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府偏院里的灯火,忽然安静了。
剪刀停了。
针线停了。
连阿桃手里那颗没吃完的糖,也停在了嘴边。
赵承礼来了。
还说是来接白玉娘。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白玉娘原本是赵家请来春衣会压场的人。
如今深夜出现在秦府。
若传出去,赵家可以说秦府暗中挖人,手段下作。
秦府也可以说白玉娘只是来试衣。
可这种事,从来不怕真相如何,只怕外人怎么传。
小满脸色发白。
“小姐……”
秦明月抬手。
“继续做衣裳。”
方娘子一怔。
秦明月声音很稳。
“剪刀别停。”
这一句话落下,偏院里的慌乱像被压住了。
方娘子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剪刀。
咔嚓。
布料裁开的声音响起。
白玉娘坐在灯下,抬眼看向秦明月。
她眼底有一丝意外。
秦明月没有让人藏她,也没有慌着解释。
只是让该做的事继续做。
白玉娘忽然觉得,自己今晚没来错。
沈伯低声问:“小姐,要不要拦?”
秦明月淡淡道:“秦府开门做生意,不做贼。”
陆长安站在院门边,听见这话,忍不住小声道:“大小姐这句好。”
小满立刻瞪他。
“什么时候了,你还贫?”
陆长安叹气。
“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夸东家。”
秦明月看了他一眼。
“你少说话。”
陆长安立刻低头。
“是。”
白玉娘忽然笑了一声。
“他若少说话,赵公子大概会少很多乐子。”
陆长安抬头。
“白姑娘,这话听着不像夸我。”
白玉娘道:“你听出来了?”
陆长安沉痛道:“听出来了。”
小满差点没憋住笑。
秦明月转身往前厅走。
白玉娘也站了起来。
秦明月回头。
“白姑娘可以留在这里。”
白玉娘摇头。
“赵公子来接的是我,我若不出去,倒像心虚。”
她拿起外衫披上。
“秦大小姐敢开门,我也不怕见人。”
陆长安看着她,忽然道:“白姑娘。”
白玉娘回头。
“怎么?”
陆长安认真提醒:“一会儿赵公子若说话难听,你别生气。”
白玉娘挑眉。
“你是怕我受委屈?”
陆长安摇头。
“我是怕你抢在我前面骂他。”
白玉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这人,真是不讨人喜欢。”
陆长安点头。
“秦府上下都这么说。”
秦明月已经懒得理他。
一行人到了前厅。
赵承礼站在厅中。
他没有坐。
一身深蓝锦袍,腰间玉带,手里依旧拿着那柄折扇。
只是今夜的他,没有平时那副从容笑意。
眼神很冷。
身后跟着几个赵家护卫,还有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掌事。
显然是有备而来。
看见秦明月进来,赵承礼先笑了一下。
“秦大小姐,深夜登门,冒昧了。”
秦明月道:“赵公子知道冒昧,倒是难得。”
赵承礼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陆长安站在后面,差点鼓掌。
大小姐这张嘴,最近确实进步很快。
赵承礼目光扫过秦明月身后。
看见白玉娘时,他眼神明显沉了沉。
“白姑娘果然在秦府。”
白玉娘平静道:“我在。”
赵承礼笑了笑。
“赵家明日请白姑娘登台,白姑娘却深夜来了秦府。若不是有人告诉我,我还真不敢信。”
白玉娘道:“赵公子不必阴阳怪气。”
赵承礼脸色微冷。
白玉娘继续道:“我收了赵家的银子,答应明日替赵家试衣登台,此事不会变。”
赵承礼看着她。
“那白姑娘今晚来秦府,是何意思?”
白玉娘道:“试衣。”
赵承礼扇子一合。
“试秦府的衣?”
“是。”
前厅气氛一下压紧。
赵承礼冷笑。
“白姑娘,你可知这样做,坏了规矩?”
白玉娘看着他。
“我坏了哪条规矩?”
赵承礼身后的中年掌事立刻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张契纸。
“白姑娘与赵家有约,春衣会当日,须穿赵家新衣登台,不得另受他家聘请。”
白玉娘道:“我没有受秦府聘请。”
掌事道:“可你试了秦府衣样。”
白玉娘淡淡道:“契纸上写了,不许我试别人家的衣裳?”
掌事一噎。
赵承礼眼神更冷。
“白姑娘这是要钻字眼?”
白玉娘道:“赵公子让我穿赵家衣裳,我穿。赵家让我登台,我登。可赵家没有买下我这个人。”
这一句落下,前厅静了。
秦明月看了白玉娘一眼。
陆长安也收起了几分玩笑。
这话说得很轻。
却很重。
赵承礼脸色难看。
“白玉娘,赵家给你的银子不少。”
白玉娘点头。
“不少。”
“那你就该知道,收了银子,便要替赵家办事。”
白玉娘看着他。
“我替赵家办的是登台试衣,不是替赵家装喜欢。”
赵承礼眼神一寒。
白玉娘继续道:“明日我会穿赵家的衣裳,会按严老先生的评法站、走、坐、敬茶。”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但衣裳勒不勒,重不重,走起来顺不顺,我不会替赵家说谎。”
赵承礼彻底沉下脸。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严松年改了评法后,衣裳不再是挂着给人看,而是穿在人身上走出来。
白玉娘若愿意配合,赵家的华服依旧能出彩。
可她若不配合,甚至只是照实反应,赵家那件重工金线衣裳,很可能当场露短。
赵承礼缓缓道:“白姑娘这是被秦府说动了?”
白玉娘摇头。
“不是。”
赵承礼冷笑。
“那是什么?”
白玉娘道:“是赵家的衣裳,本来就不好穿。”
前厅又静了一下。
陆长安没忍住,小声道:“这句很实在。”
赵承礼猛地看向他。
“陆长安。”
陆长安立刻站直。
“赵公子,晚上好。”
赵承礼盯着他,眼神像淬了冰。
“你还真是哪都有你。”
陆长安叹道:“小的也不想。”
赵承礼冷笑。
“不想?万花楼有你,牙市后巷有你,现在白姑娘深夜来秦府,还是有你。”
陆长安认真道:“说明小的比较勤快。”
赵承礼脸皮一抽。
“一个家丁,倒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陆长安点头。
“赵公子说得对。”
赵承礼一怔。
陆长安道:“小的不是人物。”
他抬起头,笑了一下。
“可赵公子这两日,怎么总盯着我这个不是人物的人?”
赵承礼脸色更冷。
陆长安继续道:“牙市抢人,你盯着我;前厅逼婚,你盯着我;万花楼赏衣,你盯着我;现在白姑娘来试衣,你还盯着我。”
他停了一下,神色认真。
“赵公子,这不合适。”
众人一愣。
赵承礼皱眉。
“什么不合适?”
陆长安叹气。
“我卖身契在秦府,不能跟你走。”
小满差点一口气呛住。
白玉娘偏头笑了。
就连沈伯都默默移开目光。
秦明月闭了闭眼。
她觉得陆长安这张嘴,真有一天会把秦府门槛都气裂。
赵承礼脸色青白交错。
“你找死?”
陆长安立刻躲到沈伯半步后。
“赵公子,这里是秦府。”
赵承礼怒极反笑。
“你也知道这里是秦府?秦大小姐,秦府深夜扣留我赵家请的人,还让一个家丁在这里胡言乱语,未免太不把赵家放在眼里。”
秦明月终于开口。
“第一,白姑娘不是赵家的人。”
赵承礼脸色一沉。
“第二,秦府没有扣留她。”
秦明月声音清冷。
“第三,陆长安胡言乱语,是秦府家事,不劳赵公子操心。”
陆长安站在后面,心情复杂。
大小姐这话是护他吗?
怎么听着又不像完全护?
赵承礼看着秦明月。
“秦大小姐,你真要为了一个家丁,把秦赵两家的脸面撕破?”
秦明月道:“撕破脸面的,不是秦府。”
赵承礼冷声道:“那是谁?”
秦明月看着他。
“是让人砸姜梨馄饨摊的人。”
赵承礼眼神一闪。
“秦大小姐说话要有证据。”
陆长安在后面悠悠道:“赵公子放心,我们没有证据。”
赵承礼皱眉。
这人又想干什么?
果然,陆长安继续道:“所以我们没说是赵家。”
赵承礼脸色缓了一点。
陆长安下一句又来了。
“但全城都觉得是。”
赵承礼脸色瞬间黑了。
小满用力咬住唇。
不能笑。
这时候真的不能笑。
秦明月也没有笑。
但她忽然觉得,有些话让陆长安来说,确实比她说更气人。
赵承礼咬牙道:“你以为靠这些市井流言,就能污蔑赵家?”
陆长安道:“赵公子误会了。”
“误会什么?”
“市井流言从来不负责污蔑。”
陆长安认真道:“它只负责热闹。”
赵承礼冷冷看着他。
陆长安道:“赵家若不急,何必深夜来秦府接白姑娘?”
赵承礼一顿。
陆长安往前走了一步。
“白姑娘说了,她会履赵家的约。”
“秦府也没拦。”
“那赵公子为什么非要现在接人?”
前厅安静下来。
陆长安看着赵承礼,笑意淡了些。
“因为你怕。”
赵承礼眼神骤冷。
“我怕什么?”
陆长安道:“怕白姑娘试了秦府的衣裳之后,明日穿赵家的衣裳时,再也装不出舒服。”
白玉娘抬眼看了陆长安一眼。
秦明月也看着他。
赵承礼没有说话。
陆长安继续道:“赵家请的是江南第一美人。”
“可你们不是想让她美。”
“你们只是想让她替赵家赢。”
他指了指白玉娘。
“她累不累,喘不喘得过气,能不能走得稳,你们不在乎。”
“你们只在乎她站在台上时,旁人会不会夸赵家有钱。”
白玉娘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赵承礼怒道:“闭嘴!”
陆长安立刻后退半步。
“赵公子又急了。”
赵承礼手里的扇子几乎被捏断。
就在气氛快要压不住时,白玉娘忽然开口。
“赵公子。”
赵承礼看向她。
白玉娘道:“我跟你回去。”
秦府众人一怔。
小满急了。
“白姑娘……”
白玉娘摇了摇头。
她看向秦明月。
“秦大小姐,今夜多谢。”
秦明月道:“你可以不走。”
白玉娘笑了笑。
“我若不走,明日赵家会说我失信,秦府会被牵连。”
她转头看向赵承礼。
“我收了赵家的银子,便会把赵家的事做完。”
赵承礼脸色终于缓了一些。
可下一刻,白玉娘又道:“但我说过,明日台上,我不会说谎。”
赵承礼脸色再次沉下。
白玉娘走到秦明月身前,轻声道:“留白若做出来,可否送到听雨巷?”
秦明月看着她。
“可以。”
赵承礼冷笑。
“白姑娘明日已经要穿赵家衣裳,还要秦府衣裳做什么?”
白玉娘回头看他。
“穿给自己看。”
赵承礼一噎。
白玉娘没有再理他。
她抬步往外走。
赵家护卫跟上。
赵承礼临走前,停在陆长安面前。
“陆长安,春衣会之后,你最好还能这么会说。”
陆长安一脸诚恳。
“赵公子放心。”
赵承礼眼角一跳。
他现在最不想听到的就是这四个字。
陆长安接着道:“我会尽量活到那时候。”
赵承礼冷哼一声,甩袖离开。
很快,赵家人出了秦府。
前厅重新安静下来。
小满急得跺脚。
“小姐,白姑娘走了。”
秦明月道:“她本就该走。”
小满不懂。
“可留白怎么办?”
秦明月看向偏院方向。
“继续做。”
方娘子立刻道:“是。”
陆长安伸了个懒腰。
“赵承礼今晚来这一趟,倒也不亏。”
小满瞪他。
“人都被接走了,你还说不亏?”
陆长安道:“他不是把人接走了。”
“那是什么?”
“他把怕写在脸上送来了。”
小满一怔。
陆长安看向秦明月。
“大小姐,白玉娘明日还是穿赵家衣裳登台,对秦府不是坏事。”
秦明月微微颔首。
她明白。
若白玉娘直接改穿秦府衣裳,赵家一定会借机说秦府夺人。
到时候春衣会还没开始,秦府就会先背一个不守规矩的名声。
可白玉娘继续穿赵家衣裳登台,便没人能指摘秦府。
她只要在台上照实走,照实坐,照实敬茶。
赵家的衣裳若不好穿,问题自然会暴露。
小满终于慢慢反应过来。
“所以白姑娘走,反而更好?”
陆长安点头。
“对。”
小满松了一口气。
可她很快又问:“那留白呢?”
陆长安道:“留白不是给赵家看的。”
“那给谁看?”
陆长安笑了笑。
“给白玉娘看,也给那些以为美人就该替别人撑面子的人看。”
小满还是没完全懂。
秦明月却看向方娘子。
“留白必须做出来。”
方娘子神色郑重。
“小姐放心,天亮之前,初样一定成。”
陆长安刚想悄悄往后退。
秦明月头也不抬。
“陆长安。”
陆长安脚步一僵。
“在。”
“你也去。”
陆长安叹气。
“大小姐,小的不会针线。”
秦明月道:“你会说。”
陆长安沉默。
这真是最糟糕的夸奖。
偏院重新忙了起来。
白玉娘虽然走了,但她的尺寸已经量好。
留白的衣样摆在桌上。
方娘子看着图,越看越认真。
“这件衣裳不能用太重的布。”
陆长安点头。
“要轻,但不能飘。”
方娘子道:“肩线要准。”
“对。”
“腰不能硬束。”
“对。”
“背后留白的那段纱,不能像披帛,也不能像舞衣。”
陆长安笑了。
“方娘子已经懂了。”
方娘子没有理他的贫嘴,转身开始裁布。
小满在旁边帮忙,姜梨也留下递线。
宋嫂和阿桃被送回去休息,明日还要登台。
秦明月坐在灯下,没有离开。
陆长安看了她几次。
终于忍不住道:“大小姐。”
秦明月抬眼。
“嗯?”
“你不睡?”
“不睡。”
“你明日也要去春衣会。”
“嗯。”
“那你不怕没精神?”
秦明月淡淡道:“秦府上下都没睡。”
陆长安叹气。
“东家带头熬夜,下面人很难活。”
小满在旁边道:“你少说两句,大家能活得更久。”
陆长安看她。
“小满姑娘,你现在越来越像沈伯了。”
小满一惊。
“哪里像?”
“都想打我。”
小满噗嗤笑了。
秦明月看着他们,眼底有一丝淡淡的暖意。
夜越来越深。
外头风起了。
院里的灯火被吹得晃了几晃。
方娘子手里的针却很稳。
到了三更,留白初样终于成了。
衣裳挂起来的时候,院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它不像月下踏春那样清雅。
不像柳外初晴那样温柔。
也不像花间照影那样明亮。
它很安静。
白色偏暖,肩线干净,腰间软带轻轻收住,不逼迫人,却让身形自然显出。
背后那段轻纱从肩后绕开,落出一处恰到好处的空白。
不是露。
是留。
像一幅画没有画满,却因此多了呼吸。
小满轻声道:“真好看。”
姜梨也点头。
“比赵家的金线好看。”
陆长安道:“这话出去别乱说。”
姜梨问:“为什么?”
陆长安认真道:“得当着赵公子面说。”
姜梨:“……”
秦明月站起身,走到留白前。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段纱。
“送去听雨巷。”
方娘子一惊。
“现在?”
“现在。”
陆长安看了一眼天色。
“这个时辰,赵家恐怕派人盯着。”
秦明月道:“所以不能偷偷送。”
陆长安眼睛一亮。
“明送?”
秦明月点头。
“用秦府的车,挂秦府的灯。”
小满紧张道:“若赵家拦呢?”
秦明月淡淡道:“那便让全城都知道,赵家怕一件还没登台的衣裳。”
陆长安看着秦明月,忍不住笑了。
“大小姐。”
秦明月看他。
“嗯?”
陆长安认真道:“你现在越来越欠揍了。”
院里瞬间安静。
小满倒吸一口凉气。
姜梨手里的线团掉到了地上。
方娘子惊得差点扎到手。
秦明月看着陆长安,神情很平。
平得陆长安后背发凉。
他立刻低头。
“这是夸奖。”
秦明月淡淡道:“我知道。”
陆长安松了一口气。
下一刻,秦明月道:“所以明日再打。”
陆长安:“……”
他就知道。
秦府的夸奖都是有代价的。
一刻钟后,秦府马车从侧门驶出。
没有藏。
没有躲。
车前挂着秦府灯笼。
沈伯亲自押车。
小满坐在车里,抱着装留白的衣箱,紧张得手心出汗。
陆长安站在门口,看着马车远去。
姜梨问:“会不会出事?”
陆长安道:“会。”
姜梨脸色一变。
“那你还让送?”
陆长安看着远处黑夜,笑了笑。
“就是要出点事。”
姜梨没听懂。
秦明月站在他身边,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赵承礼不会忍。”
陆长安点头。
“他忍了一晚上,已经很难为他了。”
秦明月问:“若他真拦呢?”
陆长安道:“那明日春衣会的第一场,就不用等到春衣会了。”
秦明月看了他一眼。
陆长安笑道:“赵家拦衣,秦府送衣。谁怕谁,百姓一眼就懂。”
秦明月沉默片刻。
“你真是会把事闹大。”
陆长安叹气。
“大小姐,小事解决不了大麻烦。”
秦明月没有反驳。
远处夜色沉沉。
而城中另一头,赵家别院里,赵承礼刚坐下,便听见小厮匆匆来报。
“公子!”
赵承礼脸色阴沉。
“又怎么了?”
小厮急道:“秦府的马车出了门,往听雨巷去了。”
赵承礼猛地抬头。
“车上是什么?”
“像是一只衣箱。”
赵承礼手里的扇子,终于被他啪的一声捏裂。
“秦明月。”
他冷笑一声。
“你还真敢。”
小厮低声问:“公子,要不要拦?”
赵承礼站起身。
眼里全是冷意。
“拦。”
他倒要看看。
一件衣裳而已。
秦府凭什么敢明着送到白玉娘手里。
夜风吹过江南城。
秦府的灯笼在街上缓缓往前。
而几条黑影,已经从巷口压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