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外的官道,两旁全是柳树。
晨风一吹。
柳枝擦过车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四辆马车慢慢往前走。
骑马的人散在左右。
每个人腰间,都挂着一只青竹水筒。
有的装酸梅饮。
有的装薄荷水。
竹筒外面烙着一枚小扇印。
下面还有四个小字。
十里清风。
陆长安骑在最前面。
他身下那匹马不算高大,脾气却不怎么好。
走三步,甩一下脑袋。
再走三步,又想去啃路边的草。
陆长安扯了两次缰绳,脸色越来越严肃。
贺云亭从后面骑上来。
“陆管事。”
陆长安看他。
“怎么?”
贺云亭憋着笑。
“你这匹马,似乎不太听你的。”
陆长安面不改色。
“它有自己的想法。”
“什么想法?”
“想吃草。”
贺云亭终于笑出声。
“那你还能带路吗?”
陆长安拍了拍马脖子。
“它负责吃草,我负责认路,各有分工。”
马车里的姜梨掀开帘子。
“你若摔下来,我们要不要等你?”
陆长安回头。
“姜姑娘,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姜梨想了想。
“那你摔轻一点。”
陆长安:“……”
队伍里传出一阵笑声。
赵承礼骑马走在后面。
他本来一路都冷着脸。
听见这些声音,眉头皱得更紧。
在他看来,出城游玩便该有游玩的规矩。
车马整齐。
宾客有序。
谈吐风雅。
哪像秦府这群人。
带路的管事连马都管不好。
卖小食的姑娘坐在车辕上和他斗嘴。
偏偏一路上的人还觉得有趣。
这才是最让赵承礼不舒服的地方。
他看向腰间那张十里清风游签。
上面已经盖了一枚南门印。
旁边还写着一行字。
赵承礼公子,赞沿路薄荷水五十盏。
赵承礼看一次,脸色便沉一分。
他昨天明明只是想进队。
现在半座城都知道,他请沿路脚夫喝薄荷水。
身后一个随从低声道:“公子,要不要把游签收起来?”
赵承礼冷冷看他。
“为何?”
随从缩了缩脖子。
“太显眼了。”
赵承礼抬手将游签挂得更正。
“我花的钱。”
“有什么不能看的?”
随从不敢说话了。
前方忽然传来姜梨清亮的声音。
“柳堤到了!”
队伍慢慢停下。
这里离南门不到三里。
官道旁有一片宽阔柳荫。
几棵老柳树下,摆着三张木桌。
桌上放着陶碗、薄荷水、湿帕和几只装满清水的木盆。
旁边立着一块牌子。
十里清风第一歇。
赵承礼公子赞薄荷水五十盏。
赵承礼看见那块牌,手里的缰绳顿时紧了。
陆长安翻身下马。
落地时踉跄了一下。
他立刻扶住马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姜梨已经看见了。
“陆管事,腿软?”
“坐久了。”
“才走三里。”
“路长不长,和腿麻不麻没有关系。”
姜梨正要继续说,陆长安已经指向那块牌。
“别闲着。”
“赵公子赞的薄荷水,该发了。”
姜梨立刻精神。
她从车上跳下来,走到木桌后。
“赵公子清凉饮!”
“赶路的脚夫、车夫都能领!”
“先到先喝!”
柳堤边原本就有几个歇脚的挑夫。
听见声音,纷纷围来。
“真不要钱?”
姜梨指着牌子。
“赵公子请的。”
众人看向不远处的赵承礼。
一个挑夫端起薄荷水,冲他拱手。
“多谢赵公子。”
另一个车夫也道:“赵家公子大气。”
赵承礼坐在马上,表情有些僵。
他能说什么?
总不能说不是自己真心想请。
赵承礼只能微微点头。
“顺手而已。”
姜梨立刻喊:“赵公子说顺手而已!”
“大家不用客气!”
赵承礼猛地看向她。
姜梨已经低头倒水,假装没看见。
贺云亭站在旁边,折扇挡住半张脸。
肩头轻轻抖了几下。
赵承礼冷声道:“贺兄想笑便笑。”
贺云亭放下折扇。
“赵兄误会。”
“我只是觉得,你今日确实大气。”
赵承礼不想理他。
秦明月从马车上下来。
听荷避暑的浅青外衫在柳荫下轻轻晃动。
她没有戴太多首饰。
只有发间一支白玉簪。
风从河渠那边吹来。
衣袖微微鼓起。
钱二夫人看见她,立刻道:“秦大小姐这件听荷避暑,今日穿出来倒比消夏宴上看着更好。”
周夫人也点头。
“坐在席上只能看样子。”
“走在风里,才知道这衣裳真轻。”
陆长安走过来。
“所以秦府夏衣不在屋里卖。”
钱二夫人看他。
“那在哪里卖?”
陆长安抬手指向柳堤。
“风里。”
钱二夫人轻轻摇扇。
“陆管事这张嘴,难怪什么都能卖。”
陆长安道:“夫人过奖。”
钱二夫人问:“今日这件听荷避暑,能定了吗?”
“不能。”
钱二夫人动作一顿。
“还不能?”
“还要再走七里。”
陆长安道:“到了十里亭,若大小姐身上不闷,袖口不贴,坐船回来也不皱,才能正式接单。”
钱二夫人看向秦明月。
“秦大小姐,你也由着他拿你试衣?”
秦明月淡淡道:“秦府的衣。”
“我先穿。”
钱二夫人看了她片刻。
忽然笑了。
“好。”
“那我今日便看看,这件听荷避暑能不能走完十里。”
陆长安立刻道:“夫人若想一起试,秦府车里还有一件外衫。”
钱二夫人摇头。
“我今日不替你做白工。”
陆长安道:“试完送一把荷风扇。”
钱二夫人脚步停住。
“秦大小姐题字?”
“是。”
钱二夫人转身。
“衣裳在哪?”
姜梨在后面小声道:“钱夫人不是不做白工吗?”
小满低声回答:“现在有扇子了。”
姜梨恍然。
“那就不是白工。”
陆长安听见,回头看了两人一眼。
“学得不错。”
柳堤停留一刻钟。
除了薄荷水,陆长安还让庄竹匠在这里摆了二十只小竹筒。
不装饮子。
只让客人免费试背。
长绳斜背。
短绳挂腰。
大小两种。
几个骑马的年轻公子原本没兴趣。
可骑马时随身带水不方便。
葫芦晃。
水囊软。
竹筒反而贴身。
李怀安试了一只小竹筒,骑马走了两圈。
回来便问:“多少钱?”
庄竹匠道:“普通空筒十五文。”
“内壁烫洗封蜡的,二十五文。”
李怀安摸了摸竹筒。
“给我刻个李字。”
庄竹匠一怔。
陆长安立刻道:“刻字另加十文。”
李怀安看向他。
“一个字十文?”
陆长安点头。
“若李公子自己刻,不收钱。”
李怀安想了想。
“还是你们刻吧。”
贺云亭也挑了一只。
“给我刻两字,云亭。”
陆长安道:“二十文。”
贺云亭摇扇。
“为何不便宜些?”
“贺公子的名字比李公子多一字。”
李怀安在旁边听见,顿时觉得自己只叫怀安也挺好。
不。
若只刻一个李字,更省。
陆长安见几位公子都开始挑竹筒,便让小满在清凉图上添一行。
庄家随身筒,可刻私印。
庄竹匠站在旁边,眼睛都亮了。
普通竹筒十五文。
刻字之后,便能卖二十五、三十五文。
东西没有大变。
只是多了一个属于客人的名字。
陆长安又把一样普通东西,卖出了新价。
赵承礼站在一旁看得清楚。
他没有买。
可视线在竹筒上停留了很久。
陆长安像是没看见。
只对众人道:“歇够了便上路。”
“下一段不坐车。”
几个夫人小姐都愣住。
钱二夫人刚换上听荷避暑外衫。
“为何不坐车?”
陆长安指向柳堤。
“前面两里都是柳荫。”
“马车走官道。”
“人走堤上。”
“愿意走的走。”
“不愿意走的继续坐车。”
“十里清风,不强求。”
钱二夫人看了一眼堤上。
柳树成荫。
脚下是平坦土路。
旁边还有窄窄水渠。
她竟真的有些想走。
“那便走走。”
周夫人也下了车。
孙小姐跟在父亲身边。
白玉娘今日没有坐秦府的车。
她自己带了一辆小马车。
此时也下车,手里拿着“留白听风”的折扇。
秦明月走在最前面。
陆长安本想继续骑马。
姜梨却在后面喊:“陆管事也走。”
陆长安回头。
“为什么?”
“你带的路。”
“自己骑马,让客人走?”
陆长安沉默片刻。
“有道理。”
他把缰绳交给沈伯。
那匹一路想吃草的马立刻乖了。
陆长安看着它,心里更不舒服。
人与马之间,终究少了些信任。
柳堤上。
一行人慢慢往前走。
最初还有人怕晒。
可树荫密。
风从水面过来。
并不难受。
每隔半里,柳树上便挂着一枚小木牌。
不是广告。
只是简单写着一句话。
前方半里,有水。
此处风大,宜开扇。
柳枝低,公子低头。
最后一块牌挂得尤其低。
李怀安只顾和贺云亭说话。
没看见。
啪的一下。
柳枝扫在额头。
贺云亭停住脚。
“李兄。”
李怀安捂着额头。
“怎么?”
贺云亭指向木牌。
“它提醒过你。”
李怀安看清“公子低头”四字,脸色顿时十分复杂。
姜梨走在后面,没忍住。
“这牌真有用。”
陆长安道:“所以要看路。”
赵承礼冷冷道:“陆管事连树枝都能拿来教训人?”
陆长安摇头。
“不是我。”
“是树教训人。”
赵承礼看着他。
决定少说话。
秦明月走在堤边。
她步子不快。
陆长安不知何时落后了一些,走到她旁边。
“大小姐,热不热?”
“不热。”
“肩呢?”
“不紧。”
“袖口?”
“有风。”
陆长安点头。
“不错。”
秦明月看了他一眼。
“你只关心衣裳?”
陆长安一怔。
“也关心大小姐。”
秦明月脚步微顿。
陆长安立刻补充:“若大小姐中暑,秦府损失太大。”
秦明月看向前方。
“你还是闭嘴吧。”
陆长安摸了摸鼻子。
“大小姐。”
“又怎么?”
“这件衣裳若走完十里没问题,能不能给我加月钱?”
秦明月淡淡道:“衣裳是方娘子做的。”
“主意是我的。”
“软烟罗是杜娘织的。”
“路线也是我的。”
“扇字是我题的。”
陆长安沉默了一会儿。
“那大小姐贡献最大。”
秦明月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知道便好。”
陆长安叹气。
“二两银子买我,大小姐赚大了。”
秦明月看着柳荫前路。
“卖身契还在。”
陆长安道:“大小姐要不要考虑重新估价?”
“不必。”
“为何?”
秦明月语气平静。
“二两买的东西,越贵越不能放。”
陆长安怔了一下。
秦明月已经往前走了。
浅青衣摆从柳影里掠过。
陆长安站在原地。
姜梨从后面追上来。
“你怎么不走了?”
陆长安回神。
“风大。”
姜梨看了看周围。
“没有多大。”
陆长安道:“吹得心疼。”
姜梨警惕地抱住钱袋。
“你又想借钱?”
陆长安:“……”
这姑娘心里除了账,装不下别的。
堤路尽头,便是第二处歇脚点。
这里没有木桌。
只在几棵柳树之间挂了两张宽布。
下面铺着凉席。
旁边一位老妇和两个年轻姑娘守着草鞋、凉帽和小蒲扇。
她们是附近柳溪村的人。
原本只在赶集时卖些草编。
陆长安提前让人找过她们。
今天所有草帽、凉鞋、小蒲扇都挂上了自己的名字。
柳溪草编。
村中周婆婆与两个孙女所做。
钱二夫人拿起一顶宽沿草帽。
“这也算秦府夏令?”
陆长安道:“今日不算。”
“为何?”
“还没验。”
陆长安看向姜梨。
“戴上。”
姜梨愣住。
“又是我?”
“你头合适。”
姜梨觉得这句话不像好话。
可还是戴上了。
草帽有些大。
一低头,直接盖住半张脸。
周围人都笑了。
姜梨把帽子往上推。
“这个不行。”
周婆婆有些紧张。
“姑娘,是不是不好?”
姜梨认真摸了摸帽檐。
“帽子好。”
“带子太长。”
“走快会晃。”
她把带子往耳后收了一下。
“这里加一个小结。”
“能调长短。”
周婆婆眼睛一亮。
“能改。”
陆长安又让孙小姐试。
孙小姐头小。
草帽更容易滑。
周婆婆当场用两根细绳改出活结。
再戴。
便贴合多了。
钱二夫人看得有趣。
“这顶我要了。”
周婆婆忙道:“夫人,三十文。”
钱二夫人看了看。
“只卖三十文?”
周婆婆紧张地点头。
钱二夫人道:“再加一圈浅青细带。”
“与我这件听荷避暑相配。”
周婆婆没听懂“相配”。
她只看向陆长安。
陆长安道:“草帽三十文。”
“配色细带十文。”
“若用秦府衣料边角,二十文。”
钱二夫人点头。
“用秦府的。”
周婆婆呆住。
一顶三十文的帽子。
加一圈细带。
便成了五十文。
陆长安又道:“若夫人愿意,帽内缝一块小签。”
“写柳溪草编,周婆婆制。”
钱二夫人笑了。
“写。”
周婆婆眼眶一下红了。
她做了一辈子草帽。
从来没人问是谁做的。
更没人把名字缝进帽子里。
陆长安没有再说什么。
只让小满记下。
柳溪草编,试作通过。
入江南清凉图城外线。
姜梨看着周婆婆,忽然小声问:“她们也进夏令盟?”
“先试。”
陆长安道:“东西好用,改得快,名字敢留,就能进。”
姜梨点了点头。
“那她们以后不用只等赶集了。”
“对。”
“走十里清风的人,都会经过。”
姜梨看了一眼前后队伍。
忽然明白。
陆长安不是只把人带出来玩。
他把城里客人,直接带到了村里小摊前。
村里人不用去城里抢铺位。
路从她们门前经过。
生意便来了。
赵承礼也看懂了。
他望着钱二夫人手里的草帽。
心里越来越沉。
十里清风不是一条简单游路。
每走一段。
便多一家小生意。
柳堤的薄荷水。
庄家的竹筒。
柳溪村的草编。
前方十里亭还有梨记小食、何家麦酒、凉席、船印。
陆长安将这一路所有不起眼的人,都放进了秦府夏令。
赵家有庄子。
有车。
有船。
有大铺。
可赵家的庄子只给赵家挣钱。
陆长安这条路,却让沿路所有人都愿意帮秦府。
因为秦府带来的,不只是客。
是客人手里的银子。
走到十里亭时,已近午时。
亭子在一片高地上。
前面能看见江水。
后面是柳林。
亭外已经铺好二十多张凉席。
每张席子旁边放着一只小竹篮。
篮子里有梨记麦饼、椒盐脆豆、卤香干、腌黄瓜。
每两席之间,放着一壶行路雪麦。
竹壳裹着细陶胆。
外头还挂着何家酒坊的小签。
何三亲自站在亭边。
看见人来,紧张得两只手一直搓。
姜梨跑得比谁都快。
她冲到小食篮前,先数了一遍。
“二十二篮。”
陆长安问:“二十人,为什么二十二篮?”
“多两篮防人不够。”
“谁定的?”
“我。”
陆长安点头。
“姜掌柜开始会备损了。”
姜梨没听懂。
“备什么?”
“怕有人吃得多。”
姜梨立刻看向李怀安。
李怀安刚拿起一块麦饼。
动作停住。
“看我做什么?”
姜梨道:“没什么。”
众人陆续入席。
女眷一侧用竹帘隔开。
并不完全遮死。
风能进。
视线却不会直撞。
钱二夫人坐下后,摸了摸身下凉席。
“这席子倒细。”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出来。
“夫人,这是城北赵……咳,周家席铺做的。”
陆长安看他。
“你刚才想说什么?”
男人脸色尴尬。
“没什么。”
姜梨狐疑道:“你是不是想说赵家?”
男人急忙摇头。
“我姓周!”
贺云亭笑出了声。
陆长安也没继续逗他。
“周家席铺,细篾凉席。”
“今日走完全程后,若不起毛、不夹衣、不返潮,便入夏令盟。”
周掌柜连连点头。
钱二夫人轻轻挪了挪。
“目前坐着不错。”
周掌柜听见这句,比卖出十张席子还高兴。
因为钱二夫人的一句不错。
很快便会传进江南许多夫人耳中。
陆长安坐到亭中。
拍了拍手。
“诸位。”
“十里清风,走到这里。”
“先吃。”
贺云亭挑眉。
“没有致辞?”
陆长安问:“饿不饿?”
“有一点。”
“那还说什么?”
姜梨立刻道:“先吃,凉了不好卖。”
众人都笑了。
小食篮打开。
行路雪麦倒进小陶杯。
没有望江雪沫那样细密的白沫。
却保留着麦香和微凉。
骑马走一路的人,最先感觉到它的好。
不烈。
不冲。
一口下去,喉咙里的干意散了。
李怀安喝完,直接道:“这个好。”
姜梨立刻掏出小册。
“李公子说好。”
李怀安一愣。
“你记这个做什么?”
“客人说的话,很重要。”
小满在旁边轻轻叹气。
这句话已经被姜梨彻底学走了。
贺云亭也喝了一口。
“比望江楼里的少些雪沫。”
何三紧张地看他。
贺云亭继续道:“可在路上喝,正好。”
何三松了一口气。
陆长安看向赵承礼。
“赵公子不尝?”
赵承礼冷冷道:“我自己会喝。”
他倒了一小杯。
入口后,眉头微微松开。
陆长安没有问尚可不好。
赵承礼等了片刻。
见没人理他,反而有些不适应。
姜梨忙着发小食。
何三忙着看酒。
陆长安正和周掌柜讨论凉席边角。
赵承礼手里握着杯子,最终自己开口。
“这酒带了一路,味没散多少。”
陆长安转头。
“赵公子说什么?”
赵承礼面无表情。
“没听见算了。”
姜梨已经飞快喊:“小满!赵公子说行路雪麦带一路,味没散多少!”
赵承礼闭上眼。
他就不该说。
小满低头记下。
赵承礼公子评:行路携带,酒味未散。
赵承礼看见那行字,脸色更难看。
陆长安却认真道:“多谢赵公子试用。”
“试用?”
“对。”
陆长安道:“赵公子骑马走完整段,比坐车的人颠得厉害。”
“你这壶没漏,酒味也在。”
“说明竹壳陶胆能卖。”
赵承礼终于明白。
陆长安从一开始,就把他也当成了试用客。
他想来看陆长安如何卖路。
结果一路喝薄荷水、背竹筒、走柳堤、坐凉席、喝行路雪麦。
每一步都在替秦府验东西。
赵承礼深吸一口气。
“陆长安。”
“嗯?”
“你是不是从我报名时,就想好了?”
陆长安摇头。
“没有。”
赵承礼冷笑。
“你也有没想到的?”
“我没想到赵公子真会来。”
陆长安端起酒杯。
“来了便别浪费。”
赵承礼握着杯子。
忽然发现自己连生气都找不到合适的话。
饭后,贺云亭提议题诗。
陆长安没有反对。
但先让小满挂出一块牌。
十里清风留句处。
每人只留一句。
不比长短,不评高低。
贺云亭看见后,问道:“为何只留一句?”
陆长安道:“长诗太多,别人记不住。”
“只留一句。”
“以后印在清凉图背面。”
贺云亭眼神一动。
“你又要印?”
“当然。”
“这次也卖?”
“清凉图免费。”
陆长安道:“诗句版游签,两文。”
贺云亭已经不惊讶了。
他走到纸前,提笔写下:
十里柳风随客去,一壶雪麦带云归。
众人纷纷称好。
陆长安看了一眼。
“不错。”
贺云亭看他。
“你会不会夸人?”
陆长安道:“贺公子的不错,就是普通人的极好。”
秦明月侧头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听着有些熟悉。
李怀安也留了一句。
写得一般。
但胜在真诚。
钱二夫人留的是:
荷风入袖,十里不闷。
周夫人留的是:
柳荫半日,偷得一凉。
孙小姐写:
今日走十里,肩不疼。
陆长安看见最后一句,点了点头。
“这个最好。”
贺云亭不服。
“我的诗不好?”
“好。”
陆长安道:“但孙小姐这句能卖衣裳。”
贺云亭:“……”
白玉娘留的是:
风不问来处,人自得清凉。
秦明月最后提笔。
她想了片刻。
写下八个字。
路不在远,有人同行。
陆长安站在她身后。
看了许久。
姜梨从旁边凑过来。
“大小姐写得好。”
陆长安点头。
“嗯。”
姜梨看他。
“你怎么不说能不能卖?”
陆长安收回目光。
“这个不卖。”
姜梨一怔。
“为何?”
陆长安道:“留着。”
秦明月笔尖微顿。
没有回头。
只把纸轻轻压好。
赵承礼一直没有写。
陆长安问:“赵公子不留一句?”
赵承礼冷声道:“我不是来替秦府写传单的。”
“可以不提秦府。”
“那写什么?”
陆长安指向一路走来的方向。
“写你看见的。”
赵承礼沉默了。
他看见了什么?
看见挑夫喝自己赞的薄荷水。
看见庄竹匠卖出第一只随身筒。
看见周婆婆的名字被缝进草帽。
看见柳溪村的小摊因为这一队人热闹起来。
看见何三的酒装进竹壶。
看见秦府把一条普通柳堤,变成了一条人人都有生意的路。
赵承礼握着笔。
半晌后,写下一句。
一路皆小利,聚来便成春。
陆长安看完,真有些意外。
“赵公子这句不错。”
赵承礼把笔放下。
“少用你的口气夸我。”
陆长安笑了笑。
“这次是真夸。”
赵承礼没有接话。
可脸色终于没有一路那么沉。
午后,众人从十里亭下到江边。
两艘小船已经等着。
船头挂着十里清风的小旗。
每人登船前,能盖一枚回江船印。
四枚城外印集齐。
便能换一张“十里清风纪念笺”。
上面印着秦明月题的四个字。
还有每个人自己的名字。
姜梨拿到自己的纪念笺,看了半天。
“这也能卖钱吗?”
陆长安道:“首场客人免费。”
“以后呢?”
“以后路线里含。”
姜梨认真点头。
“还是卖了。”
船顺流回城。
江风比柳堤上更大。
钱二夫人换上的听荷避暑外衫,被风吹得轻轻鼓起。
没有贴身。
也没有乱。
她转头对秦明月道:“下月初三,不必再试了。”
“这件我要两套。”
周夫人也道:“我一套。”
孙小姐轻声道:“我也想要。”
方娘子坐在后船,听见这些话,眼睛都亮了。
十里路没有白走。
听荷避暑正式成了。
赵承礼坐在船尾。
看着前面两岸慢慢后退。
他原本是来找破绽的。
可一路走完,他发现真正麻烦的不是哪个产品。
而是陆长安把所有东西都放在了恰当的位置。
竹筒在城门。
草帽在柳堤。
小食和麦酒在十里亭。
船在回城。
衣裳走完整程。
诗句留在游签。
每一个东西单看都不算厉害。
合在一起,却让人愿意花一两银子,走一条原本不值钱的路。
更麻烦的是。
沿路的小商户、村民、车夫、船工全赚到了钱。
这些人以后会替谁说话?
答案不需要问。
船到码头时,岸边已经围了一群人。
都是听说首场十里清风今日回来,特意来看。
姜梨第一个跳上岸。
举着自己的纪念笺高声喊:
“十里清风首场回城!”
“二十人去!”
“二十一人回!”
有人一愣。
“怎么多一个?”
姜梨指向赵承礼。
“赵公子赞助入队!”
人群顿时看过去。
“赵公子也去了?”
“好玩吗?”
“行路雪麦如何?”
“听荷避暑真的不闷?”
赵承礼刚下船,便被问了一圈。
他脸色冷着。
本来不想答。
可周围人一直看。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路还行。”
姜梨立刻回头喊:
“小满,记!”
“赵公子说路还行!”
赵承礼脚步一顿。
然后走得更快。
岸边笑声不断。
陆长安慢慢下船。
望江楼掌柜已经等在码头。
他一见陆长安便道:“后面三场,已经有人问了。”
陆长安道:“不急。”
“二十人一场。”
“每日只开一场。”
掌柜皱眉:“候补已经四十多个。”
“那便排。”
“为何不多开几场?”
陆长安看向刚从船上下来的车夫、船工、何三、姜梨和一路跟来的小铺掌柜。
“多了。”
“他们接不住。”
望江楼掌柜没再劝。
他现在明白。
陆长安不是不想多挣钱。
是知道哪里该停。
小满很快抱着册子过来。
“听荷避暑现场定了九套。”
“竹筒刻字二十七只。”
“柳溪草帽十六顶。”
“周家凉席六张。”
“行路雪麦后面三场全订。”
“十里清风候补五十三人。”
姜梨听得眼睛发亮。
“今日一两的路线钱呢?”
小满看她。
“也记了。”
姜梨这才放心。
秦明月走到陆长安身旁。
“十里清风成了。”
陆长安点头。
“成了。”
“接下来还要往城外走?”
“不急。”
陆长安道:“先让沿路几家把今日的单做好。”
“路线三日一场。”
“走一次,歇两日。”
秦明月轻轻点头。
她沉默片刻,忽然道:“你那匹马呢?”
陆长安一怔。
众人也纷纷回头。
车回来了。
人回来了。
船回来了。
陆长安早上骑的那匹马,却没在队伍里。
沈伯面无表情地道:“柳堤吃草。”
陆长安:“……”
姜梨当场蹲下身,肩膀一抽一抽。
小满偏过脸。
贺云亭扇子挡住笑意。
连赵承礼走出几步后,都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陆长安深吸一口气。
“沈伯。”
“嗯?”
“为何不牵回来?”
沈伯道:“它不愿走。”
“你就由着它?”
“陆管事说,它负责吃草,你负责认路。”
陆长安竟无话可说。
秦明月看着他,眼底笑意终于没压住。
“陆管事。”
“大小姐。”
“路卖成了。”
“马丢了。”
陆长安看着她。
秦明月轻轻弯唇。
“功过相抵。”
陆长安叹了一口气。
“大小姐,我觉得我的功劳比较大。”
“马是秦府的。”
“……”
陆长安转身看向柳堤方向。
“姜梨。”
姜梨立刻抱紧钱袋。
“干什么?”
“陪我牵马。”
“不去。”
“回来请你喝雪沫麦酒。”
“几壶?”
“一小盏。”
姜梨站起身便走。
“你自己去。”
陆长安正要加价,门房却骑马从城里赶来。
“大小姐!”
秦明月转身。
“何事?”
门房喘着气道:“城东来了几位外地客商。”
“他们拿着江南清凉图,说今日在城里走了八家认可铺。”
“又听说十里清风。”
“想问秦府——”
“能不能替他们做一条出城之后,继续往南走的清凉商路。”
码头边慢慢安静下来。
秦守德刚赶来,听见这话,脸色都变了。
“出城之后?”
门房点头。
“他们是南来北往的行商。”
“说商队一路暑热。”
“若秦府能把清凉饮、竹筒、歇脚点、车马铺、客栈连起来。”
“他们愿意出银子。”
姜梨看向陆长安。
“十里还不够?”
陆长安望向南门之外。
柳堤只有十里。
可商队走的路。
是百里。
是几百里。
他缓缓笑了。
“够。”
“先把马牵回来。”
姜梨问:“然后呢?”
陆长安活动了一下肩膀。
“然后。”
“把十里清风,铺成百里清凉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