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的低价,来得比陆长安预料得还快。
第二日清晨。
江南城四条最热闹的街上,同时挂出了赵家的新牌。
赵氏清凉铺。
香囊五文。
清露十五文。
香胰十文。
买三送一。
牌子做得极大。
红底金字。
隔着半条街都能看见。
铺门口还站着伙计,敲着小铜锣高声吆喝。
“赵家清凉新铺开张!”
“同样清凉,只收半价!”
“暑天好物,不该只有富贵人家用得起!”
“赵家让全城百姓,都过一个舒坦夏天!”
一番话喊得漂亮。
一大早,四家铺子门前便排起了队。
五文一个香囊。
十五文一瓶清露。
比秦府夏令正款便宜近一半。
更别说还有买三送一。
寻常百姓哪管什么故事笺、定制扇字、夏令小印?
能用。
便宜。
便够了。
不到半个时辰,消息就传到了秦府。
姜梨冲进前院时,手里还攥着一只赵家香囊。
“陆长安!”
陆长安正趴在桌上睡觉。
听见声音,他抬起一只手。
“没死。”
姜梨跑到桌前,把香囊拍下去。
“赵家卖五文!”
陆长安闭着眼问:“什么五文?”
“香囊!”
“哦。”
“秦府卖十文!”
“嗯。”
“他们清凉露十五文!”
“知道了。”
姜梨盯着他。
“你怎么还睡得着?”
陆长安把脸换了个方向。
“因为天还早。”
姜梨气得去拽他袖子。
“外头都在抢了!”
陆长安被她拽得半边身子都滑下桌,只能坐起来。
头发有些乱。
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抢就抢。”
姜梨急道:“再抢一会儿,咱们的客人全没了。”
陆长安终于睁眼。
“你买了?”
姜梨一顿。
她低头看着桌上的赵家香囊。
“我……为了看看。”
“多少钱?”
“五文。”
“好用吗?”
姜梨拿起来闻了一下。
“还行。”
她说完,又有些不服气。
“比咱们的差一点。”
陆长安问:“差哪里?”
姜梨认真闻了闻。
“香气薄荷多,艾草少。”
“刚闻挺凉,过一会儿就淡了。”
“针脚也普通。”
“但五文……”
她自己说着说着,神情有点复杂。
以五文的价钱来说,确实不算差。
小满也抱着一沓回帖进来。
“城东几家客人派人来问,秦府香囊会不会降价。”
“还有两位夏令客说,她们家里的丫鬟婆子想买便宜一些的。”
秦守德紧跟着进门。
“赵家这次来真的。”
“他们不是做几件样子。”
“四家铺子至少备了两千只香囊,几百瓶清露。”
“还让伙计到码头、牙市、菜市去卖。”
“陆长安。”
“你前晚说赵家会降价。”
“如今真降了。”
“怎么办?”
前院里的人都看着陆长安。
陆长安打了个哈欠。
又伸手拿过姜梨买来的香囊。
捏了捏。
闻了闻。
拆开一点线口,看了一眼里面的香料。
姜梨紧张问:“怎么样?”
“挺好。”
众人一愣。
秦守德皱眉。
“赵家的东西,你说挺好?”
陆长安点头。
“五文能做到这样,不错了。”
姜梨急了。
“那咱们怎么办?”
陆长安把香囊放回桌上。
“卖。”
“卖什么?”
“便宜的。”
姜梨呆住。
秦守德也呆住。
“你之前不是说秦府不能跟着降价?”
“秦府正款不降。”
陆长安揉了揉脸,让自己彻底清醒。
“可没说秦府不能卖便宜货。”
小满立刻打开册子。
“你要做清凉基础包?”
陆长安点头。
“早就该做了。”
“赵家替咱们把客人分好了。”
“嫌秦府正款贵的,是一批人。”
“愿意买定制、故事、题字的,是另一批人。”
“以前混在一起,看不清。”
“现在赵家拿五文香囊一喊。”
“谁想要便宜,谁想要讲究,一眼就明白了。”
秦守德问:“可秦府基础包也卖五文,能赚多少?”
陆长安看向他。
“三老爷,基础包不靠一只赚。”
“靠多。”
姜梨立刻坐下。
她听见“赚”就精神。
“怎么多?”
陆长安拿起一张空纸。
没有碰笔。
他现在知道自己在秦府没有写字的资格。
“小满,记。”
小满提笔。
“秦府今日推出三种清凉买法。”
秦守德眼皮一跳。
“又三种?”
陆长安没理他。
“最简单的,叫清凉小包。”
“一枚素布香囊。”
“一小片酸梅膏。”
“一张薄荷巾。”
“不要绣花。”
“不配故事笺。”
“不进礼匣。”
“不盖夏令正印。”
“只盖秦府清凉基础印。”
“价钱——五文。”
姜梨瞪大眼。
“也卖五文?”
“对。”
“那不是跟赵家一样?”
“不一样。”
陆长安拿起赵家香囊。
“赵家五文,只给一个香囊。”
“秦府五文,给一只小香囊、一片酸梅膏、一张薄荷巾。”
姜梨倒吸一口气。
“那咱们不亏?”
“香囊做小。”
“用素布。”
“酸梅膏片只够冲一杯。”
“薄荷巾用夏衣裁下的边角布。”
陆长安看向方娘子。
“绣房最近是不是攒了不少边角?”
方娘子点头。
“很多。”
“好的布不舍得扔,攒了几筐。”
“洗净,按手掌大小裁。”
“浸薄荷水,晒干。”
“就做薄荷巾。”
方娘子眼睛一亮。
原本不值钱的边角布,也能进清凉小包。
王婶从厨房门口走出来。
“酸梅膏片呢?”
陆长安道:“昨日裁坏、形状不好看的膏片,重新切小。”
“味道没坏。”
“只是不好看。”
“进基础包正合适。”
王婶点了点头。
“能做。”
秦守德看着他。
“香囊怎么办?”
“让夏令盟里的针线户做。”
陆长安道:“素布小袋。”
“只要针脚牢。”
“香料由秦府统一配成基础香料包。”
“她们装。”
“按件结钱。”
“秦府不用自己做。”
秦守德慢慢明白过来。
边角布。
形状不好的酸梅膏片。
小针线户。
普通香料。
这些原本不适合放进夏令正款的东西,被陆长安凑到一起,成了五文清凉小包。
不是偷工减料。
是把不同东西放到了合适的位置。
小满问:“第二种呢?”
陆长安道:“秦府夏令正款。”
“价钱不变。”
“有小印。”
“有铺名。”
“有批号。”
“有故事笺。”
“香料更清。”
“做工更好。”
“买的是秦府夏令的讲究。”
姜梨抢着问:“第三种是定制?”
“对。”
陆长安道:“清凉礼匣、行旅清凉匣、题字折扇、专属香囊。”
“按人做。”
“价钱还要涨。”
秦守德脸一抽。
“赵家降价,你反而涨价?”
陆长安看他。
“三老爷,赵家把便宜做出来了。”
“秦府当然要让贵的更贵得明白。”
“以前客人问,为什么香囊十文,礼匣三两、八两。”
“现在告诉她们。”
“五文,买能用。”
“十文,买好用。”
“三两八两,买只属于自己的。”
姜梨掰着手指想了半天。
“好像每一种都有人买。”
“对。”
陆长安看向她。
“牙市后巷的脚夫,不会花十文买故事。”
“但五文买一包能驱蚊、能冲一杯酸梅饮的清凉小包,他愿意。”
“钱二夫人不会因为赵家香囊便宜五文,就放弃秦府题字扇。”
“她嫌的是不够特别。”
“孙小姐也不会拿基础包当花影微紫的配香。”
“不同人,买不同东西。”
秦明月站在廊下,听到这里,轻轻点了点头。
“基础包不能用夏令正印。”
陆长安看向她。
“大小姐说得对。”
秦明月淡淡道:“免得混淆。”
“所以做新印。”
陆长安拿起一片空木牌。
“秦府清凉。”
“不是秦府夏令。”
“少两个字,便是两条线。”
“秦府清凉,让所有人都用得起。”
“秦府夏令,让想讲究的人觉得值得。”
姜梨喃喃道:“赵家卖便宜。”
“我们也卖便宜。”
“但我们还有贵的。”
陆长安点头。
“赵家若继续降,只能跟秦府清凉打。”
“他碰不到夏令正款。”
“更碰不到定制礼匣。”
秦守德沉默片刻。
“那今日便做?”
“今日不仅做。”
陆长安站起身。
“今日就卖。”
姜梨一惊。
“现在连包都没有!”
“所以先卖票。”
“什么票?”
“清凉小包预购签。”
小满立刻抬头。
陆长安道:“一枚五文。”
“今日付钱。”
“明日凭签取包。”
“前五百包,送一碗普通酸梅饮。”
姜梨眼睛瞬间亮了。
“先收钱,明天再给东西?”
“对。”
“还没做出来就卖?”
“赵家东西都铺满街了。”
陆长安慢悠悠道:“秦府若等做完再卖,黄花菜都凉了。”
姜梨问:“黄花菜是什么?”
“别管。”
陆长安道:“你现在去牙市后巷。”
“挂一块牌。”
“秦府清凉小包,五文预订。”
“一包三样。”
“香囊。”
“薄荷巾。”
“酸梅膏片。”
“明日取。”
“前一百名,再送梨记馄饨汤一碗。”
姜梨刚听见“送”,脸色一变。
“为什么送我的汤?”
陆长安道:“你想不想让牙市后巷的人都知道,梨记和秦府清凉一起卖?”
姜梨想了想。
“想。”
“那就送。”
“汤的钱谁出?”
“秦府出一半。”
“另一半呢?”
陆长安看她。
“姜掌柜赞助。”
姜梨捂住钱袋。
“不赞助。”
陆长安道:“你的名字写在牌上。”
姜梨捂钱袋的手松了一点。
“写多大?”
“比秦府小一点。”
姜梨皱眉。
“为什么比秦府小?”
陆长安道:“你姓秦?”
姜梨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道:“也不能小太多。”
“行。”
“那我赞。”
小满站在旁边,看着姜梨一步一步被说服,已经不觉得意外了。
陆长安又看向沈伯。
“找木匠。”
“今日刻秦府清凉小印。”
“印做成一片小扇子。”
“和夏令荷叶印分开。”
沈伯点头。
“好。”
“再找陆老扇。”
“让他做一千片最简单的竹扇片。”
秦守德一惊。
“一千?”
“不是折扇。”
陆长安道:“一片薄竹,磨平边角,打孔系绳。”
“可以当小扇。”
“也可以挂在清凉包上。”
“正面盖秦府清凉印。”
“背面写使用方法。”
小满立刻道:“我写样,木匠刻版。”
陆长安点头。
“这回不用我写?”
小满看他。
“不用。”
陆长安已经习惯了。
秦明月问:“预购签如何防人冒领?”
陆长安笑了。
“大小姐,这个简单。”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小竹片,掰成两半。
“每枚竹签,刻一个小号。”
“一半给客人。”
“一半秦府留着。”
“明日两半合上,能对上,便取包。”
姜梨看着那两片竹签。
“若有人捡到呢?”
“捡到也只能取一包。”
“那原来的人怎么办?”
“自己丢的,重新排。”
姜梨点头。
“这规矩可以。”
秦明月看她。
“你现在也会定规矩了?”
姜梨认真道:“跟陆长安学的。”
陆长安刚露出欣慰神色。
姜梨又道:“主要是防人少给钱。”
陆长安:“……”
秦府立刻动了起来。
这一次,比做清凉匣还快。
因为夏令盟已经有了人。
小满拿出认可铺名单。
陆长安当场分活。
东桥茶馆,负责卖预购签和明日兑清凉小包。
陆家扇铺,负责磨竹扇片。
两家针线户,负责缝素布小香囊。
香铺负责按秦府定好的基础方,分装香料。
王婶负责酸梅膏片。
方娘子负责薄荷巾。
林记车马负责将材料送往各铺。
陶家染坊不用染布,改成帮忙清洗、晾晒夏衣边角。
每一家都只做自己熟悉的一步。
秦府出方子、出印、出竹签、出规矩。
不到一个时辰,夏令盟里的小铺全忙起来了。
赵家四家清凉铺还在敲锣卖五文香囊时。
秦府的新牌已经挂了出去。
秦府清凉小包。
五文一包。
一包三用。
今日预订,明日取。
下面还有一行。
让全城人,都买得起一口清凉。
牌子一挂。
最先炸开的,是牙市后巷。
姜梨把馄饨担摆在最显眼的地方。
旁边挂着清凉小包的样图。
虽然真正的包还没做出来。
但桌上摆了三样东西。
小香囊。
薄荷巾。
酸梅膏片。
一个脚夫拿起薄荷巾闻了闻。
“这东西能用多久?”
姜梨按陆长安教的回答:
“回去擦汗、擦手都行。”
“香淡了,沾点清水还能再用一回。”
另一个妇人指着酸梅膏片。
“这个怎么用?”
“丢碗里。”
“加水。”
“搅开。”
“酸梅饮。”
“甜不甜?”
姜梨顿了一下。
“基础包,甜得比较朴素。”
妇人没听懂。
“什么意思?”
姜梨老实道:“糖少。”
周围人顿时笑了。
那妇人也笑。
“五文三样,糖少点就少点。”
“给我一枚签。”
姜梨立刻伸手。
“五文。”
第一枚预购签卖了出去。
接着是第二枚。
第三枚。
不到一刻钟,牙市后巷排起了队。
脚夫、短工、小贩、带孩子的妇人、做杂活的姑娘,都愿意花五文试一试。
因为赵家五文只买一个香囊。
秦府五文给三样。
而且姜梨就站在这里。
跑不了。
出了问题还能去秦府认货台。
一个卖菜妇人买完后,笑着问:“姜姑娘,这包真有秦府印?”
姜梨挺胸。
“有秦府清凉小扇印。”
“不是夏令荷叶印。”
“有什么不同?”
姜梨把陆长安的话背得很熟。
“清凉印,买能用。”
“夏令印,买好用。”
“题字礼匣,买自己有。”
卖菜妇人愣了半天。
“最后一句什么意思?”
姜梨也卡了一下。
她想了想,改成自己的话。
“就是有钱人买独一份。”
众人都听懂了。
“早这么说不就行了!”
姜梨理直气壮。
“我第一次说。”
牙市后巷笑声一片。
而东桥茶馆那边,卖得更快。
茶客们原本就认识东桥麦露和清凉露。
一听秦府清凉小包明日取,纷纷买签。
陆家扇铺门口也开始排队。
因为陆老扇把第一批小竹扇片摆了出来。
薄薄一片。
不算精致。
但磨得光滑。
正面盖着秦府清凉小扇印。
不少孩子喜欢。
有人甚至单独问竹扇片卖不卖。
陆老扇记住规矩。
“不单卖。”
“只进清凉小包。”
“为何?”
“因为一包三用。”
“少一样,不叫一包。”
陆老扇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像陆长安。
他站在铺门口,忽然有种说不出的得意。
赵家很快收到了消息。
赵承礼正在城东清凉铺里。
铺内人不少。
伙计敲锣敲得嗓子都哑了。
五文香囊卖得也快。
可掌事匆匆进门时,脸色却难看。
“公子。”
“秦府也卖五文了。”
赵承礼手里的扇子停住。
“什么五文?”
“清凉小包。”
“有小香囊、薄荷巾、酸梅膏片。”
“今日预订,明日取。”
赵承礼脸色沉下去。
“他们能做多少?”
“据说首批五百包。”
掌事咽了一下。
“刚刚传回消息,牙市后巷、东桥茶馆、陆家扇铺三处,已经卖出去二百多枚预购签。”
赵承礼冷声道:“他们现货都没有,百姓也买?”
“买。”
掌事小声道:“因为一包三样。”
赵承礼盯着手里的赵家香囊。
赵家做的是现货。
备了几千件。
压了不少银子。
秦府手里什么都没有。
先卖竹签。
收了钱。
再让夏令盟里的小铺分头赶制。
这等于拿客人的钱去做货。
赵承礼胸口一阵发闷。
“他们不怕明日交不出来?”
掌事道:“陆长安只放五百枚签。”
“五百枚卖完便停。”
“还有人想多买,被姜梨拒了。”
“她说每人最多五包,先让别人也凉一凉。”
赵承礼眼皮跳了一下。
连限购都用上了。
秦府根本没打算和赵家硬拼库存。
它只卖自己做得出的量。
还用限购让人觉得抢手。
赵承礼咬牙道:“降到四文。”
掌事一愣。
“公子?”
“赵家香囊四文。”
“再送一张薄荷巾。”
掌事迟疑道:“可我们的薄荷巾还没备。”
“现在备!”
赵承礼怒道:“秦府能做,赵家不能做?”
掌事不敢再说,匆匆下去。
冯三娘站在铺子另一边,忽然开口。
“公子。”
赵承礼看她。
冯三娘声音低沉。
“不能再跟着陆长安降了。”
赵承礼脸色难看。
“为何?”
“赵家的香囊,原本就只赚薄利。”
“四文再送薄荷巾,几乎不赚。”
“秦府的小包用的是边角布、次形酸梅膏片、小针线户。”
“成本比咱们低。”
赵承礼皱眉。
“秦府用次货?”
冯三娘摇头。
“不是次货。”
“是原本用不上的东西。”
“边角布也是好布。”
“酸梅膏片只是形状不好。”
“他们把废料变成了基础包。”
“赵家若跟着做,只能拿正料降价。”
赵承礼沉默了。
冯三娘又道:“而且秦府夏令正款没有降。”
“礼匣还涨了。”
“他们不是和赵家打同一场。”
赵承礼眼神阴沉。
又是这句话。
不是同一场。
赵家卖什么,秦府就换一个位置。
赵家降价,秦府不但接住了低价,还把夏令正款和礼匣抬得更高。
赵承礼问:“那你说怎么办?”
冯三娘沉默片刻。
“不能再便宜。”
“赵家要做秦府没有的。”
赵承礼冷笑。
“他们现在衣、酒、香、扇、清凉包、礼匣都有。”
“还有什么是秦府没有的?”
冯三娘看向街外。
“地方。”
赵承礼一怔。
冯三娘道:“秦府夏令盟的小铺散。”
“牙市一处。”
“东桥一处。”
“江边一处。”
“城西一处。”
“客人要买不同东西,得跑不同地方。”
“赵家有四家大铺。”
“可以把香囊、清露、香胰、折扇、凉席、夏衣,全放在一间铺里。”
“让客人进门,一次买齐。”
赵承礼眼神慢慢亮了。
一站买齐。
这确实是秦府现在没有的。
秦府夏夜小集热闹。
可只在晚上。
秦府认可铺很多。
可分散。
赵家可以用大铺、货全、方便,重新抢回客人。
他立刻道:“通知四家清凉铺。”
“明日起增加凉席、竹枕、夏衣、折扇。”
“只要是夏日能用的,全放进去。”
“再打出牌子——”
赵承礼顿了顿。
“赵家清凉百货。”
冯三娘没听懂百货。
却听懂了意思。
百种货。
一铺买齐。
她轻轻点头。
“这次,不能只抄秦府。”
“要走自己的路。”
赵承礼握紧扇子。
“对。”
“我要让陆长安看看。”
“不是只有他会开新路。”
傍晚前。
秦府五百枚预购签全部卖完。
最后一个来的是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
手里攥着五枚铜钱。
跑得满头大汗。
“姜姐姐,还有吗?”
姜梨看了一眼签匣。
最后一枚。
她拿出来。
“有。”
男孩把五文放下,小心接过竹签。
“明天真能换?”
“真能。”
“我娘晚上摆菜摊,蚊子多。”
男孩认真道:“香囊给她。”
“酸梅膏给我爹。”
“薄荷巾给我。”
姜梨看着他,忽然笑了。
“薄荷巾也给你娘吧。”
男孩一愣。
“那我呢?”
姜梨从自己担子上摸出一把旧小扇。
“这个给你。”
男孩眼睛亮了。
“不要钱?”
姜梨立刻道:“要。”
男孩脸垮下来。
姜梨看着他,忍了忍。
“等你以后有钱再给。”
男孩一下笑开。
拿着竹签和小扇跑了。
陆长安站在不远处,看见这一幕。
他走过来。
“姜掌柜,学会赊账了?”
姜梨瞪他。
“只准你欠,不准别人欠?”
陆长安道:“我欠的是三碗馄饨。”
“他欠的是一把旧扇。”
姜梨道:“都一样。”
陆长安点头。
“有道理。”
姜梨看着空掉的签匣,忽然有些不真实。
“五百包。”
“一天就卖完了。”
陆长安道:“不是一天。”
“两个时辰。”
姜梨低头看着钱匣。
里面全是铜钱。
不算大钱。
却沉甸甸的。
比礼匣卖出几十两银子,更让她觉得热闹。
因为买清凉小包的人,是她熟悉的那些人。
卖菜的。
挑担的。
做杂活的。
在码头搬货的。
过去秦府夏令太贵。
他们只能听,只能看。
现在五文钱,也能买到一份。
姜梨轻声问:“陆长安。”
“嗯?”
“这个真的能挣钱吗?”
“能。”
“挣得多吗?”
“每包不多。”
陆长安道:“但做包的人挣针线钱。”
“香铺挣分装钱。”
“王婶的酸梅膏不浪费。”
“方娘子的边角布不浪费。”
“陆家扇铺多卖竹片。”
“认可铺多来客人。”
“秦府每包也能留一点。”
姜梨慢慢点头。
“一包让好多人挣钱。”
“对。”
陆长安笑道:“这才叫生意。”
秦明月刚好走来。
她手里拿着夏令正款的新回帖。
“钱二夫人定了十二只故事香囊。”
“周夫人定了六把题字折扇。”
“知府夫人府上,又要五只清凉礼匣。”
姜梨一愣。
“赵家便宜卖。”
“她们怎么还买贵的?”
秦明月看向陆长安。
陆长安笑了。
“因为便宜的出现后。”
“贵的才显得真贵。”
姜梨听懂了。
“她们不想和全城人用一样的。”
“对。”
陆长安道:“赵家卖五文香囊,反而提醒她们,秦府题字香囊是专给自己的。”
秦守德站在后面听见,忍不住叹气。
“赵家降价。”
“穷人买了秦府基础包。”
“夫人小姐反而多买秦府定制。”
“怎么便宜贵贱两头,都让你占了?”
陆长安拱手。
“三老爷夸得好。”
秦守德瞪他。
“我没夸。”
陆长安点头。
“秦府人的没骂,就是夸。”
杜娘在旁边冷冷看他一眼。
陆长安立刻道:“这句是跟杜娘学的。”
杜娘转身就走。
秦明月看着陆长安,眼底带着一点笑意。
“明日五百包,交得出来吗?”
陆长安没有立刻答。
他转身看向前院。
夏令盟各铺的伙计,已经开始往秦府送东西。
素布香囊一篮一篮。
薄荷巾一叠一叠。
酸梅膏片分装进小纸包。
小竹扇片上盖了秦府清凉印。
小满和沈伯正在对竹签。
五百包。
看着很多。
可被十几家小铺一分,每家只需做几十份。
并不难。
陆长安道:“今晚能装完三百。”
“明日辰时前,五百全齐。”
秦明月轻轻点头。
“好。”
陆长安问:“有赏?”
秦明月淡淡道:“有。”
陆长安精神一振。
“什么?”
“今晚留在前院装包。”
陆长安:“……”
姜梨在旁边拍手。
“这个赏好!”
陆长安看她。
“你也留。”
姜梨的笑立刻没了。
“我明天要出摊。”
“清凉小包是你卖的。”
陆长安道:“你不盯,谁盯?”
姜梨想了想。
确实。
她抱起钱匣。
“那我盯你装。”
陆长安:“……”
入夜后,秦府前院灯火通明。
五百只清凉小包排成长列。
姜梨负责放香囊。
小满放薄荷巾。
陆长安放酸梅膏片。
沈伯检查小竹扇印。
方娘子看针脚。
王婶坐在旁边,一旦有人放错,立刻骂。
陆长安连续装了几十包,腰都酸了。
他看向秦明月。
“大小姐。”
秦明月正在封最后的基础印。
“嗯?”
“你不是大小姐吗?”
“是。”
“为何也在装包?”
秦明月抬眼。
“秦府卖的。”
“我为何不能装?”
陆长安顿了一下。
他笑了笑。
“有道理。”
姜梨在旁边道:“你别偷懒。”
陆长安刚要回嘴,门房忽然快步进来。
“大小姐。”
“赵家又挂新牌了。”
众人动作一停。
秦守德皱眉。
“又降价?”
门房摇头。
“不是。”
“赵家说,明日起四家清凉铺改成赵家清凉百货。”
“衣裳、凉席、竹枕、香囊、清露、香胰、折扇,全都有。”
“还说进一家铺,便能买齐整个夏天。”
前院安静下来。
姜梨手里还拿着一只香囊。
“买齐整个夏天?”
小满看向陆长安。
秦守德脸色沉重。
“赵家这次学聪明了。”
“秦府认可铺虽多,却散。”
“赵家四家大铺把所有东西放一起,确实方便。”
秦明月没有说话。
她看向陆长安。
陆长安低头,继续往清凉小包里放酸梅膏片。
一包。
两包。
三包。
姜梨忍不住问:“你不急?”
陆长安道:“急什么?”
“他们都要把整个夏天放进一间铺了。”
陆长安抬起头。
脸上忽然有了笑。
“那正好。”
秦守德眼皮一跳。
“又正好?”
陆长安点头。
“赵家终于不追着秦府跑了。”
“值得夸。”
姜梨问:“那我们怎么办?”
陆长安看着院中忙碌的夏令盟众人。
茶馆。
扇铺。
酒坊。
针线户。
香铺。
车马铺。
小食铺。
他们来自江南城不同角落。
每一家都不大。
但都挂着自己的名字。
陆长安慢悠悠道:
“赵家想把所有东西,装进一间大铺。”
“秦府就把整座江南城。”
“变成一间铺。”
姜梨呆住。
小满手里的薄荷巾也停了。
秦明月眼底的光,一点点亮起来。
“你想把认可铺连起来?”
陆长安点头。
“夏令地图。”
“让客人拿一张图。”
“想买酸梅饮,去东桥茶馆。”
“想买扇子,去陆家扇铺。”
“想喝雪沫麦酒,去望江楼。”
“想买小食,去梨记。”
“想取清凉包,去最近的认可铺。”
“每到一家,盖一个小印。”
“集齐四个不同铺印,可换一盏酸梅饮。”
“集齐八个,可进夏夜小集。”
“集齐十二个——”
姜梨抢着问:“换什么?”
陆长安笑了。
“换一枚秦府夏令客候补签。”
前院里静了片刻。
随后,姜梨的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那大家会去每一家铺!”
“对。”
“小铺不用搬到一起。”
“客人自己走过去。”
陆长安道:“赵家只有四家大铺。”
“秦府有整座城的小铺。”
“他们卖一间铺方便。”
“我们卖一条逛城的路。”
秦守德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赵家清凉百货刚刚挂出牌子。
陆长安已经给全城小铺画起了图。
秦明月问:“这张图叫什么?”
陆长安想了想。
“江南清凉图。”
姜梨立刻道:“梨记要画得大一点。”
陆长安看她。
“凭什么?”
“我的馄饨好吃。”
“图上卖的是小食。”
“我的小食也好吃。”
“字呢?”
姜梨沉默。
小满低头继续装包。
秦明月唇角轻轻扬起。
陆长安拿起一只刚装好的清凉小包,放在姜梨怀里。
“放心。”
“梨记不会小。”
姜梨满意了。
“这还差不多。”
陆长安看向众人。
“今晚装包。”
“明早交货。”
“午前把所有认可铺位置报来。”
“下午刻图。”
“明日入夜前。”
“江南清凉图,发遍全城。”
秦守德问:“印多少?”
陆长安想也没想。
“两千张。”
秦守德闭上眼。
他早该知道。
这人嘴里的“不多”,从来都和别人不一样。
秦明月却没有犹豫。
“照他说的办。”
“是。”
前院重新忙起来。
灯火照着五百只清凉小包。
也照着秦府夏令盟里一张张兴奋的脸。
赵家有大铺。
有银子。
有货。
秦府有整座城的小掌柜。
赵家想让客人进一间铺,买齐夏天。
陆长安偏要让客人逛一座城,把夏天一点点集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