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
江南城四座城门外,同时多了一张小桌。
桌子不大。
上面摆着一排青竹筒。
竹节磨得光滑,口上塞着木塞,外面系着一根麻绳。
桌边立着块木牌。
秦府清凉饮。
酸梅、薄荷,两味可选。
竹筒押钱十文,饮子五文。
还筒退押。
城南门负责摆摊的是姜梨。
她来得最早。
天还没完全亮,就挑着担子占住了树荫底下的位置。
庄竹匠和两个儿子守着竹筒。
林记车马铺派了两个伙计帮忙送水。
王婶则站在一只大陶缸后面,脸色很不好看。
姜梨看她一眼,小声问陆长安:
“王婶为什么也来了?”
陆长安道:“她不放心你兑酸梅汤。”
姜梨不服。
“我会兑。”
王婶冷冷道:“你昨日一勺膏兑半碗水,酸得沈伯半天没说话。”
沈伯站在旁边,面无表情。
姜梨立刻解释:“我那是想让他精神一点。”
沈伯看她。
“确实精神。”
“牙根都是精神的。”
庄竹匠没忍住,偏过头咳了一声。
陆长安拿起一只竹筒,检查木塞。
“今日规矩再说一遍。”
姜梨立刻站直。
“我会。”
“说。”
姜梨清了清嗓子。
“竹筒押钱十文。”
“酸梅饮五文。”
“薄荷水三文。”
“喝完还筒,退十文。”
“带走不还,十文就算买筒。”
“竹筒坏了不退。”
“自己把水洒了也不退。”
陆长安点头。
“还有。”
姜梨想了想。
“不能拿竹筒打人。”
陆长安:“……”
小满站在后面,忍不住问:“这条谁加的?”
姜梨指了指沈伯。
“沈伯说的。”
沈伯淡淡道:“我说的是不许磕碰。”
姜梨道:“意思差不多。”
沈伯不说话了。
陆长安决定不和她争。
“今日主要看三件事。”
“竹筒漏不漏。”
“客人愿不愿意押钱。”
“还筒方不方便。”
姜梨问:“能卖多少?”
陆长安看她。
“还没开张,你先问赚多少?”
姜梨理直气壮。
“不问赚钱,难道问竹子心情好不好?”
陆长安点头。
“姜掌柜说得有理。”
城门刚开。
第一批赶早出城的脚夫、菜农和挑货小贩便陆续过来。
有人一眼认出了姜梨。
“姜姑娘,你不在牙市卖馄饨,怎么跑城门口了?”
姜梨立刻拍了拍木牌。
“卖清凉。”
那脚夫看了一眼竹筒。
“这东西十文?”
“押十文。”
姜梨纠正道:“喝完还回来,十文退你。”
脚夫有些不信。
“真退?”
姜梨从钱匣里拿出一串铜钱,往桌上一放。
“秦府在这里,庄竹匠在这里,林记车马也在这里。”
“还能赖你十文?”
脚夫觉得有道理。
他摸出十五文。
“来一筒酸梅饮。”
姜梨收下钱,动作利落地把竹筒递给王婶。
王婶亲自舀了一筒酸梅饮。
塞紧木塞。
姜梨递过去。
“挂肩上。”
脚夫把麻绳斜挂在肩头。
走了两步。
竹筒在腰边轻轻晃。
没有漏。
他拔开木塞喝了一口。
酸甜带凉。
虽然没有冰,却比普通凉水有味。
“不错。”
姜梨立刻问:“尚可还是好喝?”
脚夫愣了愣。
“好喝。”
姜梨满意了。
“那就行。”
陆长安站在旁边,看着那脚夫出了城。
没有急着记钱。
只让小满记下第一筒。
城南门。
酸梅饮。
竹筒未漏。
姜梨凑过去看。
“怎么没写十五文?”
小满道:“钱另记。”
姜梨点头。
“那钱记清楚。”
小满面无表情。
“不会少你的。”
第二个来的是个卖菜妇人。
她不想押十文。
“我就喝一碗,不要竹筒。”
姜梨道:“有碗。”
“普通酸梅饮三文。”
“喝完就走。”
妇人立刻要了一碗。
陆长安看着,没阻止。
城门摊不能只做竹筒。
有人赶路。
有人只是进出城。
竹筒是给赶路人。
碗是给眼前人。
很快,树荫下便围了不少人。
有人押竹筒。
有人只买一碗。
还有人嫌酸,改喝薄荷水。
一个车夫买了一只大竹筒。
喝过后,拍了拍筒身。
“这个装水比葫芦稳。”
庄竹匠立刻上前。
“大筒十五文。”
“今日押钱十文,是试用价。”
车夫看了他一眼。
“那我不还了。”
庄竹匠一愣。
车夫笑道:“竹筒留下。”
“下回我自己来装水。”
庄竹匠接过姜梨递来的十文,手指都有些发热。
这是今日第一只真正卖出去的竹筒。
不是装油。
不是装盐。
是有人觉得它好用,愿意带着赶路。
庄竹匠转头看向陆长安。
陆长安只冲他点了一下头。
没说什么漂亮话。
可庄竹匠的背,还是挺直了些。
不到一个时辰,城南门三十只竹筒全部押了出去。
有十二只很快还回。
十只被直接留下。
另外八只还在城外。
姜梨盯着空掉的竹筐,急了。
“没了?”
庄竹匠也没想到卖得这么快。
“家里还有二十只,正在送来。”
姜梨道:“太少了。”
陆长安问:“昨天是谁说竹筒不稀奇?”
姜梨认真想了想。
“不是我。”
小满抬头。
“是你。”
姜梨看她。
“小满,你现在越来越不帮我了。”
小满道:“我帮事实。”
姜梨哼了一声。
城东门、城西门和码头那边的消息,也陆续送来。
城东门以薄荷水卖得最好。
城西门多是商队和马车,留下竹筒的人最多。
码头则有人直接问,大竹筒能不能装一日的凉茶。
林二派来的伙计跑得满头大汗。
“陆管事,码头那边四十只全没了。”
“何家酒坊几个伙计也过去帮忙。”
“船工还问,能不能把押过的竹筒带到城南还。”
陆长安眼睛微动。
“可以。”
林二一愣。
“不同摊也能还?”
“能。”
陆长安道:“只要竹筒上有庄家小印和秦府清凉印,四门、码头、东桥茶馆、梨记都能还。”
小满立刻抬头。
“那各处押钱怎么办?”
“每日收摊后对筒。”
陆长安道:“哪处多收了筒,哪处记下来。”
“第二日由林记车马统一调。”
秦守德刚从府里赶来,正好听见这一句。
“还要调竹筒?”
陆长安点头。
“人从城南出去,未必从城南回来。”
“竹筒若只能原处退,麻烦。”
“能在别处退,客人才愿意押。”
秦守德皱眉。
“可各处钱筒混在一起,不会乱?”
陆长安拿起竹筒。
筒底刻着两个小记号。
一个是庄家竹器的小竹印。
另一个是秦府清凉小扇印。
旁边还有一个很小的数字。
“每只筒有号。”
“押出去记号。”
“还回来销号。”
“破了,记损。”
“留下,算卖。”
秦守德看着竹筒底部。
半晌没说话。
他忽然发现,这东西看着只是竹筒。
背后却连着城门、码头、车马铺、茶馆、姜梨摊、庄竹匠。
一个人喝完,随处能还。
竹筒再由林记运回去洗净、烫过、晒干。
第二日继续用。
不像买一只香囊,卖完就结束。
这只竹筒,会在整座城里转。
秦守德忍不住问:“这也是你说的……循环?”
陆长安点头。
“三老爷会抢词了。”
秦守德冷哼。
“我只是不想每回都听你说怪话。”
姜梨站在旁边听懂了一点。
“竹筒一直转。”
“咱们一直卖饮子。”
“庄竹匠只要补坏掉和被留下的筒。”
陆长安看向她。
“姜掌柜,今日脑子很好用。”
姜梨立刻问:“有赏吗?”
秦明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没有。”
姜梨一转头。
秦明月已经到了。
她今日换了听荷避暑的正式样衣。
浅青内衫。
月白外纱。
袖口荷纹轻得几乎看不见。
站在城门树荫下,整个人像把暑气压低了一层。
周围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姜梨小声对陆长安道:“大小姐是不是故意穿出来的?”
陆长安道:“这叫活招牌。”
秦明月看向他。
陆长安立刻道:“很漂亮的活招牌。”
秦明月淡淡道:“回府再算你的账。”
陆长安叹气。
夸也不行。
不夸更不行。
做人真难。
秦明月看了一眼空竹筐。
“卖完了?”
姜梨立刻点头。
“卖得特别快。”
“还有人不还竹筒。”
庄竹匠连忙解释:“是不还押钱,买下了。”
姜梨道:“意思一样。”
庄竹匠不敢和她争。
秦明月又问:“有没有漏?”
小满翻册。
“城南门漏了一只。”
“城西门两只木塞松。”
“码头一只麻绳断了。”
陆长安点头。
“把漏的筒和松塞都送回庄家。”
“第一批出问题的,不扣庄家钱。”
庄竹匠一怔。
“陆管事,做坏是我的错。”
“第一次试。”
陆长安道:“问题记下来。”
“第二批还犯,再扣。”
庄竹匠用力点头。
“我回去就改。”
“木塞加软布。”
“麻绳口多绕一圈。”
“内壁薄蜡再多抹一遍。”
陆长安道:“别多。”
“蜡味重了,水不好喝。”
庄竹匠立刻记住。
秦明月看着他们说话。
忽然问:“竹筒装麦酒的事,想得如何?”
何三站在人群后面,听见这句,脸立刻苦了。
“大小姐,您怎么也记着?”
秦明月淡淡道:“陆长安昨夜说了后天。”
何三看向陆长安。
“陆管事,您说话怎么从不落空?”
陆长安道:“好习惯。”
何三想说,这习惯对别人不太友好。
陆长安拿起一只竹筒。
“普通竹筒装麦酒,会冒沫。”
“味也容易留在竹里。”
“所以不用普通竹筒。”
庄竹匠问:“那用什么?”
陆长安道:“竹壳。”
众人没听懂。
陆长安看向小满。
“小满,昨夜让你请的陶匠到了吗?”
“到了。”
小满指向城门旁。
一个四十来岁的矮壮男人,抱着几只细长陶瓶走过来。
他姓许。
城东做陶器。
铺子不大。
平日多做油罐、酒壶和粗瓷碗。
他把陶瓶放在桌上。
“陆管事,按您说的,做了细陶胆。”
陶瓶瘦长。
刚好能塞进一节粗竹里。
外面再套竹壳,底部用软布垫住。
口上用木塞和蜡封。
既有竹筒外形。
里面又是陶。
姜梨拿起来看了半天。
“竹筒里面藏了个瓶子?”
陆长安点头。
“对。”
“为什么不直接卖陶瓶?”
姜梨问。
“陶瓶容易磕。”
陆长安道:“竹壳护着。”
“而且拿在手里,还是秦府清凉竹筒的样子。”
庄竹匠拿起一只,敲了敲。
“能做。”
“竹壳开一道暗口,陶胆坏了还能换。”
许陶匠也点头。
“陶胆不大。”
“烧起来不费太多泥。”
“但封口要再试。”
何三看着那只竹壳陶胆。
“真能装雪沫麦酒?”
陆长安道:“试。”
一行人回到秦府。
前院中间很快摆上一盆井水。
最后一点火硝冰,陆长安没舍得全用。
只取小块冰,镇住三壶麦酒。
何三看得肉疼。
“赵家收了火硝,咱们冰越来越少。”
陆长安道:“所以今日只试三壶。”
姜梨立刻问:“试坏了怎么办?”
“你喝。”
姜梨想了想。
“那也不算浪费。”
何三:“……”
陆长安先把雪沫麦酒倒入细陶胆。
没有装满。
上面留了一截。
再塞木塞。
木塞外缠软布。
外层薄封一圈蜂蜡。
最后套进竹壳。
姜梨看着整个过程。
“这么麻烦,卖多少钱?”
陆长安道:“先试漏。”
姜梨道:“试漏也要知道值不值得。”
陆长安看她。
“姜掌柜现在很有成本意识。”
姜梨挺直腰。
“我进步了。”
第一只竹壶放平。
没有漏。
轻轻晃。
仍没有漏。
陆长安又让沈伯拿着在院子里走了一圈。
回来后打开。
白沫还在。
麦香也没有散太多。
何三眼睛亮了。
“成了?”
陆长安倒进杯里。
看了看酒色。
又闻。
最后喝了一口。
众人都盯着他。
姜梨问:“怎么样?”
陆长安没回答。
又喝了一口。
姜梨急了。
“你是不是想多喝?”
陆长安放下杯子。
“比酒坛差一点。”
何三刚亮起来的眼神暗下去。
陆长安继续道:“但比普通水囊好太多。”
何三又抬起头。
陆长安道:“适合带到船上、车上、郊外。”
“不能叫望江雪沫。”
“那是桌上的酒。”
“这壶叫——”
他顿了顿。
秦守德已经开始头疼。
每次陆长安停一下,便代表又要多一个名字。
陆长安道:“行路雪麦。”
姜梨念了一遍。
“行路雪麦。”
“还挺像人话。”
陆长安看她。
“多谢姜姑娘认可。”
第二只竹壶封口时,木塞弹了。
“啪”的一声。
白沫喷了沈伯一袖子。
院里安静了一瞬。
姜梨第一个往后退。
“它会打人。”
沈伯低头看着袖子。
脸上没什么表情。
陆长安咳了一声。
“酒装多了。”
何三赶紧上前。
“留气不够。”
许陶匠也凑过去看。
“口得再宽一点。”
庄竹匠道:“竹壳顶部要留空,不然塞子弹出来没处走。”
几个人围着失败的第二壶,很快改出问题。
没有人发火。
也没有人说不能做。
因为第一壶已经成了。
第二壶只是告诉他们哪里不能做错。
姜梨拿碗去接桌上的酒。
王婶从厨房出来,看见后骂道:
“喷到袖子上的你也接?”
姜梨立刻停手。
“我接桌上的。”
王婶看她。
“出息。”
姜梨道:“雪沫麦酒贵。”
王婶懒得说她。
第三壶重新装。
酒量少一分。
封口放松一线。
上面再加一道能绕紧的皮扣。
这一次,沈伯没有拿。
他把竹壶递给陆长安。
“陆管事亲自试。”
陆长安看他。
“沈伯还记仇?”
沈伯淡淡道:“不是。”
“那为什么让我试?”
“主意是你的。”
陆长安竟无话可说。
他把竹壶斜挂在身侧。
从前院走到后院。
又绕厨房一圈。
王婶见他经过,顺手塞给他一篮子菜。
“带回前院。”
陆长安一手提菜,一手护竹壶。
回来时,姜梨笑得停不下来。
“陆管事的行路雪麦,还顺便送菜?”
陆长安把菜篮放下。
“闭嘴。”
打开第三只竹壶。
没有喷。
酒倒出来。
白沫稍少。
却依然清爽。
何三尝了一口。
“能卖。”
许陶匠也喝了一小口。
脸立刻红了。
“这个……能带到城外喝?”
“能。”
陆长安道:“但第一批不卖散客。”
姜梨脸色一垮。
“又不卖?”
“卖给清凉图游线。”
“什么游线?”
小满已经猜到了。
“你想让拿清凉图的人,去城外?”
陆长安点头。
“清凉图已经把城里铺子串起来了。”
“下一步,做城外半日游线。”
秦守德皱眉。
“半日什么?”
陆长安改口:“半日清凉行。”
“从南门出城。”
“过柳堤。”
“到十里亭。”
“再从码头坐小船回来。”
“沿路设三个清凉点。”
“南门买竹筒酸梅饮。”
“柳堤有扇、有香囊。”
“十里亭试一小盏行路雪麦,吃梨记小食。”
“最后坐船回码头,盖最后一枚船印。”
姜梨听着听着,眼睛都亮了。
“梨记也能出城?”
“能。”
“卖什么?”
“麦饼、脆豆、卤干。”
姜梨立刻问:“馄饨呢?”
陆长安看她。
“你挑着热汤走十里地?”
姜梨认真想了想。
“也不是不行。”
王婶在后面冷笑。
“回来人也熟了。”
众人没忍住笑。
秦明月站在桌边,看着那只竹壶。
“你要让城里人,拿着秦府的图出城?”
“对。”
陆长安道:“城里铺子已经走通。”
“夏天不能只待在城里。”
“城外有柳堤、有江风、有亭子。”
“赵家清凉百货再大,也不能把柳堤搬进铺里。”
秦守德吸了口气。
他已经听懂了。
赵家用大铺,把东西集中。
陆长安便把人带出去。
让客人在路上买。
一路喝。
一路吃。
一路盖印。
赵家守着铺子。
秦府却把整条路做成了生意。
秦明月问:“谁会去?”
陆长安看向贺云亭。
不知何时,贺云亭已经站在院门口。
手里摇着扇。
眼里全是兴趣。
“我会去。”
众人看向他。
贺云亭走进来,拿起那只行路雪麦竹壶。
“陆管事,城外半日清凉行,听着比在城里盖印有意思。”
陆长安笑了。
“贺公子来得正好。”
贺云亭警惕地看他。
“你每次说这句话,我都要花钱。”
“这次不用。”
“真的?”
“真的。”
陆长安道:“这次请贺公子带人。”
贺云亭立刻懂了。
“年轻公子?”
“对。”
“骑马的。”
“坐车的。”
“想去柳堤看风景的。”
“最好再有两三个会写诗的。”
贺云亭问:“写诗做什么?”
陆长安道:“给清凉图城外路线题几句。”
贺云亭摇头。
“我就知道,不可能白请。”
陆长安拱手。
“贺公子有才。”
贺云亭看他。
“这句话值多少?”
“免一壶行路雪麦。”
贺云亭立刻道:“两壶。”
“一壶。”
“两壶。”
“一壶半。”
“成。”
姜梨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还能半壶?”
陆长安道:“生意要灵活。”
贺云亭道:“陆管事难得大方。”
姜梨小声道:“酒不是他的。”
何三听见,脸色一苦。
对。
酒是他的。
陆长安又看向秦明月。
“大小姐,清凉图城外路线,需要一个名字。”
秦明月问:“你想叫什么?”
“十里清风。”
秦明月沉默片刻。
“可以。”
陆长安精神一振。
“大小姐题?”
秦明月淡淡道:“你题?”
陆长安立刻摇头。
“大小姐题。”
小满已经主动去取纸。
姜梨在旁边感叹:“陆长安现在很有自知之明。”
陆长安没有理她。
秦明月提笔。
四个字落下。
十里清风。
比“一夜清凉”多了一分舒展。
像真有江风从字间吹过。
贺云亭看了一会儿。
“这四个字值两壶。”
陆长安道:“刚才谈好一壶半。”
贺云亭:“……”
这人记银子记得真清。
半日后。
秦府门口又挂出一张新图。
原本只画城内的江南清凉图,向南延伸出一条青线。
南门。
柳堤。
十里亭。
回江码头。
旁边写着:
十里清风。
明日试行。
首批二十人。
凭清凉游签报名。
每人一两。
姜梨看见最后一行,眼睛一下瞪大。
“一两?”
陆长安道:“嫌少?”
“不是。”
姜梨凑到他身边,小声道:“一两都有什么?”
“车马一程。”
“小船回城。”
“竹筒酸梅饮一筒。”
“梨记小食一包。”
“行路雪麦一小壶,两人分。”
“沿路四枚印。”
“十里亭清凉席。”
姜梨掰着手指算了半天。
“好像也不贵。”
陆长安点头。
“所以二十席会很快满。”
事实比他说得还快。
贺云亭第一个报名。
李怀安听说后,立刻报了两席。
白玉娘派人问女眷能不能去。
陆长安将十里亭一侧单独留给女眷,由秦明月、钱二夫人、周夫人带席。
孙小姐知道后,也要去。
钱二夫人嫌马车闷,要求沿路加一处柳荫歇脚。
周夫人则问酸梅饮能不能少酸。
陆少夫人的夫君只问了一句:
“行路雪麦,真能带着走?”
得到肯定后,直接报了两席。
不到半个时辰。
二十席满了。
后面又多出十五人候补。
姜梨抱着报名册,已经完全服了。
“城外还没去。”
“银子先收了。”
陆长安道:“这叫路线预售。”
“预什么?”
“提前卖路。”
姜梨看向城南方向。
“路也能卖?”
陆长安道:“路本身不能。”
“路上的舒服能。”
赵家很快也听到了消息。
赵承礼坐在清凉百货二楼。
面前摆着一张新清凉图。
图上的青线,已经从城里伸到城外。
掌事低声道:“二十席满了。”
“明日一早出城。”
“贺云亭、李怀安都会去。”
“钱二夫人、周夫人、孙小姐也报了。”
赵承礼盯着那四个字。
十里清风。
许久没有说话。
冯三娘站在一旁。
“公子,秦府不和我们打铺子了。”
赵承礼冷声道:“我看得出来。”
他们把货装进大铺。
陆长安把人带出了城。
赵家清凉百货卖的是东西。
秦府开始卖一段时辰。
一条路。
一阵风。
甚至卖从南门出去、从码头回来的新鲜感。
赵承礼忽然道:“我们也办。”
冯三娘看向他。
“也办城外清凉行?”
“对。”
“赵家有车、有船、有庄子。”
赵承礼道:“他们去十里亭。”
“赵家就去二十里外的赵氏荷庄。”
“地方更大。”
“景更好。”
“酒更贵。”
“席面更足。”
冯三娘没有立刻答应。
赵承礼看她。
“怎么?”
冯三娘沉默片刻。
“公子,陆长安的十里清风,二十人。”
“赵家若办,您想请多少?”
赵承礼道:“至少一百。”
冯三娘轻声道:“那便又回到以前了。”
赵承礼脸色一沉。
“什么意思?”
“他们卖的是轻。”
“赵家又想卖大。”
“不是不能卖。”
冯三娘道:“只是别再拿赵家的大,去追秦府的小。”
赵承礼沉默了。
他不喜欢这句话。
可他知道冯三娘说得对。
每次赵家把场面做大。
秦府就拿一件小东西,把人的心勾走。
赵承礼看向那张清凉图。
“那就不追。”
他缓缓道:“秦府带二十人去十里亭。”
“赵家也去。”
冯三娘一怔。
“公子亲自去?”
“对。”
赵承礼拿起自己的夏令牌。
十六号。
这个让他每次看见都不舒服的号码。
“我倒想看看。”
“陆长安如何把一条破柳堤,也卖成生意。”
次日一早。
南门外。
二十名客人到齐。
马车四辆。
骑马七人。
女眷车两辆。
林记车马的车夫统一系着清凉小扇印。
每人领一只竹筒酸梅饮。
一包梨记小食。
一张十里清风游签。
姜梨站在队伍前,腰间挂着自己的小碗印。
兴奋得像要去打下一座城。
陆长安清点人数。
二十人。
一个不少。
他刚要上车,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声音。
“陆管事。”
陆长安回头。
赵承礼骑着马,停在城门外。
身后只带了两个随从。
没有大车。
没有铺张。
陆长安挑了挑眉。
“赵公子?”
赵承礼看着十里清风的队伍。
“夏令客能去吧?”
陆长安笑了。
“能。”
“多少钱?”
“一两。”
赵承礼扔来一块碎银。
“给我一张签。”
姜梨立刻接住。
掂了掂。
“多了。”
赵承礼淡淡道:“不用找。”
姜梨看向陆长安。
陆长安道:“秦府不收插队钱。”
赵承礼皱眉。
“我没插队。”
“但二十席满了。”
赵承礼看着他。
两人对视片刻。
赵承礼忽然道:“那我赞一程。”
陆长安眼神微动。
这人学会了。
姜梨也愣住。
赵承礼继续道:“多出的银子,给沿路脚夫买薄荷水。”
陆长安笑了。
“成。”
小满立刻在游签上记下:
赵承礼公子,赞十里清风沿路薄荷水五十盏。
赵承礼看见那行字,嘴角抽了一下。
还是被挂名了。
可这一次,是他自己选的。
陆长安接过姜梨递来的十里清风游签,亲手给赵承礼。
“赵公子。”
“欢迎出城。”
赵承礼接过。
“我不是来给你捧场。”
陆长安翻身上马。
“没关系。”
“银子捧了就行。”
赵承礼:“……”
队伍中有人没忍住,低低笑出声。
城门开启。
晨光落在柳堤方向。
四辆马车缓缓出城。
七匹马跟在旁边。
竹筒轻晃。
扇子展开。
姜梨坐在最前面的车辕上,回头高声喊:
“十里清风,出发!”
江风从城外吹来。
秦明月的马车帘子轻轻掀起一角。
她看见陆长安骑马走在队伍前。
青衫。
竹壶。
腰间挂着秦府外事牌。
最开始那个二两银子买回来的家丁,如今正带着半座江南城的人,往城外走。
赵承礼也在后面。
不是来压秦府。
是拿着秦府的游签,走秦府画出来的路。
秦明月轻轻放下车帘。
眼底带着一丝极淡的笑。
这趟十里清风才刚开始。
可江南城里的生意,已经跟着陆长安的马蹄,走出了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