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走上台时,手心全是汗。
她听见了台下的议论。
“这是秦大小姐身边那个丫鬟吧?”
“秦府让丫鬟试新衣?”
“这柳外初晴,看着倒清爽,就是身份低了些。”
“春衣会什么时候连丫鬟都能上台了?”
那些话不大。
却像细细的针,扎在她耳边。
她下意识想低头。
也想往旁边让。
仿佛自己站在这里,本来就占了不该占的位置。
可刚走出两步,她脑子里又想起了后院那只茶盏。
陆长安把茶盏放在木台中央,对她说:
“不许让。”
她那时候还觉得荒唐。
一只茶盏而已。
有什么不能让的?
可现在,她忽然明白了。
台下那些目光,就是那只茶盏。
那些议论,也是那只茶盏。
她若让了,柳外初晴就输了。
小满轻轻吸了一口气。
然后,抬头。
春风吹过来,浅黄柔青的裙摆轻轻一动。
袖口那一点柳色,像刚从枝头抽出的新芽。
不艳。
不贵。
却很干净。
她站在台中时,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人,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因为这件衣裳,和赵家的完全不同。
赵家的衣裳,是让人一眼看见钱。
柳外初晴,是让人一眼看见春天。
严松年看着小满。
“站。”
小满站定。
她没有学那些小姐端着肩,也没有故意做出温婉的姿态。
她只是站在那里。
像一个平日总跟在别人身后的丫鬟,第一次走到了光里。
有些紧张。
但不难看。
严松年目光落在她肩上,又看袖口。
“行。”
小满迈步。
第一步仍旧有点拘谨。
第二步,袖口轻轻荡开。
第三步,她忽然想起陆长安说的那句话。
“别走得像伺候人,走得像你终于偷了半日闲,能出门看花。”
于是她的步子慢慢松了。
不是舞姬的柔媚。
也不是贵女的端方。
是一个小丫鬟从忙了一整日的府里出来,站在柳下,悄悄看了一眼春色。
台下几个年轻姑娘眼神微亮。
她们原本觉得,秦府让丫鬟登台,有些失了体面。
可现在看着小满走过,忽然又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这衣裳若穿在小姐身上,自然好看。
可穿在小满身上,竟也不差。
甚至更贴。
因为它不压人。
它像是真的给一个忙碌、利落、又有点活泼的姑娘做的。
赵承礼看着台上的小满,眉头皱得更深。
又稳了。
秦府这群人怎么回事?
一个卖馄饨的走稳了。
一个穿旧嫁衣的妇人走稳了。
一个小丫头也跑得像春天。
现在连秦明月身边的丫鬟,竟然也能把新衣走出来。
这不是他想看的春衣会。
春衣会应该是赵家的华服压人,秦府仓促应对。
可现在,秦府每一件衣裳上来,都像带着一口气。
不贵。
却活。
严松年开口。
“坐。”
小满走到椅边。
她心又提了一下。
平日她坐得少。
在秦明月身边伺候时,多半是站着。
就算坐,也坐得规规矩矩,怕被人挑错。
可这件柳外初晴,不是让她像木头一样坐着的。
她慢慢坐下。
腰间不勒。
裙摆往侧边自然落下。
袖口也没有堆住手腕。
她低头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舒服。
比昨日试的时候还舒服。
方娘子在台下看着,手指攥紧。
这里她改过。
小满昨日说腰勒,她连夜放了一分。
放多了,会松垮。
放少了,会压人。
现在刚好。
严松年也看出来了。
他轻轻点头。
“敬茶。”
小满站起来,端起茶盏。
这动作,她太熟了。
平日给秦明月端茶,给客人奉茶,给前厅送茶。
她端过无数次。
可从前她端茶,是把自己放低。
今日她端茶,是让这件衣裳抬手给人看。
手腕一抬,袖口柳色微微滑开。
没有沉坠。
没有遮手。
也没有轻浮。
她走到严松年前,稳稳递过去。
“老先生,请用茶。”
声音还有点紧。
可茶盏很稳。
严松年接过茶,看着她。
“你平日做什么?”
小满一愣。
“回老先生,我是大小姐身边的丫鬟。”
台下又响起几声低低议论。
赵承礼终于等到机会。
他轻轻一笑。
“严老先生,春衣会评衣虽说不拘旧新,可秦府让丫鬟登台评新衣,是否有些不合场面?”
这一句落下,园中气氛微微变了。
不少人看向严松年。
也有人看向秦明月。
小满脸色白了一点。
她就知道。
她站在这里,终究会被人拿身份说事。
她只是一个丫鬟。
不是小姐。
不是夫人。
更不是白玉娘那样的美人。
她有什么资格站在春衣会的台上?
小满手指下意识攥紧袖口。
可就在这时,台下传来陆长安的声音。
“赵公子这话,小的没听懂。”
赵承礼眼神一冷。
“陆长安,你又想说什么?”
陆长安拱了拱手。
“赵公子觉得丫鬟不该登台,那小的想问一句。”
他指了指台上的小满。
“她不穿衣裳吗?”
园中一静。
赵承礼脸色一沉。
陆长安继续道:“丫鬟要端茶,要走路,要弯腰,要做事。一件衣裳若连她穿着都方便,那才说明这衣裳真有用。”
“若只给人站着看,坐不得,走不得,抬不得手,那不叫衣裳。”
他停了一下,看向赵承礼。
“叫摆设。”
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赵承礼脸色难看。
“春衣会评的是新样,不是下人衣。”
陆长安点头。
“对啊。”
赵承礼一愣。
陆长安认真道:“所以秦府这件新样,不就是证明它穿在丫鬟身上也能像春天吗?”
他又叹了一声。
“赵公子何必这么怕?”
赵承礼冷冷道:“我怕什么?”
陆长安道:“怕春天不只给贵人看。”
这句话落下,听春园里忽然安静了。
小满站在台上,眼眶一下热了。
春天不只给贵人看。
她从来没听人这样说过。
秦明月看着陆长安,眸色微动。
这人总是嘴欠。
可有些时候,他一句话,却能把别人心里最不敢说的东西说出来。
严松年没有立刻评价。
他只是看向小满。
“你自己觉得,这件衣裳如何?”
小满怔住。
她没想到严老先生会问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
浅黄柔青,干净明亮。
她想起昨夜在后院里一遍遍走过那只茶盏。
想起秦明月对她说,你不给我丢脸。
也想起自己穿上这件衣裳那一刻,心里悄悄冒出来的那点欢喜。
她抬起头。
“回老先生。”
她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我穿着它,不像是在伺候人。”
台下静了。
小满继续道:“也不是想装成小姐。”
她有些不好意思,可还是说了下去。
“就是觉得,忙完一天之后,我也可以穿着它出去走一走。”
她看向袖口那点柳色,眼睛亮亮的。
“像春天里,我也有半日是自己的。”
这一句话,让园中许多人神色变了。
尤其那些带着丫鬟来的夫人小姐。
她们下意识看向自己身边的人。
那些丫鬟平日低眉顺眼,端茶递水,整理裙摆。
似乎生来就该站在身后。
可现在,小满站在台上,说自己也可以有半日是自己的。
没有怨。
也没有哭。
只是说得很轻。
却让人心里一动。
严松年看着她,许久后提笔。
“柔而不怯。”
四个字。
小满怔住。
她看着那四个字,眼泪差点掉下来。
柔而不怯。
这是严老先生给她的评。
不是丫鬟。
不是低贱。
是一件衣裳穿在她身上,走出来的样子。
小满下台时,步子比上台时稳多了。
姜梨第一个冲上去抱她。
“小满,你刚才好厉害!”
小满眼眶红红的。
“我腿都软了。”
姜梨道:“软也走得好!”
阿桃举着桃花:“小满姐姐像柳枝!”
宋嫂也笑道:“好看。”
小满看向秦明月。
秦明月只说了一句。
“做得很好。”
小满再也忍不住,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陆长安在旁边叹气。
“完了。”
姜梨转头瞪他。
“什么完了?”
陆长安认真道:“秦府以后端茶的人少一个,春天里偷闲的人多一个。”
小满破涕为笑,抬手就想打他。
陆长安躲得很快。
赵承礼坐在赵家席前,脸色已经不太好看。
秦府旧衣三件,新衣第一件。
都过了。
而且不是勉强过。
是把严松年的新评法吃透了。
站,行,坐,敬茶。
每一项都贴着人来。
赵家的衣裳还在比“贵”。
秦府已经开始比“合适”。
这两个字,太难对付。
因为夫人小姐们买衣裳,最怕的就是不合适。
赵承礼身边掌事低声道:“公子,不必慌。秦府最强的不过是这些巧思,真正的大衣还没上。月下踏春传得再好,若秦明月不亲自穿,只怕压不住场。”
赵承礼眸光一沉。
“她不会亲自穿。”
掌事道:“为何?”
赵承礼冷笑。
“秦明月是什么性子?她撑着秦府,最重身份。亲自上台试衣,便等于把自己也放在评席前让人看。”
他看向秦府方向。
“她不会。”
说完这句话,他心里稍稳。
秦府旧衣和柳外初晴能动人,是因为穿衣的人身份低,反差大。
可真正的压场衣,必须要有人压得住。
若秦府让绣娘试月下踏春,未必能赢。
若让小满或姜梨再试,又会显得重复。
秦府真正的问题,还在最后。
这时,秦明月起身。
园中众人顿时看过去。
她声音平静。
“秦府第二件新衣。”
“花间照影。”
众人目光又落在秦府后方。
这一次出来的,不是姜梨,也不是小满。
而是方娘子身边那个年轻绣娘。
她叫阿杏。
前几日,她曾经最不信陆长安。
觉得一个家丁懂什么衣裳。
可这几天,她跟着方娘子改衣、试衣、熬夜、补针。
她亲眼看见旧衣怎么换春,也亲手把柳外初晴的腰放了一分。
今日,她穿上了花间照影。
这件衣裳本来颜色偏跳。
后来被方娘子压过。
桃粉中带一点浅白,裙边花纹细碎,不繁,却明。
阿杏年纪不大,脸圆圆的,原本算不得惊艳。
可这件花间照影穿在她身上,像把她平日藏在针线后的少女气全放了出来。
她上台时还有些不好意思。
走了几步,却越来越自然。
因为这件衣裳,是她自己也参与做出来的。
她知道哪里能动,哪里该收,哪里会飘。
严松年看她走完,问:“你是秦府绣娘?”
阿杏点头。
“是。”
“这件衣裳,你也做了?”
“做了。”
严松年问:“穿自己做的衣裳,感觉如何?”
阿杏脸一红。
“开始觉得哪里都怕出错。”
园中有人笑了。
严松年也问:“现在呢?”
阿杏低头摸了摸袖口的花纹,声音轻了些。
“现在觉得……好像我也能做出让自己好看的衣裳。”
方娘子在台下听见这话,眼眶一热。
她看着阿杏,忽然觉得这几日的熬夜都值了。
绣娘做衣,却很少穿自己做的衣。
她们的手在布上忙碌,最后好看的是别人。
今日,阿杏穿着自己参与做出来的花间照影,站在春衣会上。
这本身就很有分量。
严松年提笔。
“巧而有真。”
赵承礼的脸彻底沉了。
又过了。
花间照影也过了。
秦府已经连续过了五件。
旧衣三件。
新衣两件。
园中的议论声,早就从一开始的看笑话,变成了期待。
所有人都在等最后一件。
月下踏春。
这几日传得最广的秦府新样。
第一件让夫人小姐惊艳的衣裳。
也是陆长安最早画出来的那件。
赵承礼目光死死盯着秦府衣架。
他倒要看看,秦府最后让谁穿。
严松年也抬眼。
“秦府最后一件?”
秦明月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抬手,解下了外面的浅青披风。
小满愣住。
姜梨也愣住。
方娘子猛地抬头。
陆长安站在一旁,原本懒散的神情也顿住了。
秦明月看向方娘子。
“取月下踏春。”
方娘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小姐……”
秦明月声音清冷。
“我来。”
听春园里瞬间安静。
赵承礼脸色骤变。
她竟然真敢?
秦明月是秦府大小姐。
不是绣娘。
不是丫鬟。
不是请来的试衣人。
她若亲自穿上月下踏春,走上春衣会的台,那便不是简单试衣。
那是在告诉所有人。
秦府的新衣,秦府自己敢穿。
秦府的局,秦明月自己敢站出来扛。
小满眼睛一下红了。
“小姐……”
秦明月没有看她。
她只看向陆长安。
陆长安难得没有贫嘴。
他看着秦明月,轻轻点了下头。
“大小姐。”
秦明月问:“如何?”
陆长安笑了笑。
“今日终于有点像秦府东家了。”
秦明月看着他。
“之前不像?”
陆长安道:“之前像一个人撑着。”
他停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
“现在像要让所有人看看,秦府为什么还没倒。”
秦明月眸光微动。
随即转身进了屏风后。
园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道屏风上。
赵承礼手里的扇子,慢慢握紧。
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今日这一场春衣会。
真正最狠的一件,终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