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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赵公子,你走的是秦府的路

作者:爱吃桃炒饭字数:9.7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3 14:40:59
第48章 赵公子,你走的是秦府的路

南门外的官道,两旁全是柳树。

晨风一吹。

柳枝擦过车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四辆马车慢慢往前走。

骑马的人散在左右。

每个人腰间,都挂着一只青竹水筒。

有的装酸梅饮。

有的装薄荷水。

竹筒外面烙着一枚小扇印。

下面还有四个小字。

十里清风。

陆长安骑在最前面。

他身下那匹马不算高大,脾气却不怎么好。

走三步,甩一下脑袋。

再走三步,又想去啃路边的草。

陆长安扯了两次缰绳,脸色越来越严肃。

贺云亭从后面骑上来。

“陆管事。”

陆长安看他。

“怎么?”

贺云亭憋着笑。

“你这匹马,似乎不太听你的。”

陆长安面不改色。

“它有自己的想法。”

“什么想法?”

“想吃草。”

贺云亭终于笑出声。

“那你还能带路吗?”

陆长安拍了拍马脖子。

“它负责吃草,我负责认路,各有分工。”

马车里的姜梨掀开帘子。

“你若摔下来,我们要不要等你?”

陆长安回头。

“姜姑娘,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姜梨想了想。

“那你摔轻一点。”

陆长安:“……”

队伍里传出一阵笑声。

赵承礼骑马走在后面。

他本来一路都冷着脸。

听见这些声音,眉头皱得更紧。

在他看来,出城游玩便该有游玩的规矩。

车马整齐。

宾客有序。

谈吐风雅。

哪像秦府这群人。

带路的管事连马都管不好。

卖小食的姑娘坐在车辕上和他斗嘴。

偏偏一路上的人还觉得有趣。

这才是最让赵承礼不舒服的地方。

他看向腰间那张十里清风游签。

上面已经盖了一枚南门印。

旁边还写着一行字。

赵承礼公子,赞沿路薄荷水五十盏。

赵承礼看一次,脸色便沉一分。

他昨天明明只是想进队。

现在半座城都知道,他请沿路脚夫喝薄荷水。

身后一个随从低声道:“公子,要不要把游签收起来?”

赵承礼冷冷看他。

“为何?”

随从缩了缩脖子。

“太显眼了。”

赵承礼抬手将游签挂得更正。

“我花的钱。”

“有什么不能看的?”

随从不敢说话了。

前方忽然传来姜梨清亮的声音。

“柳堤到了!”

队伍慢慢停下。

这里离南门不到三里。

官道旁有一片宽阔柳荫。

几棵老柳树下,摆着三张木桌。

桌上放着陶碗、薄荷水、湿帕和几只装满清水的木盆。

旁边立着一块牌子。

十里清风第一歇。

赵承礼公子赞薄荷水五十盏。

赵承礼看见那块牌,手里的缰绳顿时紧了。

陆长安翻身下马。

落地时踉跄了一下。

他立刻扶住马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姜梨已经看见了。

“陆管事,腿软?”

“坐久了。”

“才走三里。”

“路长不长,和腿麻不麻没有关系。”

姜梨正要继续说,陆长安已经指向那块牌。

“别闲着。”

“赵公子赞的薄荷水,该发了。”

姜梨立刻精神。

她从车上跳下来,走到木桌后。

“赵公子清凉饮!”

“赶路的脚夫、车夫都能领!”

“先到先喝!”

柳堤边原本就有几个歇脚的挑夫。

听见声音,纷纷围来。

“真不要钱?”

姜梨指着牌子。

“赵公子请的。”

众人看向不远处的赵承礼。

一个挑夫端起薄荷水,冲他拱手。

“多谢赵公子。”

另一个车夫也道:“赵家公子大气。”

赵承礼坐在马上,表情有些僵。

他能说什么?

总不能说不是自己真心想请。

赵承礼只能微微点头。

“顺手而已。”

姜梨立刻喊:“赵公子说顺手而已!”

“大家不用客气!”

赵承礼猛地看向她。

姜梨已经低头倒水,假装没看见。

贺云亭站在旁边,折扇挡住半张脸。

肩头轻轻抖了几下。

赵承礼冷声道:“贺兄想笑便笑。”

贺云亭放下折扇。

“赵兄误会。”

“我只是觉得,你今日确实大气。”

赵承礼不想理他。

秦明月从马车上下来。

听荷避暑的浅青外衫在柳荫下轻轻晃动。

她没有戴太多首饰。

只有发间一支白玉簪。

风从河渠那边吹来。

衣袖微微鼓起。

钱二夫人看见她,立刻道:“秦大小姐这件听荷避暑,今日穿出来倒比消夏宴上看着更好。”

周夫人也点头。

“坐在席上只能看样子。”

“走在风里,才知道这衣裳真轻。”

陆长安走过来。

“所以秦府夏衣不在屋里卖。”

钱二夫人看他。

“那在哪里卖?”

陆长安抬手指向柳堤。

“风里。”

钱二夫人轻轻摇扇。

“陆管事这张嘴,难怪什么都能卖。”

陆长安道:“夫人过奖。”

钱二夫人问:“今日这件听荷避暑,能定了吗?”

“不能。”

钱二夫人动作一顿。

“还不能?”

“还要再走七里。”

陆长安道:“到了十里亭,若大小姐身上不闷,袖口不贴,坐船回来也不皱,才能正式接单。”

钱二夫人看向秦明月。

“秦大小姐,你也由着他拿你试衣?”

秦明月淡淡道:“秦府的衣。”

“我先穿。”

钱二夫人看了她片刻。

忽然笑了。

“好。”

“那我今日便看看,这件听荷避暑能不能走完十里。”

陆长安立刻道:“夫人若想一起试,秦府车里还有一件外衫。”

钱二夫人摇头。

“我今日不替你做白工。”

陆长安道:“试完送一把荷风扇。”

钱二夫人脚步停住。

“秦大小姐题字?”

“是。”

钱二夫人转身。

“衣裳在哪?”

姜梨在后面小声道:“钱夫人不是不做白工吗?”

小满低声回答:“现在有扇子了。”

姜梨恍然。

“那就不是白工。”

陆长安听见,回头看了两人一眼。

“学得不错。”

柳堤停留一刻钟。

除了薄荷水,陆长安还让庄竹匠在这里摆了二十只小竹筒。

不装饮子。

只让客人免费试背。

长绳斜背。

短绳挂腰。

大小两种。

几个骑马的年轻公子原本没兴趣。

可骑马时随身带水不方便。

葫芦晃。

水囊软。

竹筒反而贴身。

李怀安试了一只小竹筒,骑马走了两圈。

回来便问:“多少钱?”

庄竹匠道:“普通空筒十五文。”

“内壁烫洗封蜡的,二十五文。”

李怀安摸了摸竹筒。

“给我刻个李字。”

庄竹匠一怔。

陆长安立刻道:“刻字另加十文。”

李怀安看向他。

“一个字十文?”

陆长安点头。

“若李公子自己刻,不收钱。”

李怀安想了想。

“还是你们刻吧。”

贺云亭也挑了一只。

“给我刻两字,云亭。”

陆长安道:“二十文。”

贺云亭摇扇。

“为何不便宜些?”

“贺公子的名字比李公子多一字。”

李怀安在旁边听见,顿时觉得自己只叫怀安也挺好。

不。

若只刻一个李字,更省。

陆长安见几位公子都开始挑竹筒,便让小满在清凉图上添一行。

庄家随身筒,可刻私印。

庄竹匠站在旁边,眼睛都亮了。

普通竹筒十五文。

刻字之后,便能卖二十五、三十五文。

东西没有大变。

只是多了一个属于客人的名字。

陆长安又把一样普通东西,卖出了新价。

赵承礼站在一旁看得清楚。

他没有买。

可视线在竹筒上停留了很久。

陆长安像是没看见。

只对众人道:“歇够了便上路。”

“下一段不坐车。”

几个夫人小姐都愣住。

钱二夫人刚换上听荷避暑外衫。

“为何不坐车?”

陆长安指向柳堤。

“前面两里都是柳荫。”

“马车走官道。”

“人走堤上。”

“愿意走的走。”

“不愿意走的继续坐车。”

“十里清风,不强求。”

钱二夫人看了一眼堤上。

柳树成荫。

脚下是平坦土路。

旁边还有窄窄水渠。

她竟真的有些想走。

“那便走走。”

周夫人也下了车。

孙小姐跟在父亲身边。

白玉娘今日没有坐秦府的车。

她自己带了一辆小马车。

此时也下车,手里拿着“留白听风”的折扇。

秦明月走在最前面。

陆长安本想继续骑马。

姜梨却在后面喊:“陆管事也走。”

陆长安回头。

“为什么?”

“你带的路。”

“自己骑马,让客人走?”

陆长安沉默片刻。

“有道理。”

他把缰绳交给沈伯。

那匹一路想吃草的马立刻乖了。

陆长安看着它,心里更不舒服。

人与马之间,终究少了些信任。

柳堤上。

一行人慢慢往前走。

最初还有人怕晒。

可树荫密。

风从水面过来。

并不难受。

每隔半里,柳树上便挂着一枚小木牌。

不是广告。

只是简单写着一句话。

前方半里,有水。

此处风大,宜开扇。

柳枝低,公子低头。

最后一块牌挂得尤其低。

李怀安只顾和贺云亭说话。

没看见。

啪的一下。

柳枝扫在额头。

贺云亭停住脚。

“李兄。”

李怀安捂着额头。

“怎么?”

贺云亭指向木牌。

“它提醒过你。”

李怀安看清“公子低头”四字,脸色顿时十分复杂。

姜梨走在后面,没忍住。

“这牌真有用。”

陆长安道:“所以要看路。”

赵承礼冷冷道:“陆管事连树枝都能拿来教训人?”

陆长安摇头。

“不是我。”

“是树教训人。”

赵承礼看着他。

决定少说话。

秦明月走在堤边。

她步子不快。

陆长安不知何时落后了一些,走到她旁边。

“大小姐,热不热?”

“不热。”

“肩呢?”

“不紧。”

“袖口?”

“有风。”

陆长安点头。

“不错。”

秦明月看了他一眼。

“你只关心衣裳?”

陆长安一怔。

“也关心大小姐。”

秦明月脚步微顿。

陆长安立刻补充:“若大小姐中暑,秦府损失太大。”

秦明月看向前方。

“你还是闭嘴吧。”

陆长安摸了摸鼻子。

“大小姐。”

“又怎么?”

“这件衣裳若走完十里没问题,能不能给我加月钱?”

秦明月淡淡道:“衣裳是方娘子做的。”

“主意是我的。”

“软烟罗是杜娘织的。”

“路线也是我的。”

“扇字是我题的。”

陆长安沉默了一会儿。

“那大小姐贡献最大。”

秦明月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知道便好。”

陆长安叹气。

“二两银子买我,大小姐赚大了。”

秦明月看着柳荫前路。

“卖身契还在。”

陆长安道:“大小姐要不要考虑重新估价?”

“不必。”

“为何?”

秦明月语气平静。

“二两买的东西,越贵越不能放。”

陆长安怔了一下。

秦明月已经往前走了。

浅青衣摆从柳影里掠过。

陆长安站在原地。

姜梨从后面追上来。

“你怎么不走了?”

陆长安回神。

“风大。”

姜梨看了看周围。

“没有多大。”

陆长安道:“吹得心疼。”

姜梨警惕地抱住钱袋。

“你又想借钱?”

陆长安:“……”

这姑娘心里除了账,装不下别的。

堤路尽头,便是第二处歇脚点。

这里没有木桌。

只在几棵柳树之间挂了两张宽布。

下面铺着凉席。

旁边一位老妇和两个年轻姑娘守着草鞋、凉帽和小蒲扇。

她们是附近柳溪村的人。

原本只在赶集时卖些草编。

陆长安提前让人找过她们。

今天所有草帽、凉鞋、小蒲扇都挂上了自己的名字。

柳溪草编。

村中周婆婆与两个孙女所做。

钱二夫人拿起一顶宽沿草帽。

“这也算秦府夏令?”

陆长安道:“今日不算。”

“为何?”

“还没验。”

陆长安看向姜梨。

“戴上。”

姜梨愣住。

“又是我?”

“你头合适。”

姜梨觉得这句话不像好话。

可还是戴上了。

草帽有些大。

一低头,直接盖住半张脸。

周围人都笑了。

姜梨把帽子往上推。

“这个不行。”

周婆婆有些紧张。

“姑娘,是不是不好?”

姜梨认真摸了摸帽檐。

“帽子好。”

“带子太长。”

“走快会晃。”

她把带子往耳后收了一下。

“这里加一个小结。”

“能调长短。”

周婆婆眼睛一亮。

“能改。”

陆长安又让孙小姐试。

孙小姐头小。

草帽更容易滑。

周婆婆当场用两根细绳改出活结。

再戴。

便贴合多了。

钱二夫人看得有趣。

“这顶我要了。”

周婆婆忙道:“夫人,三十文。”

钱二夫人看了看。

“只卖三十文?”

周婆婆紧张地点头。

钱二夫人道:“再加一圈浅青细带。”

“与我这件听荷避暑相配。”

周婆婆没听懂“相配”。

她只看向陆长安。

陆长安道:“草帽三十文。”

“配色细带十文。”

“若用秦府衣料边角,二十文。”

钱二夫人点头。

“用秦府的。”

周婆婆呆住。

一顶三十文的帽子。

加一圈细带。

便成了五十文。

陆长安又道:“若夫人愿意,帽内缝一块小签。”

“写柳溪草编,周婆婆制。”

钱二夫人笑了。

“写。”

周婆婆眼眶一下红了。

她做了一辈子草帽。

从来没人问是谁做的。

更没人把名字缝进帽子里。

陆长安没有再说什么。

只让小满记下。

柳溪草编,试作通过。

入江南清凉图城外线。

姜梨看着周婆婆,忽然小声问:“她们也进夏令盟?”

“先试。”

陆长安道:“东西好用,改得快,名字敢留,就能进。”

姜梨点了点头。

“那她们以后不用只等赶集了。”

“对。”

“走十里清风的人,都会经过。”

姜梨看了一眼前后队伍。

忽然明白。

陆长安不是只把人带出来玩。

他把城里客人,直接带到了村里小摊前。

村里人不用去城里抢铺位。

路从她们门前经过。

生意便来了。

赵承礼也看懂了。

他望着钱二夫人手里的草帽。

心里越来越沉。

十里清风不是一条简单游路。

每走一段。

便多一家小生意。

柳堤的薄荷水。

庄家的竹筒。

柳溪村的草编。

前方十里亭还有梨记小食、何家麦酒、凉席、船印。

陆长安将这一路所有不起眼的人,都放进了秦府夏令。

赵家有庄子。

有车。

有船。

有大铺。

可赵家的庄子只给赵家挣钱。

陆长安这条路,却让沿路所有人都愿意帮秦府。

因为秦府带来的,不只是客。

是客人手里的银子。

走到十里亭时,已近午时。

亭子在一片高地上。

前面能看见江水。

后面是柳林。

亭外已经铺好二十多张凉席。

每张席子旁边放着一只小竹篮。

篮子里有梨记麦饼、椒盐脆豆、卤香干、腌黄瓜。

每两席之间,放着一壶行路雪麦。

竹壳裹着细陶胆。

外头还挂着何家酒坊的小签。

何三亲自站在亭边。

看见人来,紧张得两只手一直搓。

姜梨跑得比谁都快。

她冲到小食篮前,先数了一遍。

“二十二篮。”

陆长安问:“二十人,为什么二十二篮?”

“多两篮防人不够。”

“谁定的?”

“我。”

陆长安点头。

“姜掌柜开始会备损了。”

姜梨没听懂。

“备什么?”

“怕有人吃得多。”

姜梨立刻看向李怀安。

李怀安刚拿起一块麦饼。

动作停住。

“看我做什么?”

姜梨道:“没什么。”

众人陆续入席。

女眷一侧用竹帘隔开。

并不完全遮死。

风能进。

视线却不会直撞。

钱二夫人坐下后,摸了摸身下凉席。

“这席子倒细。”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出来。

“夫人,这是城北赵……咳,周家席铺做的。”

陆长安看他。

“你刚才想说什么?”

男人脸色尴尬。

“没什么。”

姜梨狐疑道:“你是不是想说赵家?”

男人急忙摇头。

“我姓周!”

贺云亭笑出了声。

陆长安也没继续逗他。

“周家席铺,细篾凉席。”

“今日走完全程后,若不起毛、不夹衣、不返潮,便入夏令盟。”

周掌柜连连点头。

钱二夫人轻轻挪了挪。

“目前坐着不错。”

周掌柜听见这句,比卖出十张席子还高兴。

因为钱二夫人的一句不错。

很快便会传进江南许多夫人耳中。

陆长安坐到亭中。

拍了拍手。

“诸位。”

“十里清风,走到这里。”

“先吃。”

贺云亭挑眉。

“没有致辞?”

陆长安问:“饿不饿?”

“有一点。”

“那还说什么?”

姜梨立刻道:“先吃,凉了不好卖。”

众人都笑了。

小食篮打开。

行路雪麦倒进小陶杯。

没有望江雪沫那样细密的白沫。

却保留着麦香和微凉。

骑马走一路的人,最先感觉到它的好。

不烈。

不冲。

一口下去,喉咙里的干意散了。

李怀安喝完,直接道:“这个好。”

姜梨立刻掏出小册。

“李公子说好。”

李怀安一愣。

“你记这个做什么?”

“客人说的话,很重要。”

小满在旁边轻轻叹气。

这句话已经被姜梨彻底学走了。

贺云亭也喝了一口。

“比望江楼里的少些雪沫。”

何三紧张地看他。

贺云亭继续道:“可在路上喝,正好。”

何三松了一口气。

陆长安看向赵承礼。

“赵公子不尝?”

赵承礼冷冷道:“我自己会喝。”

他倒了一小杯。

入口后,眉头微微松开。

陆长安没有问尚可不好。

赵承礼等了片刻。

见没人理他,反而有些不适应。

姜梨忙着发小食。

何三忙着看酒。

陆长安正和周掌柜讨论凉席边角。

赵承礼手里握着杯子,最终自己开口。

“这酒带了一路,味没散多少。”

陆长安转头。

“赵公子说什么?”

赵承礼面无表情。

“没听见算了。”

姜梨已经飞快喊:“小满!赵公子说行路雪麦带一路,味没散多少!”

赵承礼闭上眼。

他就不该说。

小满低头记下。

赵承礼公子评:行路携带,酒味未散。

赵承礼看见那行字,脸色更难看。

陆长安却认真道:“多谢赵公子试用。”

“试用?”

“对。”

陆长安道:“赵公子骑马走完整段,比坐车的人颠得厉害。”

“你这壶没漏,酒味也在。”

“说明竹壳陶胆能卖。”

赵承礼终于明白。

陆长安从一开始,就把他也当成了试用客。

他想来看陆长安如何卖路。

结果一路喝薄荷水、背竹筒、走柳堤、坐凉席、喝行路雪麦。

每一步都在替秦府验东西。

赵承礼深吸一口气。

“陆长安。”

“嗯?”

“你是不是从我报名时,就想好了?”

陆长安摇头。

“没有。”

赵承礼冷笑。

“你也有没想到的?”

“我没想到赵公子真会来。”

陆长安端起酒杯。

“来了便别浪费。”

赵承礼握着杯子。

忽然发现自己连生气都找不到合适的话。

饭后,贺云亭提议题诗。

陆长安没有反对。

但先让小满挂出一块牌。

十里清风留句处。

每人只留一句。

不比长短,不评高低。

贺云亭看见后,问道:“为何只留一句?”

陆长安道:“长诗太多,别人记不住。”

“只留一句。”

“以后印在清凉图背面。”

贺云亭眼神一动。

“你又要印?”

“当然。”

“这次也卖?”

“清凉图免费。”

陆长安道:“诗句版游签,两文。”

贺云亭已经不惊讶了。

他走到纸前,提笔写下:

十里柳风随客去,一壶雪麦带云归。

众人纷纷称好。

陆长安看了一眼。

“不错。”

贺云亭看他。

“你会不会夸人?”

陆长安道:“贺公子的不错,就是普通人的极好。”

秦明月侧头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听着有些熟悉。

李怀安也留了一句。

写得一般。

但胜在真诚。

钱二夫人留的是:

荷风入袖,十里不闷。

周夫人留的是:

柳荫半日,偷得一凉。

孙小姐写:

今日走十里,肩不疼。

陆长安看见最后一句,点了点头。

“这个最好。”

贺云亭不服。

“我的诗不好?”

“好。”

陆长安道:“但孙小姐这句能卖衣裳。”

贺云亭:“……”

白玉娘留的是:

风不问来处,人自得清凉。

秦明月最后提笔。

她想了片刻。

写下八个字。

路不在远,有人同行。

陆长安站在她身后。

看了许久。

姜梨从旁边凑过来。

“大小姐写得好。”

陆长安点头。

“嗯。”

姜梨看他。

“你怎么不说能不能卖?”

陆长安收回目光。

“这个不卖。”

姜梨一怔。

“为何?”

陆长安道:“留着。”

秦明月笔尖微顿。

没有回头。

只把纸轻轻压好。

赵承礼一直没有写。

陆长安问:“赵公子不留一句?”

赵承礼冷声道:“我不是来替秦府写传单的。”

“可以不提秦府。”

“那写什么?”

陆长安指向一路走来的方向。

“写你看见的。”

赵承礼沉默了。

他看见了什么?

看见挑夫喝自己赞的薄荷水。

看见庄竹匠卖出第一只随身筒。

看见周婆婆的名字被缝进草帽。

看见柳溪村的小摊因为这一队人热闹起来。

看见何三的酒装进竹壶。

看见秦府把一条普通柳堤,变成了一条人人都有生意的路。

赵承礼握着笔。

半晌后,写下一句。

一路皆小利,聚来便成春。

陆长安看完,真有些意外。

“赵公子这句不错。”

赵承礼把笔放下。

“少用你的口气夸我。”

陆长安笑了笑。

“这次是真夸。”

赵承礼没有接话。

可脸色终于没有一路那么沉。

午后,众人从十里亭下到江边。

两艘小船已经等着。

船头挂着十里清风的小旗。

每人登船前,能盖一枚回江船印。

四枚城外印集齐。

便能换一张“十里清风纪念笺”。

上面印着秦明月题的四个字。

还有每个人自己的名字。

姜梨拿到自己的纪念笺,看了半天。

“这也能卖钱吗?”

陆长安道:“首场客人免费。”

“以后呢?”

“以后路线里含。”

姜梨认真点头。

“还是卖了。”

船顺流回城。

江风比柳堤上更大。

钱二夫人换上的听荷避暑外衫,被风吹得轻轻鼓起。

没有贴身。

也没有乱。

她转头对秦明月道:“下月初三,不必再试了。”

“这件我要两套。”

周夫人也道:“我一套。”

孙小姐轻声道:“我也想要。”

方娘子坐在后船,听见这些话,眼睛都亮了。

十里路没有白走。

听荷避暑正式成了。

赵承礼坐在船尾。

看着前面两岸慢慢后退。

他原本是来找破绽的。

可一路走完,他发现真正麻烦的不是哪个产品。

而是陆长安把所有东西都放在了恰当的位置。

竹筒在城门。

草帽在柳堤。

小食和麦酒在十里亭。

船在回城。

衣裳走完整程。

诗句留在游签。

每一个东西单看都不算厉害。

合在一起,却让人愿意花一两银子,走一条原本不值钱的路。

更麻烦的是。

沿路的小商户、村民、车夫、船工全赚到了钱。

这些人以后会替谁说话?

答案不需要问。

船到码头时,岸边已经围了一群人。

都是听说首场十里清风今日回来,特意来看。

姜梨第一个跳上岸。

举着自己的纪念笺高声喊:

“十里清风首场回城!”

“二十人去!”

“二十一人回!”

有人一愣。

“怎么多一个?”

姜梨指向赵承礼。

“赵公子赞助入队!”

人群顿时看过去。

“赵公子也去了?”

“好玩吗?”

“行路雪麦如何?”

“听荷避暑真的不闷?”

赵承礼刚下船,便被问了一圈。

他脸色冷着。

本来不想答。

可周围人一直看。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路还行。”

姜梨立刻回头喊:

“小满,记!”

“赵公子说路还行!”

赵承礼脚步一顿。

然后走得更快。

岸边笑声不断。

陆长安慢慢下船。

望江楼掌柜已经等在码头。

他一见陆长安便道:“后面三场,已经有人问了。”

陆长安道:“不急。”

“二十人一场。”

“每日只开一场。”

掌柜皱眉:“候补已经四十多个。”

“那便排。”

“为何不多开几场?”

陆长安看向刚从船上下来的车夫、船工、何三、姜梨和一路跟来的小铺掌柜。

“多了。”

“他们接不住。”

望江楼掌柜没再劝。

他现在明白。

陆长安不是不想多挣钱。

是知道哪里该停。

小满很快抱着册子过来。

“听荷避暑现场定了九套。”

“竹筒刻字二十七只。”

“柳溪草帽十六顶。”

“周家凉席六张。”

“行路雪麦后面三场全订。”

“十里清风候补五十三人。”

姜梨听得眼睛发亮。

“今日一两的路线钱呢?”

小满看她。

“也记了。”

姜梨这才放心。

秦明月走到陆长安身旁。

“十里清风成了。”

陆长安点头。

“成了。”

“接下来还要往城外走?”

“不急。”

陆长安道:“先让沿路几家把今日的单做好。”

“路线三日一场。”

“走一次,歇两日。”

秦明月轻轻点头。

她沉默片刻,忽然道:“你那匹马呢?”

陆长安一怔。

众人也纷纷回头。

车回来了。

人回来了。

船回来了。

陆长安早上骑的那匹马,却没在队伍里。

沈伯面无表情地道:“柳堤吃草。”

陆长安:“……”

姜梨当场蹲下身,肩膀一抽一抽。

小满偏过脸。

贺云亭扇子挡住笑意。

连赵承礼走出几步后,都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陆长安深吸一口气。

“沈伯。”

“嗯?”

“为何不牵回来?”

沈伯道:“它不愿走。”

“你就由着它?”

“陆管事说,它负责吃草,你负责认路。”

陆长安竟无话可说。

秦明月看着他,眼底笑意终于没压住。

“陆管事。”

“大小姐。”

“路卖成了。”

“马丢了。”

陆长安看着她。

秦明月轻轻弯唇。

“功过相抵。”

陆长安叹了一口气。

“大小姐,我觉得我的功劳比较大。”

“马是秦府的。”

“……”

陆长安转身看向柳堤方向。

“姜梨。”

姜梨立刻抱紧钱袋。

“干什么?”

“陪我牵马。”

“不去。”

“回来请你喝雪沫麦酒。”

“几壶?”

“一小盏。”

姜梨站起身便走。

“你自己去。”

陆长安正要加价,门房却骑马从城里赶来。

“大小姐!”

秦明月转身。

“何事?”

门房喘着气道:“城东来了几位外地客商。”

“他们拿着江南清凉图,说今日在城里走了八家认可铺。”

“又听说十里清风。”

“想问秦府——”

“能不能替他们做一条出城之后,继续往南走的清凉商路。”

码头边慢慢安静下来。

秦守德刚赶来,听见这话,脸色都变了。

“出城之后?”

门房点头。

“他们是南来北往的行商。”

“说商队一路暑热。”

“若秦府能把清凉饮、竹筒、歇脚点、车马铺、客栈连起来。”

“他们愿意出银子。”

姜梨看向陆长安。

“十里还不够?”

陆长安望向南门之外。

柳堤只有十里。

可商队走的路。

是百里。

是几百里。

他缓缓笑了。

“够。”

“先把马牵回来。”

姜梨问:“然后呢?”

陆长安活动了一下肩膀。

“然后。”

“把十里清风,铺成百里清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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