,日后你摊前能多排十个人。”
姜梨咬牙。
“真的?”
“至少五个。”
“你刚才还说十个!”
“我怕你嫌少。”
姜梨气得拿布包砸他。
小满笑得直不起腰。
秦明月看着他们闹,眼底的凝重稍稍散了些。
可这份轻松没维持多久。
刚到前厅,沈伯便快步进来。
“小姐,赵家那边也收到消息了。”
秦明月问:“什么反应?”
沈伯沉声道:“赵承礼已经请了江南最好的舞坊,正在重改春衣会上的试衣人。”
小满脸色一变。
“他们也改得这么快?”
沈伯点头。
“而且赵家放出话,说严老先生改评法,正合赵家心意。”
姜梨有些急。
“他们不是昨夜才裂了衣裳吗?”
陆长安道:“所以他们不会再让衣裳裂第二次。”
秦明月看向沈伯。
“还有吗?”
沈伯脸色变得更难看。
“有。”
“说。”
沈伯看了一眼陆长安。
“赵家还说,秦府既然主打旧衣换春,春衣会那日,必然要让旧衣主人上台。”
姜梨脸一下白了。
陆长安眼神微沉。
沈伯继续道:“赵承礼放话,若秦府不敢让那些市井妇人、卖馄饨的姑娘登台,就说明旧衣换春只是拿穷人做噱头。”
小满怒道:“太不要脸了!”
秦明月的眸色也冷了下来。
这话很毒。
秦府若不让姜梨等人上台,旧衣换春的立意就会被打折。
可若让她们上台,春衣会那种场合,满座夫人小姐、公子掌柜,还有严松年当场评衣。
姜梨她们未必撑得住。
只要一慌,一出错,就会成为笑话。
陆长安沉默片刻,看向姜梨。
姜梨握紧布包,脸色发白。
“我……我不行。”
她声音发颤。
“那么多人,我真的不行。”
陆长安没有笑她。
也没有逼她。
他只是看着她,轻声问:
“姜梨。”
“嗯?”
“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挑着馄饨担去牙市的时候,怕不怕?”
姜梨怔住。
她当然怕。
那时她娘刚走,家里欠着药钱。
她第一次出摊,手抖得连火都点不着。
可后来,她还是一天天卖下来了。
陆长安道:“你已经站在很多人面前过了。”
姜梨眼眶微红。
“那不一样。”
“是不一样。”
陆长安点头。
“以前他们看你,是等你端一碗馄饨。”
“这次他们看你,是等你告诉他们。”
姜梨抬头。
陆长安看着她。
“卖馄饨的姑娘,也能穿着自己的旧裙子,走到春衣会上。”
前厅里安静下来。
姜梨咬着唇,手指紧紧攥着布包。
很久后,她小声问:
“我会不会给秦府丢脸?”
陆长安还没开口,秦明月先说话了。
“不会。”
姜梨愣住,看向秦明月。
秦明月神情清冷,声音却很定。
“你若敢上去,便不是丢脸。”
“是秦府的脸面。”
姜梨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她连忙低头擦。
“那……那我练。”
陆长安笑了。
“好。”
姜梨抬头瞪他。
“但你不准笑我。”
陆长安道:“我尽量。”
姜梨气急。
“尽量是什么意思?”
小满在旁边幽幽道:“他肯定会笑。”
陆长安看着她们。
“你们对我的误解太深了。”
秦明月淡淡道:“不是误解。”
陆长安:“……”
他发现了。
自己在秦府已经没有清白可言。
秦明月看向陆长安。
“从现在开始,你教她们上台。”
陆长安一愣。
“我?”
“嗯。”
“小的也没上过春衣会。”
秦明月道:“你在万花楼不是很会说?”
陆长安认真道:“说话和走路不是一回事。”
秦明月淡淡道:“那便边说边走。”
陆长安沉默了。
这听着不像安排差事。
像安排死法。
小满幸灾乐祸地看着他。
姜梨也擦干眼泪,忽然觉得让陆长安教,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毕竟有他在前面丢人,她就不显眼了。
陆长安看了看秦明月,又看了看小满和姜梨,最后长长叹了一口气。
“行吧。”
他拍了拍袖子。
“既然赵公子想看市井姑娘怎么上春衣会。”
“那咱们就让他看清楚。”
秦明月问:“看清楚什么?”
陆长安笑了笑。
“看清楚他用金线云锦请来的舞姬,能不能赢过一碗馄饨养出来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