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风后,很安静。
安静得只听得见布料轻轻摩擦的声音。
听春园里,却越来越不安静。
所有人都在等。
等秦明月出来。
等那件传了几日的月下踏春。
也等着看秦府到底是真有底气,还是被赵家逼到了没路可走,只能让大小姐亲自下场。
赵承礼坐在赵家席前,脸色已经沉得厉害。
他没想到。
秦明月竟然真敢。
在他眼里,秦明月一向冷静,克制,最重秦府体面。
这样的人,不该亲自上台让人评衣。
可她偏偏去了。
而且去得毫不犹豫。
这比陆长安那张嘴更让他不舒服。
因为陆长安再怎么会说,也只是个家丁。
秦明月不同。
她是秦府的门面。
她亲自上台,等于是把秦府最后的脸面押了上去。
若赢。
秦府翻身。
若输。
秦府也会输得彻底。
赵承礼握紧扇子,低声道:“她疯了。”
旁边掌事咽了口唾沫。
“公子,若秦大小姐穿得好……”
赵承礼冷冷看他。
掌事立刻闭嘴。
可这句话已经说出来了。
若秦明月穿得好。
那秦府今日就不只是赢几件衣裳。
而是赢回秦家在江南的声势。
不远处。
陆长安站在秦府席旁,难得没有说话。
小满紧张得手指绞在一起。
姜梨小声问:“她会不会怕?”
小满摇头。
“不知道。”
她跟着秦明月多年,见过小姐处理铺子危机,见过小姐面对族中长辈刁难,也见过小姐在赵家逼上门时冷着脸不退一步。
她从没见过小姐怕。
可陆长安说过。
秦明月也会怕。
只是别人看不出来。
姜梨看向陆长安。
“陆长安,你说大小姐会怕吗?”
陆长安看着那道屏风。
半晌后道:“会。”
小满心里一紧。
陆长安又道:“但她会走出来。”
话音刚落。
屏风后的帘子被人轻轻掀开。
秦明月走了出来。
听春园,忽然静了。
不是一下惊呼。
而是所有声音像被风吹断,慢慢没了。
月下踏春穿在秦明月身上,和挂在衣架上完全不同。
衣架上的它,是一件好看的衣裳。
穿在秦明月身上的它,才真正成了月下踏春。
月白轻纱落在肩头,浅青裙身收得恰到好处。
腰间不紧,却显得身形清冷修长。
裙摆双层,内层稳,外层轻。
她走出来时,纱边微微浮动,像春夜里被风吹开的月光。
没有赵家的金线。
没有满身刺眼的富贵。
可她站在那里,所有人却都看见了她。
看见一个年轻女子,撑着秦府,站在江南所有人面前。
清冷。
漂亮。
也不退。
小满眼圈一下红了。
“小姐……”
姜梨也怔住了。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陆长安说秦府最贵的不是布,是大小姐。
这句话听着欠揍。
可现在看来,竟是真的。
秦明月穿着月下踏春,没有被衣裳压住。
反而像把整件衣裳的气撑了起来。
陆长安看了片刻,低声道:“值了。”
小满看他。
“什么值了?”
陆长安道:“这几天没睡,值了。”
小满怔了一下。
然后轻轻笑了。
这句话从陆长安嘴里说出来,比任何夸赞都难得。
严松年看着秦明月,也沉默了许久。
他见过无数好衣裳。
也见过无数贵人穿衣。
可今日这件月下踏春,让他想起很多年前,秦家还没乱,秦夫人穿着新裁的衣裳站在廊下,秦老爷笑着问他:
“严先生,衣裳好不好,不就是看穿它的人,愿不愿意多站一会儿吗?”
严松年握着拐杖的手,轻轻紧了紧。
秦明月走到台前。
她没有急着上台。
先向严松年一礼。
“老先生。”
严松年点头。
“上台。”
秦明月抬步。
第一步,听春园里无人说话。
第二步,裙摆轻轻荡开。
第三步,月白纱从肩后划过,像一笔没有写完的诗。
她走得不快。
也不故意慢。
每一步都稳。
稳得让人忘了她是在试衣。
像她本来就该这样走出来。
赵承礼死死盯着台上。
他想挑错。
想看秦明月裙摆是否太轻,想看她坐下是否会乱,想看她抬手敬茶时有没有不合礼处。
可越看,他心里越沉。
这件衣裳,不是陆长安嘴上吹出来的。
它真的合秦明月。
月下踏春,听起来像柔软春夜。
可穿在秦明月身上,却不是柔弱。
是冷月照春。
清,却不寒。
柔,却不断。
严松年开口。
“站。”
秦明月停在台中。
她站得很稳。
没有端着大小姐的架子。
也没有刻意放低身段。
她就是秦明月。
秦府大小姐。
那个父亲病倒后,被赵家逼婚、被族中长辈质疑、被江南商户等着看笑话,却仍旧没有后退的秦明月。
衣裳在她身上,既不争夺她的气,也不削弱她的锋芒。
严松年看着看着,眼神越来越认真。
“行。”
秦明月继续往前。
双层裙摆在走动间显出好处。
内层压形,外层带风。
每走一步,衣裳有动,却不乱。
月白轻纱没有缠脚。
袖口也不拖。
方娘子站在台下,眼眶热得厉害。
这是她一针一线改出来的。
外纱短了半寸。
腰侧添了暗扣。
袖口压了细边。
每一处都不是为了显摆工艺。
是为了让秦明月走得稳。
现在,她真的走稳了。
严松年道:“坐。”
椅子搬上来。
秦明月转身坐下。
听春园众人都盯着她。
坐,是最容易露问题的一项。
赵家的金线云锦在这里就吃了亏。
衣裳再好看,坐下若乱,便说明不合人。
秦明月坐下时,月白轻纱轻轻落在膝侧。
腰间没有勒出痕迹。
裙摆没有堆成一团。
她坐在那里,反倒比站着时多了几分从容。
像春夜月下,有人坐在廊前,静静看一场花开。
不少夫人小姐眼神变了。
她们原本只觉得月下踏春好看。
现在却觉得,这衣裳不只是好看。
能坐。
能走。
能见客。
能赴宴。
不俗,却也不失仪。
这比单纯漂亮更难得。
严松年眼底终于有了赞色。
“敬茶。”
小厮端来茶盘。
秦明月起身,取茶。
她抬手时,袖口一线月白滑开,露出腕间干净弧度。
没有重绣下坠。
没有宽袖碍事。
也没有刻意轻浮。
她端茶走到严松年前。
“老先生,请用茶。”
声音清冷。
茶盏稳稳递出。
严松年接过。
喝了一口。
放下。
全园都在等他的评价。
赵承礼手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秦府众人也屏住呼吸。
严松年没有立刻提笔。
他问秦明月:“这件衣裳,叫什么?”
秦明月道:“月下踏春。”
严松年问:“为何叫这个名字?”
秦明月沉默了一瞬。
按陆长安原先的解释,是名字越不像人话,价格越不像人价。
这话当然不能说。
她淡淡道:“春在白日,月在夜中。”
严松年看着她。
秦明月继续道:“有些人赏春,可以白日踏青,满城热闹。”
“有些人撑着家门,只能等夜深时,才有空看一眼春色。”
听春园忽然安静。
小满鼻子一酸。
她知道小姐说的是自己。
秦明月声音依旧平稳。
“所以叫月下踏春。”
“不是因为它柔。”
“是因为夜里也有春。”
严松年看了她很久。
然后提笔。
笔尖落在纸上。
一笔。
一画。
全场目光都盯着他的手。
最终,四个字落成。
“清而有骨。”
严松年写完,抬头道:“秦府月下踏春,今日最佳。”
轰然一声。
听春园炸了。
“今日最佳?”
“严老先生亲口说的?”
“秦府竟然赢了赵家?”
“这月下踏春确实好!”
“清而有骨,这评得也准。”
赵承礼脸色瞬间白了。
掌事更是僵在原地。
赵家金线云锦,严松年评的是“华而压身”。
秦府月下踏春,严松年评的是“清而有骨”。
高下已分。
不是一点。
是所有人都听得出来的差距。
秦明月站在台上,微微向严松年行礼。
“谢老先生。”
她转身下台。
经过赵家席前时,赵承礼忽然开口。
“秦大小姐。”
秦明月停步。
赵承礼站起身,脸上强行挤出笑意。
“秦府今日确实让人刮目相看。”
秦明月看着他。
赵承礼继续道:“只是春衣会一场输赢,未必能解秦府货路之困。”
这话一出,四周议论声稍稍压低。
来了。
所有人都知道,秦赵两家真正的争端,不只是衣裳。
而是铺子。
是货路。
是赵家逼秦府低头。
赵承礼这句话,是要把局面重新拉回生意上。
陆长安站在台下,眼神微冷。
赵承礼果然不蠢。
衣裳输了,就换战场。
秦明月还没说话,赵承礼又道:“三日前,秦大小姐当着秦府长辈的面说,春衣会见真章。”
“如今衣裳秦府赢了,赵家认。”
听到这句,不少人都愣了。
赵家认?
赵承礼竟然认了?
可很快,赵承礼继续道:“但赵家不再提铺子和婚事,不代表货路会自动恢复。”
他轻轻一笑。
“商路有商路的规矩。秦府能做出好衣裳,可没有货,衣裳再好,也只能挂在府里看。”
秦明月眼神冷了下来。
赵承礼这是当众认输一半,却保住另一半。
他可以不提婚事。
不提南街三铺。
但货路仍然卡着。
只要秦府没有布料来源,今日赢来的声势,迟早会耗尽。
秦府众人刚刚升起的喜色,一下又紧了。
小满急道:“他怎么这样?”
姜梨咬牙:“输不起!”
赵承礼却不看她们。
他看着秦明月。
“秦大小姐,生意不是靠几件衣裳,几句好话,就能做下去的。”
他话音刚落。
陆长安的声音慢悠悠响了起来。
“赵公子说得对。”
赵承礼眼皮一跳。
他现在一听陆长安说“赵公子说得对”,就觉得不对。
陆长安从秦府席后走出来。
秦明月看了他一眼,却没有阻止。
赵承礼冷冷道:“你又想说什么?”
陆长安拱手。
“不多说,严老先生让我少说话。”
赵承礼冷笑。
“那你闭嘴。”
陆长安点头。
“好。”
他果然闭嘴。
闭了一个呼吸。
然后抬头道:“小的只问一句。”
赵承礼脸色黑了。
陆长安看向四周众人。
“赵公子说秦府没有货路,衣裳只能挂着看。”
“那今日在座诸位夫人小姐,有没有人愿意先给秦府下定?”
园中一静。
赵承礼愣住。
下定?
秦明月也看向陆长安。
陆长安笑了笑。
“秦府旧衣换春,接改衣。”
“月下踏春、柳外初晴、花间照影,接定制。”
“今日不收全款,只收定钱。”
他看着赵承礼,笑容很温和。
“赵家卡货路,是不让秦府卖布。”
“可秦府今日卖的,不只是布。”
“是穿在各位身上的春色。”
这话一出,听春园一下热了。
钱二夫人第一个站起来。
她本就是前几日去过秦府的人。
“秦府月下踏春,我定一件。”
周夫人紧跟着开口。
“柳外初晴,我定一件,给我小女儿。”
陆家布行少夫人也道:“旧衣换春,我有两件衣想改。”
有人带头,其他夫人小姐立刻动了。
“我也定旧衣换春。”
“花间照影能不能换浅紫?”
“月下踏春能做给十五岁姑娘穿吗?”
“秦府收多少定钱?”
场面瞬间乱了。
赵承礼脸色彻底变了。
他可以卡货路。
可以压铺子。
可以逼秦府低价卖南街三铺。
但他卡不住在场夫人小姐当场下定。
更糟的是,一旦秦府今日在春衣会收了定钱,秦府就有了订单。
有订单,就有人等。
有一群夫人小姐等着穿秦府的衣裳,谁敢说秦府货路断了?
那不是断秦府的路。
是在得罪这些夫人小姐。
陆长安轻轻拍了拍手。
“小满,姜梨。”
小满一愣。
姜梨也愣了。
陆长安道:“登记。”
小满猛地反应过来,连忙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册子。
姜梨也从布包里掏出炭笔。
秦明月看着这一幕,终于明白陆长安为什么昨夜让她多备一册空白名册。
原来他早就等着这一刻。
赵承礼也明白了。
他死死看着陆长安。
“你早有准备?”
陆长安一脸无辜。
“赵公子误会了。”
赵承礼咬牙:“误会什么?”
陆长安道:“小的只是穷怕了。”
“看见人多,就想收钱。”
赵承礼差点吐血。
听春园里,秦府席前已经排起了人。
小满负责记名。
姜梨负责收定钱。
宋嫂和阿桃站在旁边帮忙递牌子。
方娘子忙着回答衣样能不能改色,能不能改袖,能不能给年纪大些的夫人做。
刚才还被人议论身份低的几个人,现在成了最忙的人。
秦府一下活了起来。
白玉娘站在赵家席后,远远看着。
她还穿着赵家的金白华服。
可她眼里,却有一点笑意。
这笑意不是给赵家的。
是给秦府那边的。
是给那件还放在听雨巷的“留白”的。
严松年坐在评席上,看着秦府席前热闹,竟也没有阻止。
春衣会本就是看衣、评衣、定衣的地方。
秦府当场收定钱,合情合理。
赵承礼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原本想用货路压秦府。
没想到陆长安当场把“没货路”的问题,变成“先有客人”。
有了客人,货路反而不是秦府一家人的事了。
赵承礼深吸一口气,冷声道:“秦府收得下定,也未必做得出衣。”
陆长安抬头,笑了一下。
“赵公子放心。”
赵承礼心里猛地一沉。
又是这四个字。
陆长安继续道:
“做不出来,退双倍。”
秦府众人瞬间看向他。
小满手里的笔差点掉了。
姜梨也瞪大眼睛。
双倍?
你疯了?
秦明月眉心一跳。
陆长安却已经转向众人,朗声道:
“秦府今日立约。”
“凡春衣会当场下定者,十日内交第一批。”
“做不到,退双倍定钱。”
“做得不好,秦大小姐亲自赔礼。”
秦明月:“……”
她冷冷看着陆长安。
谁让你把我也卖出去的?
陆长安像是感受到背后杀气,立刻补了一句:
“当然,秦府做得好,诸位也请替秦府多说两句好话。”
钱二夫人一拍桌。
“好!这定我下了!”
“秦府敢立约,我也敢定!”
“我也来!”
场面更热了。
赵承礼脸色铁青。
他终于意识到,今日春衣会,自己不只是输在衣裳上。
也输在声势上。
秦府当着全江南的面,重新把招牌立了起来。
而他,偏偏亲眼看着,拦不住。
秦明月走下台,来到陆长安身边。
她声音很轻。
“陆长安。”
陆长安听得后背一凉。
“在。”
“谁让你说我亲自赔礼?”
陆长安低声道:“大小姐,话赶话到那儿了。”
秦明月看着他。
“那你为何不说你亲自赔?”
陆长安沉默片刻。
“小的身份不够。”
秦明月淡淡道:“欠揍的身份够了。”
陆长安立刻低头。
“春衣会后,小的自领。”
秦明月收回目光。
“先记着。”
陆长安长长叹气。
债,又多了一笔。
可他抬头看着秦府席前热闹的人群,嘴角还是忍不住扬了起来。
赢了。
至少今日这一场。
秦府赢了。
就在此时,园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众人下意识回头。
只见一个秦府家丁满头大汗冲进听春园。
“大小姐!”
秦明月转身。
“何事?”
家丁脸色苍白,声音发抖。
“老爷醒了!”
秦明月瞳孔微微一缩。
小满手里的笔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秦府众人全都僵住。
秦老爷病倒多日,一直昏沉不醒。
偏偏在春衣会这一天醒了。
秦明月刚要开口,家丁又急声道:
“老爷听说赵家逼婚、逼铺,又听说小姐亲自上了春衣会。”
“他说……”
秦明月袖中的手指轻轻攥紧。
“他说什么?”
家丁抬头,眼眶通红。
“老爷说,请小姐带那个二两银子的家丁回府。”
“他要亲眼看看。”
“到底是谁,把秦府这口气,给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