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春衣会,设在城东听春园。
园子不算最大,却最会选地方。
一面临水,一面靠柳。
三月春风吹过来,柳枝压着水面轻轻晃,远远看去,像一匹新染的青纱。
每年这个时候,江南各家布庄、绣坊、衣铺,都会把自家最得意的新样拿出来。
夫人小姐来看衣。
公子掌柜来看势。
还有更多闲人来看热闹。
今年尤其热闹。
因为秦家和赵家都来了。
赵家早早到了。
车马停了半条街。
赵承礼今日换了一身浅金色锦袍,腰间压着玉带,手里那柄扇子也换成了象牙骨。
他站在赵家席前,身边围着不少商户公子。
脸上带着淡笑。
仿佛前几日被陆长安气得睡不着的人不是他。
赵家后方,数十名绣娘和丫鬟整齐站着。
衣架排开。
金线云锦,红底凤尾,银丝海棠,青金流云。
一眼看去,满目华光。
贵。
很贵。
特别贵。
围观的人还没细看,先被那股富贵气压住了。
“赵家这次真是下血本了。”
“听说一件金线云锦就值百两。”
“秦府今年怕是难了。”
“秦府这几日不是闹得挺热吗?旧衣换春什么的。”
“热闹归热闹,真到春衣会上,还得看料子和手艺。”
议论声四处响起。
赵承礼听在耳中,脸上笑意更深。
他要的就是这个。
秦府再会讲故事,再会请馄饨,再会折腾旧衣,也终究只是小打小闹。
春衣会真正看的,是门面。
是底蕴。
是银子堆出来的东西。
而这些,秦府如今都不如赵家。
不远处,一辆素色马车缓缓停下。
秦府到了。
没有排场。
没有金光。
甚至车马都比赵家少了许多。
秦明月先下车。
她今日穿得很清淡。
浅青外衫,月白长裙,发间一支玉簪。
不争艳。
不抢眼。
可她一出现,四周还是安静了一瞬。
因为她太稳。
稳得不像是来赴一场可能决定秦府脸面的春衣会。
倒像是来收回秦府本该有的东西。
小满跟在她身后。
今日小满穿的不是丫鬟衣裳,而是改好的柳外初晴。
浅黄柔青,袖口一点柳色。
她起初有些紧张,走下马车时下意识想低头。
陆长安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茶盏。”
小满一愣。
随即想起后院那只茶盏。
她咬了咬唇,抬起头走了下来。
姜梨也来了。
她穿着花间照影。
不是最贵的料子,却鲜活明亮。
她一下车,就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袖口。
陆长安低声提醒:“别摸,越摸越像偷来的。”
姜梨瞪他。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
陆长安叹气。
“严老先生也这么希望。”
宋嫂抱着旧嫁衣,阿桃抱着一枝桃花,方娘子带着几名绣娘跟在后面。
她们一露面,周围议论声立刻多了起来。
“那个就是卖馄饨的姜梨吧?”
“她真来了?”
“旁边那个妇人是旧嫁衣?”
“秦府真要让这些人登台啊?”
“这能比得过赵家?”
赵承礼远远看见,唇角轻轻一挑。
他要的就是秦府把这些人带来。
热闹归热闹。
可到了这种场面,市井姑娘、寻常妇人、小丫头,一旦站到台上,只会露怯。
只要她们一慌,秦府这几日营造的“旧衣换春”,就会变成笑话。
赵承礼缓步上前。
“秦大小姐。”
秦明月看向他。
“赵公子。”
赵承礼目光扫过秦府众人,笑道:“秦府今日阵仗倒是别致。”
别致两个字,说得很轻。
却带着刺。
姜梨攥了攥手。
宋嫂也低下头。
陆长安站在后面,刚要开口。
秦明月已经淡淡道:“赵公子今日阵仗也别致。”
赵承礼一顿。
秦明月看了一眼赵家那排金光闪闪的衣架。
“远远看去,像把银库搬来了。”
四周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赵承礼脸色僵了一瞬。
陆长安眼睛亮了。
大小姐这话有长进。
他小声对小满道:“看见没有,东家现在都会主动攻击了。”
小满压低声音:“还不是被你带坏的。”
陆长安认真想了想。
“这话听着像夸我。”
小满翻了个白眼。
赵承礼深吸一口气,重新笑道:“秦大小姐说笑了。赵家只是尊重春衣会,拿出最好的东西罢了。”
秦明月道:“秦府也是。”
赵承礼看向姜梨等人。
“那便拭目以待。”
他说完,目光落到陆长安身上。
“陆顾问,今日怎么不说话?”
陆长安拱手。
“严老先生让我少说话。”
赵承礼冷笑。
“你倒是听话。”
陆长安叹气。
“主要是老先生看起来比赵公子能打。”
赵承礼脸色一黑。
小满赶紧低头。
不能笑。
这里真的不能笑。
就在这时,园中钟声响起。
春衣会正式开始。
严松年到了。
老人一身深灰长衫,手执乌木拐杖,由弟子扶着走上评席。
他没有寒暄。
坐下后,只扫了全场一眼。
原本嘈杂的听春园,立刻安静了不少。
严松年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今年春衣会,评法稍改。”
众人早已听说,却还是竖起耳朵。
严松年道:“料、工、制,仍评。”
“但衣裳不是挂在架上给人磕头的。”
这话一出,众人一愣。
陆长安差点没忍住笑。
老先生说话,也挺损。
严松年继续道:“今年加四看。”
“一看站。”
“二看行。”
“三看坐。”
“四看敬茶抬手。”
他拐杖轻轻点地。
“衣好不好,穿上才知道。”
听春园里顿时议论起来。
不少夫人小姐眼睛都亮了。
她们平日买衣,最怕的就是挂着好看,穿着受罪。
严老先生这评法,倒是真评到她们心里去了。
赵承礼脸上笑意微敛。
虽然他早已知道评法改了,也让绣坊连夜重调,但此刻听严松年当众说出来,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因为这个评法,明显不是赵家最擅长的战场。
但他很快稳住。
赵家有料,有工,也有人。
白玉娘还在赵家席后。
赵家未必会输。
第一轮,赵家先上。
这是赵承礼刻意安排的。
他要先声夺人。
一名舞姬穿着银丝海棠衣登台。
衣裳华美,银丝在阳光下闪得细碎,像水面落了光。
站,很好。
行,也不错。
坐下时,衣摆略有些堆,但不算大问题。
敬茶抬手时,袖口沉了一点。
严松年只说:“工好,略重。”
赵承礼脸上仍带着笑。
第二件是红底凤尾。
这件比万花楼那晚改过。
少了些张扬,凤尾也压低了。
登台的女子身段极好,转身时裙摆打开,确实惊艳。
园中不少人低声称赞。
严松年看完,点了点头。
“取巧,但不坏。”
赵承礼松了一口气。
这已经是好评。
第三件,金线云锦。
这才是赵家的重头。
登台的人不是舞姬。
是知府夫人的远房侄女林婉。
她身份体面,举止端庄,正好压住金线云锦的贵气。
林婉一上台,园中不少夫人都坐直了。
金线云锦在阳光下不再像万花楼那晚刺眼,显然赵家连夜改过光泽和披纱。
站姿端正。
行步也稳。
坐下时略慢,但勉强撑住。
敬茶抬手时,袖口沉,手腕稍顿。
严松年看了许久。
“料极佳,工也佳。”
赵承礼脸上的笑终于深了些。
可严松年下一句又落下来。
“只是衣贵过人。”
园中瞬间安静。
衣贵过人。
这四个字,听着不重。
却像一根针。
林婉脸色微微一白。
赵承礼笑意也僵了一瞬。
严松年没有多解释。
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这衣裳太贵,也太压。
穿着的人反而成了架子。
赵家席上的气氛紧了些。
赵承礼低声吩咐了身旁掌事一句。
掌事快步退下。
接下来,就是白玉娘。
园中气氛明显变了。
很多人原本就是冲她来的。
江南第一美人,穿赵家最重的一件压场华服。
这本该是今日最稳的一局。
白玉娘缓缓走上台时,连风似乎都轻了一些。
她穿的是赵家连夜改过的金白华服。
比之前轻了些。
腰也放松了一点。
肩背的压迫少了许多。
赵家确实下了功夫。
而白玉娘本身太出色。
她只是站在那里,就已经足够好看。
园中顿时响起压低的惊叹声。
“真美。”
“这才是白玉娘。”
“赵家有她,秦府怕是没法比了。”
小满脸色发紧。
姜梨也忍不住看向陆长安。
陆长安没说话。
他只看着台上的白玉娘。
秦明月也看着。
白玉娘站得很稳。
没有故意为难赵家。
她答应了赵家登台,便认真完成。
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华服随她行走,确实好看。
赵承礼微微松了口气。
只要白玉娘愿意配合,这一局赵家仍然能压场。
可到了坐下时,问题出现了。
白玉娘动作很慢。
不是做作的慢。
是衣裳仍然限制了她。
腰背虽然改过,却依旧不够自然。
她坐下时,肩后那片重绣微微顶住背脊,让她不得不多调整了一次。
这一次很细微。
可严松年看见了。
陆长安也看见了。
秦明月看见了。
赵承礼脸色一沉。
敬茶。
白玉娘端起茶盏。
手臂抬起时,袖口层层金线往下压。
她依旧端得稳。
可指尖微微紧了一下。
茶没有洒。
礼数也没有错。
但她放下茶盏后,很轻地吐出了一口气。
很轻。
轻到旁人未必听见。
可严松年就坐在评席前。
他听见了。
他的目光落在白玉娘脸上。
“白姑娘。”
白玉娘抬眼。
“严老先生。”
严松年问:“穿着如何?”
园中瞬间安静。
赵承礼的手指一下收紧。
所有人都看向白玉娘。
白玉娘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台上,阳光落在她满身金白华服上。
美是真的美。
贵也是真的贵。
可她垂在袖中的手,轻轻动了一下。
过了片刻,她开口。
“不丑。”
赵家席上几个人松了口气。
但严松年没有说话。
他等着。
白玉娘也知道,他在等实话。
于是她又道:
“也不舒服。”
这一句话落下,听春园里顿时一静。
赵承礼脸色骤然变了。
白玉娘看向严松年,声音平稳。
“赵家这件衣裳,比昨夜轻了许多,也改了腰背。站着好看,走着尚可。”
她顿了顿。
“坐下时,背后仍顶。”
“敬茶时,袖重。”
“穿半刻可以。”
“穿半日,会累。”
园中瞬间响起一片低低议论。
白玉娘没有夸大,也没有羞辱赵家。
她说得太实在。
正因实在,反而难反驳。
严松年点了点头。
“白姑娘实话。”
白玉娘微微行礼,退下台。
赵承礼脸上的笑已经彻底消失。
他不怪白玉娘登台。
不怪她说谎。
因为她没有说谎。
可偏偏,她没有说谎,就是赵家最大的问题。
赵家金线云锦,料好,工好,人也好。
可穿着累。
严松年提笔,在纸上落下一句。
“华而压身。”
四个字。
赵家第一轮声势,瞬间被压下去一截。
秦府席后,小满低声道:“白姑娘真的说了。”
姜梨也握紧手。
“她不怕赵家吗?”
陆长安看着白玉娘退场的背影。
“不知道。”
小满一愣。
陆长安道:“怕不怕是一回事,说不说是另一回事。”
秦明月看了陆长安一眼。
她忽然想起白玉娘昨夜说过的话。
“我不是替赵家装喜欢。”
今日,她做到了。
赵家后方,掌事低声道:“公子,后面还有云袖舞姬……”
赵承礼冷声道:“不必急。”
他看向秦府方向。
“秦府还没上。”
只要秦府一上,市井妇人、小丫鬟、卖馄饨的姑娘露了怯,赵家仍然能把局面拉回来。
贵而压身,终究比穷而失仪好听。
很快,轮到秦府。
园中气氛一下又变了。
有人期待。
有人好奇。
也有人等着看笑话。
严松年看向秦明月。
“秦府先上哪一件?”
众人以为秦府会先上月下踏春。
毕竟那是最近传得最多的新样。
赵承礼也是这么想的。
可秦明月站起身,声音清冷。
“秦府第一件,不上新衣。”
全场一怔。
秦明月继续道:
“先上旧衣。”
园中顿时一片哗然。
“旧衣?”
“春衣会第一件上旧衣?”
“秦府疯了吗?”
赵承礼先是一愣,随即笑了。
秦府还真敢。
他看向陆长安。
陆长安站在秦明月身后,困得眼下发青,脸上却带着一点很欠揍的笑。
赵承礼眯起眼。
好。
他倒要看看。
一件旧衣,怎么登春衣会的台。
严松年没有阻止。
他只是问:“哪件?”
秦明月转头。
众人视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秦府后方。
姜梨站了起来。
她的手指有些发白。
可她没有退。
她穿着那条改过的旧裙。
杏色旧布,青色细边,肩上浅黄薄纱。
不富贵。
不耀眼。
甚至和赵家那满目金光比起来,朴素得像一碗热汤旁边的青葱。
可她一步一步走出来时,听春园里竟慢慢安静了。
因为很多人认出了她。
“她是那个卖馄饨的姜梨。”
“旧衣换春第一个人。”
“她真上台了。”
姜梨走到台前,脚步停了一下。
台下很多人。
夫人,小姐,公子,掌柜。
还有赵承礼。
还有严松年。
她心口跳得很快。
快得几乎要冲出来。
她忽然想逃。
就在这时,她听见台下陆长安的声音。
不大,却刚好让她听见。
“姜梨。”
她看过去。
陆长安站在秦府席旁,懒洋洋地抬了抬手。
“汤不能洒。”
姜梨鼻子一酸。
这是什么破提醒。
可偏偏,她一下就稳了。
她想起牙市后巷。
想起肩上的馄饨担。
想起那口不能洒的汤。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然后,走上了春衣会的台。
全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赵承礼手里的扇子慢慢合上。
秦府第一局,终于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