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辰时。
秦府门口排起了长队。
不是来买月光白。
也不是来抢雪沫麦酒。
全是拿着半截竹签,来取清凉小包的。
五百枚预购签。
昨日两个时辰售尽。
今日天刚亮,牙市后巷的脚夫、码头的船工、早市卖菜的妇人,便三三两两往秦府认可铺赶。
秦府门口只兑一百包。
剩下四百包,分在东桥茶馆、陆家扇铺、梨记馄饨摊和城西两家针线铺。
陆长安坐在府门内。
面前摆着两只竹筐。
左边装客人拿来的半截竹签。
右边装秦府留下的另一半。
两片合上。
缺口对得严丝合缝。
便能取一只清凉小包。
姜梨蹲在旁边,看得眼睛发直。
“真能对上。”
陆长安看她。
“昨天掰的时候,你不是看见了?”
“看见和真用,不一样。”
姜梨拿起一块竹签,试着往另一块上拼。
拼错了。
她又换一块。
还是错。
小满在旁边道:“每块缺口都不同。”
姜梨想了半天。
“那是不是没人能冒领?”
陆长安道:“想冒领也行。”
姜梨立刻警惕。
“怎么冒?”
“拿走别人的竹签。”
姜梨:“……”
她把竹签放回去。
“那不是冒领,那是偷。”
陆长安点头。
“姜掌柜越来越懂规矩了。”
姜梨刚要得意,便听见门外有人喊。
“我的签!”
昨日最后买到清凉包的小男孩跑了进来。
手里高高举着半块竹片。
身后还跟着他娘。
他娘是个摆菜摊的妇人,皮肤晒得有些黑,衣袖挽得很高。
一进门便有些局促。
“秦府真能兑?”
姜梨立刻站起来。
“能。”
她接过竹签,往筐里一找。
两半对上。
“最后一号。”
小男孩眼睛一下亮了。
姜梨从旁边取出清凉小包。
里面有小香囊、薄荷巾、酸梅膏片,还有一片磨得光滑的小竹扇。
小男孩接过去,先把香囊递给他娘。
“娘,挂菜摊上。”
又把酸梅膏片塞进怀里。
“这个给爹。”
最后拿起薄荷巾和小竹扇。
想了想。
把薄荷巾也递给他娘。
自己只留下竹扇。
姜梨看着,忍不住问:“你怎么又全给你娘?”
小男孩认真道:“娘摆摊最热。”
妇人有些不好意思。
“孩子乱说。”
陆长安靠在桌边,笑道:“没乱说。”
他指了指清凉包上的小扇印。
“这包本来就是让干活的人,也能凉快一点。”
妇人摸了摸那块薄荷巾。
“布还挺软。”
方娘子在一旁道:“是秦府夏衣裁下来的边角。”
“洗过三遍。”
“晒过。”
“不是破布。”
妇人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方娘子摆摆手。
“我只是告诉你,能放心用。”
妇人点了点头。
看着小包,脸上慢慢有了笑。
“值五文。”
她只说三个字。
姜梨听得比卖出十碗馄饨还高兴。
她挺直腰。
“当然值。”
“秦府清凉,买得起,也用得上。”
这是昨夜陆长安让她背的话。
她背了一晚上。
现在说出来,终于像自己的了。
门口队伍一点点往前走。
有老人拿到包后,当场把薄荷巾擦在额头。
有人把香囊系在扁担上。
有人问酸梅膏片能不能直接吃,被王婶从后头听见,吼了一句:
“冲水!”
那人吓得手一抖。
姜梨立刻补充:
“直接吃也不会死人,就是酸得你记住秦府一辈子。”
陆长安看她。
“这话谁教的?”
姜梨道:“我自己想的。”
陆长安点头。
“有前途。”
五百只清凉小包,在巳时之前全部交完。
没有漏一包。
没有多一包。
也没有人拿错。
秦守德站在门内,看着最后一只竹筐空下去,脸上的担心终于散了。
“真交出来了。”
陆长安道:“三老爷昨日不是亲眼看着装的吗?”
秦守德瞪他。
“亲眼看着,也怕今日乱。”
“几百个人一起取东西,哪里那么容易?”
陆长安伸手拿起一块拼好的竹签。
“人多不可怕。”
“没规矩才可怕。”
小满抱着兑领册过来。
“东桥茶馆一百包,全兑完。”
“陆家扇铺八十包,全兑完。”
“梨记一百包,全兑完。”
姜梨立刻纠正:“是梨记馄饨摊。”
小满道:“牌子上写的是梨记。”
姜梨很满意。
“那行。”
小满继续道:“其他两处也没有出错。”
秦明月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只还未封边的卷轴。
“清凉图呢?”
陆长安转头。
“好了?”
秦明月把卷轴递给小满。
小满展开。
一张江南城简图出现在众人眼前。
不画街巷细处。
只画几条主要道路。
东桥。
长宁街。
望江楼。
牙市后巷。
城西扇街。
城南酒坊巷。
码头。
四处城门。
每个地方旁边,都有一个很简单的图记。
茶盏,是东桥茶馆。
折扇,是陆家扇铺。
小碗,是梨记。
酒坛,是望江楼与何家酒坊。
马车,是林记车马。
小布片,是柳氏织坊和陶家染坊。
图角写着四个字。
江南清凉图。
字是秦明月题的。
陆长安看了许久。
“好。”
姜梨也凑过来。
她找了半天。
忽然皱眉。
“我的碗怎么这么小?”
小满道:“地方就这么大。”
姜梨指着望江楼旁边的酒坛。
“它比我的碗大。”
陆长安道:“酒坛本来就比碗大。”
姜梨不服。
“可我卖得多。”
小满看她:“地图不是按谁卖得多画大小。”
姜梨问:“那按什么?”
小满想了想。
“按……能不能看清。”
姜梨把图拿近一点。
“我的碗看不清。”
陆长安看向小满。
“小碗旁边加一双筷子。”
姜梨立刻点头。
“这个好。”
小满无奈,只能提笔补上两根细线。
姜梨又看了看。
终于满意。
“现在像梨记了。”
秦守德盯着整张图。
“客人拿到这张图,真会照着走?”
陆长安道:“只拿图,不一定。”
“所以还有这个。”
沈伯从旁边抬来一只木盘。
木盘里摆着十几枚不同的小印。
茶盏印。
折扇印。
酒坛印。
小碗印。
马车印。
荷叶印。
竹枕印。
每一家认可铺,都有自己的印。
姜梨拿起小碗印,翻来覆去看。
“这是我的?”
“对。”
“我能自己盖?”
“能。”
陆长安道:“但只能盖给真到梨记买过东西的人。”
姜梨立刻道:“那我得看清楚。”
“有人只路过,不买,也想盖怎么办?”
“不给。”
“给钱呢?”
陆长安看她。
姜梨捂住嘴。
过了片刻,她小声道:“也不给。”
陆长安满意点头。
“姜掌柜有进步。”
小满把另一张小卡放在地图旁。
卡上有十二个空格。
每个空格里,都能盖一个铺印。
“这叫清凉游签。”
陆长安道:“拿图免费。”
“游签一文。”
姜梨立刻问:“为什么图免费,签收钱?”
“图是让人知道路。”
“签是让人愿意走。”
“集四枚不同铺印,可换一盏普通酸梅饮。”
“集八枚,可免一张夏夜小集入场票。”
“集十二枚,可换夏令候补签。”
姜梨已经听过一遍。
可现在真看见十二个空格,还是觉得新鲜。
“那有人一次跑完十二家怎么办?”
陆长安道:“那说明腿脚好。”
“给他换。”
秦守德皱眉。
“酸梅饮、小集票、候补签,都是秦府出。”
“那些小铺得了客人,秦府却出赏,是不是吃亏?”
陆长安看向他。
“三老爷,客人在十二家铺里花的钱,谁赚?”
“小铺赚。”
“谁的夏令盟更热闹?”
“秦府。”
“谁的图传得更远?”
“还是秦府。”
陆长安拿起一张游签。
“一盏酸梅饮,换一个人走四家铺。”
“一张入场票,换一个人走八家铺。”
“值。”
秦守德慢慢点头。
秦明月看着清凉图。
“什么时候发?”
陆长安道:“现在。”
姜梨立刻抱起一摞。
“我去牙市后巷!”
小满提醒:“你先把梨记摊摆起来。”
姜梨脚步一顿。
“对。”
她把地图又放回去一半。
“先给我五十张。”
“太少。”
陆长安道:“给她两百张。”
姜梨眼睛一亮。
“这么多?”
“你嗓门大。”
“发得快。”
姜梨抱着两百张清凉图,走得像抱着两百两银票。
秦府门口很快支起一张新桌。
桌上摆地图。
游签。
印样。
姜梨站在最前头,喊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江南清凉图!”
“拿图不要钱!”
“清凉游签一文!”
“走四家,换酸梅汤!”
“走八家,进夏夜小集!”
“走十二家,排秦府夏令!”
一个刚兑完清凉小包的脚夫听得发懵。
“拿张图,还能换喝的?”
姜梨道:“不是拿图。”
“要去铺子。”
“买东西。”
“盖印。”
脚夫看了一眼地图。
“我今日要去东桥送货。”
“那正好去东桥茶馆盖一个。”
“路过城西扇街呢?”
“去陆家扇铺。”
“我又不买扇子。”
陆长安在旁边道:“陆家扇铺今日有一文磨旧扇。”
脚夫一愣。
“旧扇也能磨?”
陆老扇就在桌边。
他笑道:“扇骨毛了,边角裂了,只要还能用,一文帮你磨顺。”
脚夫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把用了两年的破蒲扇。
“这个也行?”
陆老扇接过来。
“蒲扇不归我。”
脚夫失望。
陆老扇又道:“但我能给你钉一下松柄。”
脚夫立刻笑了。
“一文?”
“一文。”
“那我去。”
他买了一张游签。
第一站还没走,心里已经有了路线。
旁边卖菜妇人也拿了一张地图。
“我每天去东桥。”
“再去牙市。”
“晚上若到江边卖剩菜,能去望江楼吗?”
姜梨道:“望江楼贵。”
妇人犹豫。
陆长安道:“不用进楼喝酒。”
“望江楼门外,今晚设一文雪沫闻香。”
姜梨愣住。
“闻香也收一文?”
陆长安道:“一小盏,不够喝一口,只闻麦香、看雪沫。”
姜梨震惊。
“这也有人买?”
陆长安看向望江楼掌柜。
掌柜刚从旁边过来,听见后也一脸复杂。
“陆管事。”
“嗯?”
“你这是让人去我楼门口闻酒?”
“对。”
“只闻不喝?”
“想喝就进楼排。”
望江楼掌柜想了想。
眼睛渐渐亮了。
闻过的人,反而更想喝。
一文闻香,根本不挣钱。
可它能把人引到楼门口。
“做。”
掌柜点头。
“今晚就做。”
陆长安转头对妇人道:“去望江楼闻香,也能盖一个酒坛印。”
妇人满意了。
“一文,我闻得起。”
地图很快发了出去。
有人拿着看路线。
有人专找离自己近的铺子。
有人为了四枚印,开始盘算今日顺路去哪儿。
最兴奋的是一群半大孩子。
他们不一定有钱买贵东西。
可认可铺都临时添了最便宜的小项目。
东桥茶馆,一文买半盏薄荷水。
陆家扇铺,一文磨扇骨。
梨记,一文买一小包咸花生。
林记车马,一文给鞋底补一根防滑麻绳。
陶家染坊,一文洗一条旧帕子。
何家酒坊,一文闻雪沫麦香。
每到一处。
做一件小事。
便能盖印。
一个穿短褂的孩子拿着游签,跑得满头汗。
先在梨记买了一文花生。
姜梨郑重其事地盖下小碗印。
“第一个。”
孩子看着印,笑得合不拢嘴。
又飞快跑去东桥茶馆。
不多时,街上便多了许多拿图的人。
有人边走边问。
有人互相比印。
有人刚盖两个,便惦记第四个的酸梅饮。
秦府的认可铺,第一次不是各做各的生意。
而是被一张图连了起来。
东桥茶馆的客人,喝完薄荷水,看见图上城西有扇铺。
便顺口问一句。
陆家扇铺的客人,磨完扇骨,又看见牙市后巷有梨记小食。
林记车马的车夫,拉客去望江楼时,顺便告诉客人可以盖酒坛印。
客人越走。
图越皱。
印越多。
整座城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了起来。
中午时,赵家清凉百货正式开门。
四家大铺同时揭牌。
锣鼓齐响。
门口摆着凉席、竹枕、折扇、香胰、香囊、清露、夏衣、凉茶。
确实什么都有。
赵承礼亲自在城东最大的一家坐镇。
他看着满铺货物,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舒展。
“今日进赵家一门,便能买齐夏日所需。”
“秦府那些小铺,东一家西一家。”
“客人跑不了多久。”
冯三娘站在旁边,没有立刻说话。
铺子刚开,确实来了不少人。
有夫人府上的采买嬷嬷。
有小商户。
有寻常百姓。
一进门,东西齐全。
不用到处跑。
很多人都觉得方便。
赵承礼看着伙计一单单收银,心里舒服了些。
这一次,他没有追着陆长安卖什么。
他走的是赵家的路。
大铺。
全货。
一次买齐。
可不到半个时辰,门口来了几个拿着清凉图的年轻人。
他们站在赵家铺前,看了半天。
“这里能盖印吗?”
伙计一愣。
“什么印?”
那年轻人举起游签。
“清凉铺印。”
伙计皱眉。
“我赵家清凉百货,不是秦府认可铺。”
年轻人失望。
“那不能盖?”
“不能。”
另一个人道:“那先去陆家扇铺吧。”
“我还差一个就能换酸梅汤。”
几人转身便走。
伙计想拦。
又不知道拦什么。
不多时,又来了个带孩子的妇人。
她确实在赵家买了一个竹枕。
可买完后,孩子一直拉她袖子。
“娘,咱们去东桥盖印。”
妇人道:“刚买完东西。”
“可还差两个。”
“走四家能换酸梅汤。”
妇人犹豫了一下。
最后还是带孩子去了东桥。
赵家卖到了竹枕。
却没留住后面的清凉露、薄荷水、小食和扇子生意。
又过一会儿,几个车夫进来。
看见赵家五文香囊便宜,买了两个。
可转身仍去了梨记。
因为赵家不能盖印。
赵承礼坐在柜后,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他看见越来越多人手里拿着那张清凉图。
图不值钱。
纸也粗。
可那张图在告诉所有人:
赵家只有一间铺。
秦府却有一座城。
赵承礼冷声问:“秦府图发了多少?”
掌事低头。
“听说首批两千张。”
“现在已经不够。”
“秦府让木匠继续印。”
赵承礼握紧扇子。
“两千张……”
冯三娘轻声道:“他们不只发图。”
“每家认可铺都添了最便宜的小生意。”
“哪怕只花一文,也能盖印。”
赵承礼皱眉。
“这么便宜,能赚什么?”
冯三娘道:“一文不赚多少。”
“但人去了。”
“去了就会看见别的。”
赵承礼沉默。
这是秦府一贯的路子。
用最便宜的东西,把人拉进门。
进了门。
总会看见更贵的。
就算不买。
也记住了铺子。
更麻烦的是,那些小铺为了清凉图,都开始主动想办法留人。
陆家扇铺推出旧扇修补。
东桥茶馆推出半盏薄荷水。
梨记推出一文花生。
他们不是陆长安一个人在想。
是整座夏令盟都在想。
赵承礼看向满铺货物。
第一次觉得赵家东西太多,反而显得沉。
东西全在这里。
客人买完就走。
秦府东西散在全城。
客人却一路走,一路看,一路记。
掌事忽然快步进来。
“公子。”
赵承礼冷声道:“又怎么了?”
“秦府那边,已经有人集齐四枚印了。”
赵承礼一怔。
“这么快?”
“是几个孩子。”
“他们从梨记开始,跑了东桥、陆家扇铺、林记车马。”
“现在去秦府换酸梅饮。”
赵承礼脸色更难看。
四个孩子集齐四枚印的消息,很快传回秦府。
他们跑进前院时,全都满头大汗。
却兴奋得像捡了银子。
“我们齐了!”
小满接过游签。
小碗印。
茶盏印。
折扇印。
马车印。
四枚不同。
没有重复。
她看向陆长安。
“真换?”
陆长安道:“当然。”
姜梨抱着酸梅汤陶壶出来。
“一人一盏。”
几个孩子眼睛都亮了。
姜梨倒得不多。
只是普通酸梅饮。
没有冰。
可他们端在手里,喝得格外香。
因为这是自己跑出来的。
第一个喝完的孩子抹了抹嘴。
“明天还能跑吗?”
陆长安道:“能。”
“印能重复吗?”
“同一家只能盖一次。”
孩子皱眉。
“那我还剩好多家。”
“继续走。”
“集八个,真能进夏夜小集?”
“真能。”
几个孩子互相看了一眼。
转身又跑了。
姜梨在后面喊:“先歇会儿!”
没人听。
她看着几个孩子跑远,忍不住道:“他们不累吗?”
陆长安道:“差一点就够的时候,人最不怕累。”
小满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第一张四印游签。
“要挂起来吗?”
陆长安点头。
“挂。”
“写——江南清凉图第一张四印签。”
小满提笔写好。
那张皱巴巴的游签被挂在秦府门口。
旁边还写了四个孩子的名字。
不到一刻钟,便有人围着看。
“他们真换到了?”
“真换了。”
“我已经有三个印了。”
“那还差一个。”
“去哪里近?”
“林记车马。”
“走。”
第一张四印签,像一把火。
原本只是随便拿图的人,也认真起来。
有人回家找早上拿过的地图。
有人去认可铺问游签。
有人一口气买三张,准备给家里孩子一人一张。
钱二夫人府上的丫鬟也来了。
她不缺那一盏酸梅饮。
可她想集十二枚,换夏令候补签,送给自家表妹。
周夫人的嬷嬷则拿着图,专门找故事笺铺。
陆少夫人的夫君更直接。
派两个小厮拿图跑城。
自己坐在府里等印。
结果被陆少夫人知道后,冷冷问了一句:
“印是你跑的?”
他只能尴尬改口。
最后亲自去了陆家扇铺。
陆长安得知后,立刻让小满加了一条。
游签须本人持有。
不可全由下人代跑。
姜梨问:“那老人怎么办?”
陆长安道:“老人、小孩、病弱者可由家人陪同。”
“但至少自己到四家。”
姜梨点头。
“这才公平。”
秦守德听着又多一条规矩,已经不想说话了。
他发现陆长安的规矩不是一次定死。
而是有人钻哪里,他就补哪里。
并不复杂。
却总能卡住最麻烦的地方。
傍晚时。
两千张江南清凉图全发完。
游签卖出六百多张。
四印签已有七十三张。
八印签还没有。
可已经有十几个人只差一个。
夏令盟各家小铺今日的客人,比平时多出一倍不止。
陆家扇铺修旧扇修到手酸。
东桥茶馆半盏薄荷水卖了三百多盏。
林记车马门口排着一群等补鞋底麻绳的人。
陶家染坊第一次有人拿着旧帕子排队。
何三的酒坊外,更是围着一群只花一文闻麦香的人。
何三刚开始还有些不好意思。
后来干脆把一小坛雪沫麦酒摆在门口。
每次打开坛盖。
白沫浮起。
麦香散出。
围观的人便忍不住问:
“今晚望江楼还有吗?”
“候补。”
“临水阁呢?”
“临水清麦还有两桌。”
“给我记一桌!”
一文闻香。
最后真带出了十几桌酒。
何三看着候补册,半天没缓过神。
原来连闻一闻,都能做生意。
秦府前院。
小满把各处送来的消息念完。
姜梨听到梨记今日多卖了三百多份小食,整个人都快飘起来了。
“地图真有用。”
陆长安道:“当然。”
“那明天还发?”
“发。”
“发多少?”
“三千张。”
秦守德已经能平静接受这个数字了。
他甚至主动问:“要不要多印一点?”
陆长安看他。
“三老爷,你变了。”
秦守德冷哼。
“我只是不想一日一刻版。”
陆长安笑了笑。
“那便五千张。”
秦守德:“……”
他就不该多嘴。
秦明月拿起清凉图。
看着上面一处处小图记。
“赵家那边如何?”
沈伯回道:“清凉百货生意不差。”
“东西齐,也有人买。”
“但买完之后,很多人仍会拿图去认可铺盖印。”
秦守德道:“也就是说,赵家卖自己的,秦府走自己的。”
陆长安摇头。
“不。”
众人看他。
陆长安道:“赵家百货开的越大,越能提醒所有人,夏天不只需要香囊清露。”
“还需要凉席、竹枕、夏衣、凉鞋、帘子、饮子。”
“他们把品类摆出来。”
“秦府把这些品类分给不同小铺。”
姜梨听懂了。
“赵家替我们想还缺什么。”
“对。”
陆长安指着地图空白处。
“这里。”
城北一块地方。
还没有图记。
“缺凉席。”
又指向城南。
“这里缺竹枕。”
再点西门。
“这里缺草鞋和车马清凉包。”
秦明月眸光微动。
“你想扩盟?”
“不是乱扩。”
陆长安道:“按地图补空处。”
“赵家清凉百货有什么。”
“秦府夏令盟便找真正做那个东西的小铺。”
“凉席找席铺。”
“竹枕找竹器铺。”
“凉鞋找草鞋铺。”
“帘子找竹帘坊。”
“每一家只做自己最会的。”
“过验。”
“挂印。”
“上图。”
秦守德倒吸一口气。
“那这张图会越来越大。”
陆长安点头。
“对。”
“赵家百货每多一样货。”
“秦府地图就多一家铺。”
姜梨拍了下手。
“赵家卖得越全,我们图上的铺子越多。”
陆长安笑道:“正是。”
秦明月看着那张清凉图。
她忽然明白。
赵家想用一家大铺压住秦府散乱的小铺。
可陆长安根本不让小铺散着。
他用地图、游签、印记、奖励,把这些铺子连成了一张网。
赵家是一座高楼。
秦府是一条街。
不。
是一座城。
赵家再大,也装不下整座江南城。
就在这时,门房快步进来。
“大小姐。”
“外头来了个老人。”
“说想入夏令盟。”
陆长安问:“做什么的?”
门房表情有些古怪。
“他说,他不卖香囊,也不卖扇子。”
“他卖……竹筒。”
姜梨一愣。
“竹筒有什么清凉的?”
门房摇头。
“老人说,他做的竹筒能装水。”
“还不容易漏。”
陆长安眼睛一下亮了。
“请进来。”
秦守德疑惑:“水壶而已,有什么稀奇?”
陆长安看向清凉图上的城门和码头。
“有。”
“城里人有茶馆。”
“赶路的人没有。”
他笑了笑。
“清凉图有了。”
“清凉包有了。”
“现在还缺一样。”
姜梨问:“什么?”
陆长安一字一句道:
“随身水壶。”
秦明月看着他。
“你又想做新东西?”
“不是新东西。”
陆长安道:“是把旧竹筒,卖出新用法。”
老人被带进来时,怀里抱着六七只竹筒。
粗细不一。
口上有木塞。
旁边还系着麻绳。
他一进门便有些拘谨。
“秦大小姐,陆管事。”
“小老儿姓庄。”
“城南人都叫我庄竹匠。”
陆长安拿起一只竹筒。
倒了点水。
塞紧。
用力晃了晃。
没有漏。
他又把麻绳往肩上一挂。
正好能斜背。
姜梨看了两眼。
“这样卖酸梅汤,能带着走。”
陆长安看向她。
“姜掌柜,终于说到点上了。”
姜梨眼睛一亮。
“我也能卖?”
“能。”
陆长安转向庄竹匠。
“这种竹筒,一日能做多少?”
老人道:“我和两个儿子一起,三十只。”
“若只做最简单的,五十只也行。”
“能不能把竹筒内壁烫洗,再用热蜡薄封?”
庄竹匠一愣。
“热蜡?”
“薄薄一层。”
陆长安道:“防渗,也不容易留味。”
老人想了想。
“能试。”
陆长安又道:“木塞外包一圈软布,塞得更紧。”
“麻绳做长短两种。”
“小的随身。”
“大的给车夫脚夫。”
姜梨立刻问:“能不能在外头盖梨记?”
陆长安看她。
“这是秦府清凉水筒。”
姜梨不死心。
“里面装梨记酸梅汤。”
“那可以挂一块梨记小牌。”
姜梨满意了。
庄竹匠却听得发愣。
“陆管事,这东西真有人买?”
陆长安把竹筒往肩上一挂。
“明日先做二十只。”
“装秦府普通酸梅饮。”
“去四个城门和码头试卖。”
“竹筒押钱十文。”
“酸梅饮五文。”
“喝完退竹筒,退押钱。”
“想留竹筒,便不退。”
姜梨眼睛瞪大。
“还能这样?”
陆长安点头。
“循环用。”
“有人舍不得买竹筒,就押着喝。”
“有人觉得好用,就留下。”
“秦府卖饮子。”
“庄家卖竹筒。”
“城门口的人有水喝。”
庄竹匠听得呼吸都急了。
他做了半辈子竹筒。
一直只是给人装油、装盐、装些杂物。
从没想过竹筒还能和酸梅饮一起卖。
“我做。”
他用力点头。
“今晚就做。”
陆长安看向小满。
“清凉图上,加一处。”
“城南庄家竹器。”
“图记画竹筒。”
姜梨立刻道:“别画得比我的碗大。”
小满终于忍不住看她。
“你怎么什么都要比?”
姜梨理直气壮。
“地图上也要有地位。”
院子里众人都笑了。
秦明月看着清凉图上新增的竹筒图记,眼底光亮清晰。
赵家刚开清凉百货。
秦府已经从城里的铺子,走向城门和码头。
陆长安不打算守在江南城里。
他要让每一个进城、出城、赶路、坐船的人,都看见秦府清凉。
夜色渐深。
赵家清凉百货闭门盘点。
今日生意不差。
可赵承礼看着掌事送来的清凉图,脸色依旧难看。
图上小铺密密麻麻。
每一家都不大。
可每一家旁边都有自己的小印。
掌事低声道:“公子,秦府明日要在城门和码头卖随身酸梅饮。”
“竹筒可押可买。”
赵承礼猛地抬头。
“竹筒?”
“是。”
“他们不是在和百货铺打吗?”
掌事不敢答。
冯三娘却轻声道:“他们没打。”
赵承礼看向她。
冯三娘道:“咱们开铺。”
“他们开城。”
赵承礼手指慢慢压在清凉图上。
那张薄纸很轻。
却让他觉得,比赵家四间大铺加起来还沉。
而秦府前院。
陆长安正拿着庄竹匠留下的竹筒,往里面倒雪沫麦酒。
姜梨吓了一跳。
“这个也能装酒?”
陆长安塞紧木塞,晃了晃。
白沫从缝里冒出一点。
他立刻松手。
“不行。”
姜梨看着冒出来的酒沫。
“浪费了。”
她赶紧拿碗去接。
陆长安看她。
“你是真一点不浪费。”
姜梨仰头喝了一口。
“雪沫麦酒贵。”
陆长安拿起竹筒,若有所思。
酸梅饮能装。
薄荷水能装。
麦酒现在还不行。
但不代表以后不行。
他抬头看向何三。
“何掌柜。”
何三立刻警惕。
“陆管事,您又想做什么?”
陆长安笑了。
“竹筒装酒不行。”
“咱们做个能装酒的。”
何三脸色一苦。
“雪沫麦酒才刚做稳。”
陆长安拍了拍他的肩。
“放心。”
“不是明天。”
何三刚松一口气。
陆长安补了一句:
“后天。”
何三:“……”
姜梨抱着碗,偏头笑个不停。
秦明月站在廊下,看着那张铺满小图记的江南清凉图。
赵家想用一间铺,买齐整个夏天。
陆长安却让整座江南城,都成了秦府的铺子。
而这张图。
还在往城外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