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府的马车刚过长宁街,便被人拦住了。
夜色深。
街上行人稀少。
两盏秦府灯笼挂在车前,光晕随着车轮轻轻晃动。
沈伯坐在车辕旁,手里握着缰绳。
小满抱着衣箱坐在车内,掌心已经出汗。
车里很安静。
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心跳。
马车行至巷口时,前方忽然多了三个人。
他们穿着深色短衣,站在路中央。
为首那人抬手。
“沈管事,留步。”
沈伯勒住马。
车轮停下。
小满心里一紧。
来了。
沈伯没有下车,只是抬眼看着前面。
“夜深了,几位挡秦府的车,有事?”
为首那人拱手。
“我家公子听闻秦府车里装着白姑娘明日登台要用的衣物,特命小的来请沈管事行个方便。”
沈伯面无表情。
“什么方便?”
那人看向车厢。
“开箱一验。”
车内,小满脸色一白。
开箱?
这衣箱里放的是白玉娘的留白。
若赵家当街开了箱,别说明日如何,今晚这衣裳便先被踩了一脚。
女子衣物,私下赠送,本就是极讲体面的事。
他们要验,不是验衣裳。
是要验秦府的脸。
沈伯眸色沉了下来。
“秦府送出去的东西,何时轮到赵家查验?”
那人却不退。
“沈管事莫怪。白姑娘明日要替赵家登台,若秦府暗中送衣,坏了春衣会规矩,我家公子不好向严老先生交代。”
沈伯冷声道:“严老先生都没说话,赵家倒先替他交代了。”
那人脸色微变。
身后两人上前半步。
气氛瞬间紧了。
小满咬着唇,手指死死抓住衣箱。
就在这时,巷子另一头忽然飘来一阵香气。
热汤香。
馄饨香。
那味道在深夜里格外明显。
几人同时一怔。
沈伯也微微偏头。
巷口转角处,不知什么时候支起了一副馄饨担。
一口小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姜梨站在锅边,正低头撒葱花。
陆长安坐在小凳上,手里捧着一碗馄饨,吃得很认真。
像是完全没看见这边剑拔弩张。
小满在车里瞪大眼睛。
他怎么在这?
为首那人脸色一变。
陆长安喝完一口汤,才慢悠悠抬起头。
“哟。”
他看着几人,笑了一下。
“大半夜不睡觉,几位也来吃馄饨?”
那人沉声道:“陆长安?”
陆长安点头。
“是我。”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碗。
“但现在没空,等我吃完。”
那人脸色难看。
“你在这里做什么?”
陆长安一脸无辜。
“吃夜宵啊。”
姜梨在旁边补了一句:“也是卖夜宵。”
陆长安立刻点头。
“对,正经生意。”
那人看着馄饨担,又看着马车,终于明白不对劲。
这条巷子本来没什么人。
可馄饨担一支起来,附近几个守夜的铺子伙计、打更人、晚归的脚夫,都被香味引了过来。
此刻已经有七八个人端着碗站在旁边。
还有人正探头看热闹。
人不多。
但足够把事情传出去。
为首那人压低声音。
“陆长安,你早知道我们会来?”
陆长安把碗放下,认真道:“不知道。”
那人冷笑。
陆长安继续道:“我只是觉得,赵公子那么聪明,肯定不会放过这么好的丢脸机会。”
周围有人没忍住,低声笑了。
那人脸色发青。
“你少胡言乱语!秦府深夜给白姑娘送衣,本就不合规矩。”
陆长安站起身,拍了拍衣摆。
“哪条规矩?”
那人一噎。
陆长安走近两步。
“白姑娘和赵家的契纸上写了,不许她穿赵家以外的衣裳?”
那人没说话。
“写了不许她收秦府送的衣裳?”
那人还是没说话。
“写了赵家可以夜里拦车,开女子衣箱?”
这句话一出,周围几个人看赵家人的眼神顿时变了。
开女子衣箱。
这话不好听。
非常不好听。
哪怕是商户争衣样,这事说出去也难听。
更何况车里坐着的还是秦府丫鬟,箱里装的是给白玉娘的衣。
为首那人脸色一沉。
“我们只是查验。”
陆长安点头。
“对,你们只是查验。”
他转头看向旁边几个吃馄饨的人。
“大家都听见了啊,赵家夜里拦住秦府的车,说要查验送给白姑娘的衣箱。”
一个打更人端着碗,愣愣点头。
旁边脚夫小声嘀咕:“这不太合适吧?”
另一个人道:“女子衣物,哪能当街开箱?”
“赵家这是急了?”
那几个赵家人脸色越来越难看。
陆长安又转回去,笑容诚恳。
“几位还验吗?”
为首那人咬牙。
“你以为靠几个市井闲人,就能吓住赵家?”
陆长安叹气。
“不是吓。”
他指了指姜梨的馄饨担。
“是提醒。”
“提醒什么?”
“提醒你们,昨天砸了一个馄饨摊,今天半条街都知道赵家怕旧衣换春。”
陆长安声音不高。
“今晚若再开了这个衣箱,明日一早,整座江南城都会知道,赵家怕秦府送给白玉娘的一件衣裳。”
那人眼神一变。
陆长安继续道:“到时候春衣会还没开,赵家先输了半口气。”
周围安静下来。
这话太直。
直得那几个人一时不敢接。
就在此时,巷尾传来马蹄声。
一辆赵家马车停下。
车帘掀开。
赵承礼从车上下来。
他显然来得匆忙,身上披着外袍,发冠却仍整齐。
一见陆长安,他脸色便沉了下去。
“果然又是你。”
陆长安拱手。
“赵公子也来吃馄饨?”
赵承礼冷声道:“你以为几碗馄饨,几个闲人,就能拦我?”
陆长安认真道:“赵公子误会了。”
“误会什么?”
“小的从来没想拦赵公子。”
陆长安往旁边一让。
“你要查箱,请。”
小满在车里脸色大变。
姜梨也急了。
“陆长安!”
沈伯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陆长安却依旧让开半步,笑得很平静。
“赵公子想当街开女子衣箱,小的绝不拦。”
赵承礼盯着他。
陆长安抬手指了指周围。
“只是这里有打更的,有卖馄饨的,有吃馄饨的,还有几位路过的叔伯。”
“赵公子开。”
“开完以后,大家明日正好有话可说。”
周围几人立刻低头喝汤。
但耳朵一个比一个竖得高。
赵承礼脸色越来越冷。
他明白了。
陆长安根本不是不拦。
他是把刀递过来,让自己当众握。
只要赵家今晚敢开箱,明天无论箱中是什么,赵家的名声都会先坏一截。
赵承礼冷笑。
“秦府若心中无鬼,何必怕人查?”
陆长安点头。
“有道理。”
他看向赵承礼,语气诚恳。
“那明日春衣会前,赵家的衣箱也让秦府查一查?”
赵承礼眼神一沉。
陆长安继续道:“赵公子若心中无鬼,应该也不怕。”
周围又有人笑了一声。
赵承礼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觉得自己这两日,每次见陆长安,都像一拳打进棉花里。
更气人的是,这棉花还会骂人。
赵承礼深吸一口气。
“陆长安,你很得意?”
陆长安摇头。
“小的不敢。”
赵承礼冷声道:“你真以为秦府靠这些小手段,就能赢赵家?”
陆长安看着他。
“赵公子。”
“嗯?”
“你这话说反了。”
赵承礼皱眉。
陆长安道:“秦府在送衣。”
他指了指赵家几个人。
“赵家在拦衣。”
他又指了指姜梨的馄饨担。
“秦府请人吃馄饨。”
“赵家砸人馄饨摊。”
最后,他看向赵承礼。
“到底谁在用小手段?”
赵承礼脸色阴得可怕。
这一回,连他身后的掌事都不敢开口。
夜风吹过巷口。
秦府灯笼晃了一下。
远处,听雨巷的院门忽然开了。
白玉娘披着外衫,站在门内。
她身边的小丫头提着灯。
光落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像从夜色里走出来的一段白绢。
众人下意识看过去。
白玉娘走到巷口。
先看赵承礼。
“赵公子。”
赵承礼脸色稍缓。
“白姑娘,我是来接你的衣箱。”
白玉娘道:“我的衣箱,为何要赵公子来接?”
赵承礼一顿。
白玉娘又看向秦府马车。
“小满姑娘,辛苦了。”
车帘掀开。
小满抱着衣箱下来。
她还有些紧张,却记得秦明月说的话。
秦府送衣,不做贼。
所以她抬起头,抱着衣箱一步步走到白玉娘面前。
“白姑娘,秦府送衣。”
白玉娘伸手接过。
“多谢秦大小姐,也多谢秦府诸位。”
她说完,当着所有人的面,看向赵承礼。
“赵公子,我明日会穿赵家衣裳登台。”
赵承礼没有说话。
白玉娘继续道:“这只箱子里,是秦府赠我的私衣。”
她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我愿意收。”
周围众人都听见了。
私衣。
不是登台衣。
也不是抢赵家的衣。
赵承礼若再拦,就不是争春衣会,是管白玉娘私下穿什么。
白玉娘看着赵承礼,淡淡问:
“赵公子还要查吗?”
这句话,比陆长安刚才所有话都更狠。
赵承礼查,就是失礼。
不查,就是退。
赵承礼盯着那只衣箱,脸色阴沉。
陆长安站在旁边,很贴心地提醒了一句:
“赵公子,夜里风大。”
赵承礼冷冷看向他。
陆长安笑道:“容易闪舌头。”
姜梨噗嗤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小满也差点没忍住。
赵承礼面色铁青。
他看着白玉娘,又看向陆长安,最后视线落回秦府马车的灯笼上。
他知道,今晚不能再拦了。
再拦,只会让赵家更难看。
赵承礼缓缓退后一步。
“好。”
他冷声道:“既然白姑娘说明日会履约,赵家自然信你。”
白玉娘点头。
“多谢赵公子。”
赵承礼又看向陆长安。
“明日春衣会,严老先生和江南众人都在。到时候,就不是几碗馄饨能糊弄过去的了。”
陆长安拱手。
“赵公子放心。”
赵承礼眼角一跳。
陆长安继续道:“明日我尽量不卖馄饨。”
旁边几个吃馄饨的人终于没憋住,笑出了声。
赵承礼再也不想多留,转身上了马车。
赵家人跟着退走。
马车离开时,车轮压过青石板,声音很重。
等赵家人走远,小满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她发现自己后背都湿了。
姜梨拍着胸口。
“吓死我了。”
陆长安回头看她。
“怕还支摊?”
姜梨瞪他。
“不是你让我来的?”
陆长安点头。
“所以姜姑娘今日英勇。”
姜梨哼了一声。
“别想少给馄饨钱。”
陆长安脸色一僵。
“姜姑娘,谈钱伤感情。”
姜梨道:“我们没感情。”
小满终于笑了出来。
白玉娘抱着衣箱,看向陆长安。
“陆顾问。”
陆长安抬头。
“白姑娘。”
“你早知道赵家会拦?”
“不知道。”
白玉娘挑眉。
陆长安道:“但赵公子那性子,不拦一下,他晚上睡不着。”
白玉娘忍不住笑了。
“你真是把他气得不轻。”
陆长安叹气。
“也不能全怪我,赵公子配合得好。”
沈伯从车上下来,看了陆长安一眼。
“若赵承礼刚才真要开箱,你怎么办?”
陆长安沉默了一下。
“跑。”
小满:“……”
姜梨:“……”
沈伯脸都黑了。
陆长安连忙解释:“当然,是战术撤退。”
沈伯懒得听。
白玉娘却看着他,眼里笑意淡了些。
“你不是会跑的人。”
陆长安一愣。
白玉娘道:“你若真是只会跑,秦府不会让你来。”
陆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
“白姑娘高看我了。”
白玉娘摇头。
“是你把自己看低了。”
这话落下,陆长安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但很快,他又恢复那副不正经的样子。
“那不行,我现在身价二两,看高了容易虚。”
小满无奈扶额。
白玉娘笑着摇头,抱着衣箱回了院。
院门关上前,她忽然回头。
“陆长安。”
“嗯?”
“明日春衣会,希望你还能这么会说。”
陆长安认真道:“严老先生让我少说话。”
白玉娘笑道:“那你大概做不到。”
院门合上。
陆长安站在巷口,叹了一口气。
怎么每个人都这么了解他?
秦府马车回府时,天边已经有了一点灰白。
小满抱着空了的手,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
姜梨收了馄饨担,跟在后头打哈欠。
陆长安坐在车辕旁,也一副快散架的样子。
沈伯看他。
“困了?”
陆长安点头。
“困。”
沈伯道:“回府还能睡半个时辰。”
陆长安眼睛一亮。
“真的?”
沈伯面无表情。
“如果大小姐准。”
陆长安眼里的光又灭了。
“沈伯,你现在也学坏了。”
沈伯淡淡道:“跟你学的。”
小满在车里闷声笑了起来。
马车回到秦府时,秦明月已经在门口等着。
她没有问出没出事。
因为一看几人的脸色,就知道事情出了,也解决了。
小满把巷口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赵承礼被逼得退走时,小满语气都带着兴奋。
秦明月听完,看向陆长安。
“你又让姜梨支摊?”
陆长安低头。
“馄饨比较适合夜里热场。”
秦明月道:“馄饨钱谁出?”
陆长安愣住。
他缓缓转头看向姜梨。
姜梨立刻抱紧钱袋。
“别看我,亲兄弟还明算账。”
陆长安沉默良久。
“大小姐。”
秦明月淡淡道:“记你账上。”
陆长安眼前一黑。
他现在不只是二两银子的家丁。
还是负债经营。
小满笑得肩膀直颤。
秦明月看向众人。
“都去休息半个时辰。”
方娘子从偏院出来,眼底青黑,却神色很亮。
“小姐,三件春衣和三件旧衣都已经收尾。留白也送到了,只剩最后检查。”
秦明月点头。
“好。”
她抬头看天。
天色将亮。
春衣会,就在今日。
秦府这一夜,没人睡好。
赵家也没人睡好。
听雨巷里,白玉娘打开衣箱,第一次看见了“留白”。
那件衣裳静静躺在箱中。
没有金线。
没有重绣。
却像给她留了一口气。
她伸手摸了摸那段空白的纱,忽然笑了一下。
“明日……”
旁边小丫头小声提醒:“姑娘,已经是今日了。”
白玉娘一怔。
随即看向窗外微亮的天色。
是啊。
已经是今日了。
而赵家别院中,赵承礼一夜未眠。
桌上摆着明日要用的华服。
金线云锦已经重新压过针脚。
白玉娘的那件更是紧急改了腰背。
可他心里仍然不安。
因为他第一次发现。
秦府最可怕的,不是新衣样。
也不是旧衣换春。
是那个二两银子买来的家丁,总能把赵家最有把握的地方,变成最不好说的地方。
赵承礼看着窗外天光,冷声道:
“备车。”
“去春衣会。”
秦府内,陆长安刚闭上眼。
小满就在门外敲响了门。
“陆长安,起来了!”
陆长安闭着眼,声音绝望。
“让我死一会儿。”
小满道:“小姐说,你若不起,沈伯来叫。”
门内瞬间有了动静。
陆长安推门出来,头发乱得像刚被鸡窝赶出来。
他看着天边第一缕晨光,深深叹了一口气。
“春天真好。”
小满一愣。
“你怎么忽然感慨这个?”
陆长安揉了揉眼睛。
“春天一来,人就不用睡觉了。”
小满翻了个白眼。
不远处,秦明月换好衣裳走来。
她今日穿得很素。
浅青外衫,月白内裙,没有繁复珠翠。
却比平日更多了几分锋芒。
陆长安看见她,怔了一下。
秦明月察觉到他的目光。
“看什么?”
陆长安认真道:“看东家今日像不像去打架。”
小满紧张:“像吗?”
陆长安点头。
“像。”
秦明月眼神一冷。
陆长安补充:“而且像能打赢。”
秦明月没有再理他。
她转身看向众人。
小满、姜梨、宋嫂、阿桃、方娘子,还有几名绣娘,全都站在院中。
每个人都疲惫。
但每个人眼里都有光。
秦明月声音不高。
“走。”
秦府大门打开。
马车驶出。
今日,江南春衣会。
赵家金线云锦,白玉娘登台。
严松年改评法,江南商户尽至。
而秦府带去的,是三件新衣,三件旧衣,一个卖馄饨的姑娘,一个小丫鬟,一个穿旧嫁衣的妇人,一个抱桃花的小姑娘。
还有一个困得眼睛发青,却依旧嘴欠的家丁。
陆长安站在马车旁,打了个哈欠。
“走吧。”
他说。
“去让赵公子彻底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