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府后院,临时搭起了一条“台”。
说是台,其实就是几块长木板拼在一起。
下面垫了砖。
上面铺了旧毡。
看着不算体面。
但足够让人摔得很真实。
姜梨站在木板一头,脸色发白。
小满站在另一边,手里抱着柳外初晴,表情比她还紧张。
旁边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昨日拿到春牌的宋嫂。
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素色旧衣,手里捧着一件压箱底的旧嫁衣。那嫁衣颜色已经不如当年鲜亮,却被叠得整整齐齐,一看便知道主人珍惜得很。
另一个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叫阿桃。
她抱着姐姐留下的旧裙子,躲在宋嫂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今日,陆长安要教她们上台。
姜梨看着脚下那几块木板,咽了咽口水。
“我真要走?”
陆长安坐在旁边石凳上,手里拿着半块馒头。
“当然。”
姜梨道:“我能不能站着不动?”
陆长安认真想了想。
“可以。”
姜梨眼睛一亮。
陆长安继续道:“那春衣会那天,别人会以为秦府请了一根会卖馄饨的柱子。”
姜梨瞪他。
“你才是柱子!”
陆长安咬了一口馒头,叹气道:“我要是柱子就好了,至少不用熬夜。”
小满忍不住道:“你能不能别吃了?”
陆长安看她。
“为什么?”
小满指着姜梨。
“她都快紧张死了。”
陆长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馒头。
“所以我在替她吃。”
姜梨气得差点下来打他。
秦明月站在廊下。
她今日没有坐着。
只是静静看着后院。
旁边方娘子带着几个绣娘,手里拿着针线,随时准备改衣。
沈伯抱着手站在院门口,负责防止陆长安偷懒。
这阵仗,比姜梨第一次出摊还吓人。
姜梨深吸一口气。
“我走。”
她抬脚。
第一步,同手同脚。
第二步,差点踩到裙边。
第三步,整个人晃了一下。
小满赶紧伸手去扶。
姜梨脸一下红透。
“我说了我不行!”
陆长安放下馒头,抬手鼓掌。
啪啪。
姜梨更羞恼。
“你还鼓掌?”
陆长安道:“鼓励一下。”
姜梨咬牙:“你明明是在笑话我。”
陆长安摇头。
“没有。”
姜梨不信。
陆长安一本正经道:“你刚才那三步,第一步像逃债,第二步像踩雷,第三步像撞鬼。一般人走不出来。”
小满没忍住,背过身去。
姜梨从台上冲下来。
陆长安立刻躲到沈伯身后。
“姜姑娘,冷静!春衣会还没开始,不能提前消耗战力!”
姜梨气得眼圈都红了。
“我不练了!”
院子里一下静了。
小满笑不出来了。
宋嫂抱着嫁衣,神色也有些不安。
阿桃更是往后缩了缩。
姜梨站在那里,手指死死攥着裙摆。
“我本来就不是夫人小姐。”
她声音发颤。
“我会包馄饨,会挑担子,会算铜钱,可我不会在那么多人面前走来走去。”
她抬头看陆长安。
“你们都觉得我能,可我真的怕。”
这一次,陆长安没贫嘴。
他看着姜梨。
过了一会儿,他从沈伯身后走出来。
“怕是对的。”
姜梨一愣。
陆长安走到木台旁,拍了拍那几块板子。
“谁第一次站上去都怕。”
姜梨眼眶红着。
“大小姐就不怕。”
陆长安看向廊下的秦明月。
秦明月也看着他。
陆长安道:“她也怕。”
姜梨怔住。
小满也愣了。
秦明月神色平静,没有反驳。
陆长安继续道:“只是大小姐怕的时候,别人看不出来。”
姜梨下意识看向秦明月。
秦明月站在那里,衣袖微垂,脊背挺直。
她确实看不出怕。
陆长安收回目光。
“你们别学大小姐。”
小满惊道:“啊?”
姜梨也愣住。
陆长安道:“学不会。”
秦明月眼神淡淡扫了过来。
陆长安立刻补了一句:“主要是大小姐太厉害。”
小满小声道:“你求生欲来得好快。”
陆长安当没听见。
他对姜梨道:“你也别学那些夫人小姐,更别学万花楼的舞姬。”
姜梨问:“那我学谁?”
陆长安看着她。
“学你自己。”
姜梨皱眉。
“我自己有什么好学的?”
陆长安问:“你平时挑馄饨担,走得稳不稳?”
“稳。”
“锅里有汤,会不会洒?”
“不会。”
“早市人挤人,你能不能从街头挤到巷尾?”
“能。”
“那不就行了。”
陆长安指着木台。
“你别把它当春衣会的台。”
“你把它当牙市后巷。”
姜梨怔怔看着他。
陆长安道:“你不是去给别人看笑话的,你是挑着自己的日子走过去。”
“汤不能洒。”
“裙不能乱。”
“头不能低。”
姜梨的手慢慢松开。
陆长安又道:“你不是不会走,你只是忽然以为自己要变成别人。”
他说完,伸手把旁边空馄饨担拿过来。
“来。”
姜梨愣住。
“干什么?”
“挑上。”
姜梨皱眉。
“穿着这衣裳挑担子?”
“先挑。”
姜梨看了一眼秦明月。
秦明月微微点头。
姜梨这才接过担子。
担子一上肩,她整个人的神情竟然变了。
方才站在台上时,她手脚僵硬,眼神发慌。
现在担子压到肩上,她反倒稳了。
像是终于抓到了自己熟悉的东西。
陆长安道:“走。”
姜梨迈步。
这一次,她走得很稳。
一步,一步。
肩上的担子轻轻晃,却没有乱。
裙摆随着她的步子微动,花间照影的颜色在阳光下活了起来。
不是贵气。
是鲜活。
她走到木台尽头,自己都愣住了。
小满眼睛亮了。
“姜梨,你刚才走得很好!”
姜梨低头看了看自己。
“我……我真的走过去了?”
陆长安道:“对。”
姜梨有些不敢相信。
陆长安又道:“现在把担子放下,再走一次。”
姜梨放下担子。
这一次,她虽然还是紧张,却没有同手同脚。
她走得不快,但稳。
裙摆没有踩到。
肩背也没有缩。
陆长安道:“停。”
姜梨立刻停住。
陆长安看着她。
“记住刚才那个感觉。”
姜梨问:“什么感觉?”
“你不是来讨好谁的。”
陆长安道:“你是来告诉他们,这条裙子是你自己的。”
姜梨眼睛一点点红了。
她用力点头。
“嗯。”
小满看着这一幕,忽然也抱紧了手里的柳外初晴。
陆长安转头看她。
“小满姑娘,到你了。”
小满脸色一变。
“我?”
“对。”
“我又不上春衣会!”
陆长安看向秦明月。
秦明月淡淡道:“你上。”
小满呆住。
“小姐?”
秦明月道:“柳外初晴,由你试。”
小满一下慌了。
“可是我是丫鬟。”
陆长安道:“丫鬟怎么了?”
小满咬唇。
“春衣会上都是夫人小姐,我上去,会不会让人笑话秦府?”
秦明月走下廊阶,来到她面前。
“小满。”
“小姐……”
“你跟了我七年。”
小满眼圈一红。
秦明月道:“秦府的衣裳,不只给外人看。你若穿得好,也是秦府的本事。”
小满低下头,声音很轻。
“可我怕给小姐丢脸。”
秦明月道:“你不给我丢脸。”
这句话不重。
却让小满眼泪差点掉下来。
陆长安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好了,再说下去,小满姑娘要哭,哭花了脸,衣裳还得重试。”
小满吸了吸鼻子,狠狠瞪他。
“你真烦。”
陆长安点头。
“我知道。”
小满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气得没法哭了。
方娘子带她去换柳外初晴。
片刻后,小满走了出来。
她比之前更紧张。
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陆长安看了半天。
小满被他看得脸红。
“你看什么?”
陆长安道:“看问题。”
小满一僵。
“哪里有问题?”
陆长安道:“你太想像小姐身边的丫鬟。”
小满没懂。
陆长安走到她身边。
“平时你站在大小姐身后,走路要快,说话要轻,端茶不能洒,做事不能抢主子的风头。”
小满下意识点头。
陆长安道:“可柳外初晴不是让你端茶的衣裳。”
“那是做什么的?”
“让你去春天里走两步。”
小满愣住。
陆长安指着木台。
“别走得像伺候人。”
“走得像你终于偷了半日闲,能出门看花。”
小满眼睛微微睁大。
她好像懂了。
她走上木台。
第一步还是谨慎。
第二步,慢慢放松。
第三步,袖口的浅青轻轻晃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她还不是秦府丫鬟,跟着娘去河边洗衣,春天柳枝垂下来,她偷偷折了一小段,插在发间。
后来进了秦府,她学规矩,学伺候人,学察言观色。
她很久没有那样走过路了。
走到木台尽头时,小满停下。
她回头看向秦明月。
秦明月看着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小满忽然笑了。
不是平日忍不住的偷笑。
而是很亮,很干净的一下。
方娘子喃喃道:“这件衣裳,活了。”
陆长安拍了拍手。
“好,下一个。”
宋嫂抱着嫁衣,脸色立刻紧了。
“我也要走?”
陆长安道:“来都来了。”
宋嫂为难道:“我不年轻了,走上去不好看。”
陆长安看了她一眼。
“谁说春衣会只给年轻姑娘走?”
宋嫂低头摸着怀里的旧嫁衣。
“这衣裳是我成亲那年穿的。后来有了孩子,身子也胖了些,就再没穿过。”
她苦笑了一下。
“拿出来时,我自己都觉得不像话。都这个年纪了,还惦记嫁衣。”
方娘子轻声道:“宋嫂,衣裳已经改过了,你可以试试。”
宋嫂还是犹豫。
陆长安忽然问:“你夫君呢?”
宋嫂一怔,脸微微红了。
“在城南木器铺做活。”
“他见过你现在穿嫁衣的样子吗?”
宋嫂摇头。
“没有。”
陆长安道:“那春衣会那天,让他看看。”
宋嫂脸更红。
“都老夫老妻了,看什么。”
陆长安认真道:“就是老夫老妻,才更要看。”
院里安静了一瞬。
宋嫂抬头。
陆长安道:“年轻时候穿嫁衣,是给别人看热闹。过了这些年再穿,是让自己看看。”
“你不是只在怀念成亲那天。”
“你是在告诉自己,这些年柴米油盐、带孩子、补衣裳、熬日子,没有把你熬没。”
宋嫂抱着嫁衣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她低下头,眼圈慢慢红了。
秦明月看着陆长安。
这人说话有时候确实像刀。
但这一次,刀背是暖的。
宋嫂最终进了屏风。
旧嫁衣被方娘子改过。
没有保留原来沉重的宽袖,颜色也用浅纱压了压,不再艳得刺眼。
宋嫂换上出来时,所有人都静了。
她不是少女。
脸上有生活磨出来的细纹,手也有些粗。
可那件旧嫁衣穿在她身上,不显可笑。
反而有一种温温的光。
像旧年的红烛,重新亮了一下。
宋嫂站在木台前,声音发颤。
“我走不好。”
陆长安道:“你不用走得像姑娘。”
宋嫂抬眼。
陆长安道:“你就想象你从厨房走到门口,喊你夫君吃饭。”
宋嫂一愣。
姜梨噗嗤笑了。
小满也弯了眼。
宋嫂脸红道:“这算什么?”
陆长安道:“这叫日子。”
宋嫂怔住。
过了片刻,她抬脚走上木台。
一开始有些不自然。
但走着走着,她肩背慢慢松了。
不娇怯,不轻盈。
却很稳。
像一个真正过日子的妇人,把曾经的旧嫁衣穿成了现在的体面。
阿桃在旁边看呆了。
“宋嫂真好看。”
宋嫂下来时,眼泪已经忍不住了。
她连忙擦。
“不好意思,我……”
秦明月道:“很好。”
宋嫂看向她,眼泪掉得更厉害。
陆长安立刻道:“别哭别哭,严老先生说了,不卖惨。”
宋嫂被他说得又哭又笑。
“你这孩子,真会坏气氛。”
陆长安点头。
“秦府专业坏气氛。”
最后轮到阿桃。
阿桃死死抱着姐姐的旧裙,说什么也不肯上。
“我不去。”
陆长安蹲到她面前。
“为什么?”
阿桃小声道:“我太小了。”
“你多大?”
“十一。”
“十一不小了。”
阿桃抬头看他。
陆长安道:“我十一岁的时候,已经会偷看别人家锅里有没有肉了。”
阿桃愣了一下。
小满没好气道:“你能不能教点好的?”
陆长安道:“这叫生存经验。”
阿桃小声问:“真的有肉吗?”
陆长安叹气。
“没有,所以印象深刻。”
阿桃忽然笑了一下。
不怕得那么厉害了。
陆长安指了指她怀里的裙子。
“你姐姐为什么把裙子留给你?”
阿桃低头。
“姐姐嫁人了,说我以后长大些,可以改了穿。”
“那你现在穿,是偷穿吗?”
阿桃连忙摇头。
“不是!”
“那是什么?”
阿桃想了想,小声道:“是姐姐给我的。”
陆长安点头。
“那你怕什么?”
阿桃抱紧裙子。
“怕别人说我穿旧的。”
陆长安道:“他们若说呢?”
阿桃咬唇,不说话。
陆长安指了指姜梨,又指了指宋嫂。
“你看,她们都穿旧的。”
阿桃看过去。
姜梨朝她挥了挥手。
宋嫂也温柔地笑了笑。
陆长安道:“旧的不是丢人。”
“没人惦记,才丢人。”
阿桃似懂非懂。
但她抱着裙子的手松了些。
方娘子带她去换衣。
那条裙子原本是少女衣裙,给阿桃穿略大。
方娘子改短了裙摆,添了浅色边,又在袖口缝了两朵小小的桃花。
阿桃出来时,像一颗还没完全熟的小桃子。
脸红,眼亮,紧张得一动不敢动。
陆长安看着她。
“跑。”
众人一愣。
阿桃也愣住。
“啊?”
陆长安道:“跑过去。”
方娘子连忙道:“这可是春衣会,不好跑吧?”
陆长安道:“她才十一岁,走得端端正正反倒假。”
秦明月看向阿桃。
阿桃眼睛里有一点想跑的光。
秦明月点头。
“试试。”
阿桃抿了抿唇,忽然提着裙摆,小跑过木台。
裙边的小桃花跟着轻轻跳。
她跑到尽头,转过身,自己先笑了。
清脆得像早晨第一声鸟鸣。
院里所有人都跟着松了口气。
陆长安拍手。
“这就对了。”
他看向方娘子。
“阿桃不用敬茶,她给严老先生递一枝桃花。”
方娘子怔住。
“桃花?”
陆长安道:“春衣会嘛,总不能全是端着。”
秦明月沉思片刻。
“可以。”
方娘子立刻记下。
一整日,秦府后院都在练。
姜梨从挑担走,到空手走。
小满从伺候人的步子,练到像偷了半日春光。
宋嫂走得越来越稳。
阿桃跑了十几回,最后累得坐在台边吃糕。
陆长安负责动嘴。
“姜梨,别盯地,地上没铜钱。”
“小满,别端着茶盘走,你今天不是来伺候人的。”
“宋嫂,对,就这样,想象你家那位又把木屑带进屋了,你要喊他扫地。”
“阿桃,别跑太快,咱们是春衣会,不是逃学现场。”
众人一开始紧张。
练到后来,竟真有了几分热闹。
秦明月站在廊下,看着她们一遍遍走过木台。
心里忽然明白,为什么陆长安说“别学贵人,学自己”。
若让姜梨学夫人,她永远不像。
若让小满学小姐,她永远拘谨。
若让宋嫂学少女,她只会难堪。
若让阿桃学端庄,她便没了阿桃。
可她们学自己时,衣裳反倒成了她们的一部分。
傍晚时,沈伯从外面回来,脸色有些沉。
“小姐。”
秦明月转头。
“何事?”
沈伯看了一眼正在练习的众人,压低声音道:“赵家那边放出名单了。”
陆长安刚好听见,走了过来。
“什么名单?”
沈伯道:“春衣会试衣人。”
秦明月问:“都有谁?”
沈伯沉声道:“赵家请了万花楼头牌舞姬云袖,知府夫人的远房侄女林婉,还有城中最有名的美人,白玉娘。”
小满脸色一变。
“白玉娘也去?”
姜梨不懂。
“白玉娘是谁?”
小满小声道:“江南城出了名的美人,听说她穿什么都好看。”
宋嫂神色也有些不安。
阿桃眨了眨眼,没说话。
沈伯继续道:“赵家还放话,说秦府若让市井妇人和卖馄饨的姑娘登台,那便正好让大家看看,云泥之别。”
院里的热闹一下散了。
姜梨脸色白了一点。
宋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旧嫁衣。
小满也咬住了唇。
云泥之别。
这四个字太刺耳。
秦明月眼神冷了下来。
陆长安却忽然笑了一声。
姜梨抬头。
“你还笑?”
陆长安看向她们。
“他们说得对。”
小满急了。
“你怎么也这么说?”
陆长安道:“本来就是云泥之别。”
姜梨脸更白。
陆长安指了指天边。
“云在天上,看着好看。”
又指了指脚下。
“泥在地上,养得出东西。”
院里安静了一瞬。
陆长安看着她们。
“春衣会那日,她们负责让人仰头看云。”
“你们负责让人低头看见春天是从哪里长出来的。”
姜梨怔怔看着他。
宋嫂眼眶慢慢红了。
小满也攥紧了手里的袖子。
秦明月站在廊下,望着陆长安的侧脸。
夕阳落在他身上。
他还是那副青衫旧衣,袖口有些不合身,头发也有点乱。
可这一刻,他站在那里,竟比许多锦衣公子都要像个人物。
陆长安拍了拍手。
“行了,别被赵家一句话吓住。”
他看向姜梨。
“继续练。”
姜梨深吸一口气。
“练。”
宋嫂也点头。
“我也练。”
阿桃举手。
“我还跑吗?”
陆长安道:“跑。”
阿桃眼睛亮了。
“好!”
小满抱着柳外初晴,忽然也笑了。
“那我也再走一遍。”
后院又热闹起来。
秦明月看着她们重新走上木台,忽然对沈伯道:“备车。”
沈伯一怔。
“小姐要去哪?”
秦明月看向城中方向。
“去见一个人。”
陆长安回头。
“见谁?”
秦明月淡淡道:“白玉娘。”
小满一惊。
“小姐要见赵家请的人?”
秦明月没有解释。
陆长安眼睛却慢慢亮了。
“大小姐,你这是要挖人?”
秦明月看了他一眼。
“不是。”
陆长安问:“那是?”
秦明月转身往外走,声音清冷。
“我只是想问问,一个穿什么都好看的女人。”
“愿不愿意穿一件真正为她做的衣裳。”
陆长安怔了一下。
随即笑了。
他忽然觉得,秦明月真是越来越会了。
这大小姐哪里是被他带坏。
分明是本来就有这股劲,只是以前没人把火点起来。
他抬脚就要跟上。
秦明月却停步回头。
“你留下。”
陆长安愣住。
“为什么?”
秦明月目光落在后院木台上。
“继续教她们。”
陆长安沉默。
秦明月又补了一句。
“别偷懒。”
陆长安长长叹气。
“大小姐。”
“嗯?”
“你现在越来越像秦府东家了。”
秦明月问:“以前不像?”
陆长安看着她,认真道:“以前像一个人撑着秦府。”
“现在像要带着秦府往前走。”
秦明月眸光微顿。
院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陆长安立刻咳了一声。
“当然,主要是压榨我的手段也越来越熟。”
小满刚刚升起的感动,一下散了。
秦明月看着他,半晌后淡淡道:
“沈伯。”
陆长安立刻后退。
“我教!我马上教!”
小满终于笑出了声。
秦明月转身离开。
马车很快备好,驶出秦府。
而后院里,陆长安站在木台边,继续扯着嗓子喊:
“姜梨,别怕!”
“宋嫂,腰别缩!”
“小满,你别瞪我,瞪我不算抬头!”
“阿桃,跑慢点!你这是春衣会,不是去抢糖葫芦!”
暮色落下。
秦府灯火一盏盏亮起。
春衣会前最后一夜,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